晚潮|眸光里的微笑

潮新闻客户端 翡翠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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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木是我小学的第二任数学老师。

初见谢老师,她给我的印象是长得有点土。具体的模样早已在光阴里变得模糊,牢牢记住的只有那一双眼睛——细小但目光犀利,似乎能洞穿你所有的心思。

她的普通话不标准,讲课时操着浓浓的绍普音。不过,没有人敢在她的课上走神。她的声音洪亮、自带威严,雪亮的眼神扫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敛神端坐。专心听进去了,大家发现她讲课通俗易懂,方法讲得很透。听得懂、跟得上,大伙儿就不再怕她。提问了,同学们的手便争先恐后地举起,一些“放肆”的手还会直接伸到她的鼻子底下。只有我,缩着脖子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被她叫起来回答问题。

我之前生了场大病,住院落下了一个月的课。虽然父亲在病房里给我补习过,但也仅能勉强跟上大家。

那天的数学课,我照例低着头听讲,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黑板。“谁来说说这个题目有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教室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同学们似乎都陷入了困境。我的目光在黑板上反复游移,似曾相识的式子,很像父亲前几天给我讲到过的一个题。正沉吟间,一道光“射中”了我,随即就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隐隐流露出期待。这是我第一次对上她的目光。秋天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晕开一层金色,眼神灼亮而温和。我鼓足勇气把自己的方法陈述了一遍。虽然磕磕巴巴,但我第一次在她的课堂上发出了声音,而且回答是正确的。她笑了,用力鼓起了掌。同学们也热烈地鼓起掌来。我涨红了脸,心还在怦怦地跳,呆呆地站在位置上竟忘了坐下。那天的作业本上,她给我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有一句话:你很棒。我盯着这一页纸,好久都在傻傻地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以后的每一节数学课,我都感觉有一束光盯着我,提醒我抬起头来。渐渐地,我在她的课上与她有了主动的眼神交流。

她对学生非常严格,有时甚至称得上严厉。她布置的作业,我们从不敢懈怠。如果她讲过多次的问题,谁不长记性地一错再错,她会“气势汹汹”地赏他一个“笃栗子”。我目睹过这一幕:右拳作势高高扬起,曲起的中指迅疾斜落,在触及头皮的瞬间却猛地收住,只似蜻蜓点水般浮掠而过。我在心里暗笑,这不是父亲给我讲题时经常“吓唬我”的手法吗?

我是班上极少的几个没有吃过她“笃栗子”的学生之一。其实,我的作业情况并不稳定。有时候做得极好,有时候却错误一大片。每次我正担心要挨“笃栗子”了,却总能收到她端端正正写在本子上的话。这些简洁的提点,像细细的鞭子,轻轻地抽打着我偶尔“脱缰”的心思。后来,我也成了数学老师,也学会了用这样的鞭子“抽打”我的学生。有几个内心上进但自律不够的学生,还会在大考前主动跑来,央求我狠狠地骂他们一顿,让他们神气清爽些。每每这时,我就会想起我的谢老师,想起她曾赠予我的“鞭子”。因为她的垂青和宽容,我开始喜欢钻研难题,晚上有时会痴迷地做到很迟。我的数学成绩就是在那个阶段突飞猛进。选择做一名数学老师,想来也是那时悄悄埋下的种子。

毕业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谢老师,听说她随儿女去了杭州。再有她的消息,是一则转发在同学群上的讣告——她因病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几天,我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谢老师的点点滴滴。可是,除了两三帧画面尚能记得真切,另外忆起的不过是些模糊的片段,我甚至记不清老师说过的一句完整的话。心里有个声音响起,她曾经对你那么好,她从来没有“凶”过你。她的眼神犀利,看向你的却都是温暖和期许。你曾是一个多么内向甚至自卑的人,是她让你觉得自己可以学好数学,是她让你觉得自己并不笨。而你,居然把许多珍贵的记忆都弄丢了?另一个声音黯然而无助,确实,我能忆起来的只有那几帧清晰的画面,余下的都是模糊的片段。我向母亲求助,问她是否还记得谢老师。母亲说记得,这个老师特别欣赏你,对你特别好。可是,也仅此而已,母亲也说不出具体的事由了。

那个秋天,我去母校捡回一片金黄的落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了备课本。那是一片被阳光浸透过的叶子,就像曾经的我,被一束光照亮过。有一天,我在课堂上扬起唇角走近学生时,忽然在他们的瞳仁里看到了温暖熟悉的微笑——和多年前她对我的微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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