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遗嘱

潮新闻客户端 孙炜

图片

记忆中,我只见过祖父一面,就是在他临终的时候。那张脸清秀而消瘦,像一张被岁月洗薄了的宣纸,我喊他,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却没能送出。很多年后我猜想,他大约是在重复遗嘱里的两个字。

那遗嘱是小叔转述的——从医从教。当时我年少,觉得这很像范仲淹的“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骨子里都是乱世里求个稳妥的朴素愿望。

如今我行医多年,方知这两个字的分量。

祖父一生从山东到湖北,从湖北到江西,再到杭州,如一片落叶被战争的秋风卷着走。可就在这颠沛里,七个子女有六个从医从教,剩下一个配偶也是医生。过年时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饭桌上飘的不是饭菜香,而是病历、偏方、某次惊心动魄的抢救场面。我那时还小,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只记得大人们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筷子在空中比划,像是还在执手术刀。

最常说的是父亲。

他从省级医院下到莫干山区时,当地人叫他“孙半仙”。这绰号里没有仙气,全是泥土气——他踩着山路的泥泞出诊,背着药箱翻过一道道岭,山民们认准了他,就像认准了土地里长出来的草药。癫痫发作的孩子在他手上安静下来,关节炎的老人在他针下重新站起,难产的母子被他从鬼门关接回来。那些救回来的孩子,到了过年就成群结队来叫他“亲爸”。有一年母亲带我去德清,下了轮船问路,问到的偏偏是父亲的干儿子,直接把我们领到了父亲的单位。母亲后来总说这件事,说是缘分,我却觉得,那是父亲在山区种下的善因,长成了一片认路的林子。

伯父是法医。重大伤害案里总有他的身影,年夜饭的桌上永远给他留着一个位置,他却永远被一个电话叫走。有些尸体已腐烂,他强忍住恶心还要俯身下去,在腐朽里寻找真相。

三叔在中医学院教书,肚子里装满了民间奇方,我学医时便去求教,他又介绍富阳山区的药农给我认识,让我识百草,用奇方。我把那些经验写成科普,发表在《农村科技报》上,那些铅字至今还压在箱底。

小姑最是传奇。她师承中医,在市级医院针灸科,却每年都要下到山区,行于田埂,一枚银针在指尖转着,像握着一束光。她后来带教非洲留学生,把中国医学的针尖扎进了异国的土壤。

这些故事在我学医时只是故事,等我真正拿起听诊器,才一点点明白过来。医学是什么?不只是一本本厚厚的教科书,不只是那些拉丁文写就的药名,它是父亲在莫干山路上被山风吹白的两鬓,是伯父蹲在案发现场数小时的腰背,是三叔翻着泛黄笔记本时的专注,是小姑在田埂烈日下被晒得黝黑却依旧持针平稳的手。

有人说医生见惯了生死会变得冷漠。可我的长辈们恰恰相反——他们比常人更懂得活着的不易。父亲治好的癫痫少年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春节时带全家来拜年,站在门口红着眼圈不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我明白了,医生的成就感从来不来自任何奖状,而来自这些活生生的、被你从命运手里抢回来的人生。

祖父的遗嘱只有四个字,却像种下了一棵树。我们这些枝叶散落在各地医院、学校、田野,甚至异国他乡,但根还扎在那四个字里。父亲去世时告诉我,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治好了多少人,而是从未对任何一个病人说过“没办法”。他说,医术可以不够,但心意必须到。

医师节又到了。微信群里大家都在转各种祝福,我想起的是爷爷临终时那张清瘦的脸,想起他翕动的嘴唇。如果他能说出声来,大约还是那四个字——从医从教。这不是一道命令,而是一盏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被点燃,传到我们手里时,依然明亮。

我们这些提着灯的人,走在不同的路上,照着不同的人,但光源只有一个。那光源里有一个老人对世界最深的善意——病痛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愚昧太多了,能化一分是一分。

窗外月色正好。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我起身整理白大褂的衣领。祖父,您的遗嘱,我一直在执行着。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