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社会,三代家庭长期是支撑社会运转的重要文化与社会基础。而在短短几十年的城镇化浪潮中,这一传统结构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烈变化。
以河南济源为例,当地城镇化率已经超过70%,2020年之前农民大规模进城买房的阶段基本落幕,农民的生计来源与日常生活,已经整体从乡村转移到城市市场体系之中。
复盘农民进城的全过程,很多人只看到城市里不断竖起的楼房,却容易忽略背后的支撑力量。农民能顺利进城、在城市有序展开生活,离不开强力的家庭代际支持,形成了一种“代际接力托举”的模式。
从乡村走入城市、在城市站稳脚跟的全过程,大多依靠代际之间的扶持完成。农民家庭本位的行动伦理,加上富有弹性的城乡二元结构,共同塑造了三代家庭结构的韧性,也成为有序推进城市化的重要基础。
可当农民家庭从熟人社会属性的乡村,进入规则完全不同的城市市场体系之后,由60后、80后、00后构成的三代人,在生计模式、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上,都出现了明显的代际差异与渐进式转型。这种变化本身,也在驱动家庭的现代化转型,以及城乡社会的结构性变迁。
60后:第一代农民工,用半工半耕攒下进城家底
60后群体是中国第一代农民工,他们大多以个体劳动力的身份进入城市市场务工,社会生活与价值归属仍然留在乡村社会系统之内。依靠半工半耕的生计模式,他们完成了家庭经济资源的初步积累,为80后子女一代进城定居,提供了关键的经济基础与强力的代际支持。
济源当地的60后父母观念普遍传统,他们将支持子女视作理所当然的人生任务,会不遗余力地进行代际支持与家庭资源转移。对他们而言,一辈子的奋斗目标,就是帮子女在城市落下脚、过上更好的日子。
80后:半城半乡的夹心层,困在灵活就业里硬熬
作为二代农民工,80后的生计、生活、居住与就业空间已经高度嵌入城市空间与市场体系,价值观念也呈现出半城半乡的特征。但这一代人拥有完整的乡村生活经历,保留着乡村公共生活与社会交往的习惯,内化了地方社会的行为规范与代际伦理。
80后进城之后,城市化的成本在前两代人之间通过家庭内部消化,依靠代际分工协作,共同承担进城后的生活风险与压力。城市生活的稳定运转,高度依赖劳动力市场的稳定就业与持续收入,但从 80后、90后进城青年的就业状态来看,他们大多集中在灵活就业领域,以此对接城市市场体系。
具体来看,这类灵活就业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工厂一线工人,济源本地有不少工厂,也有富士康等大型企业,但进城青年从事的多是技术含量较低的一线岗位。
第二类是新业态就业,平台经济兴起后,深刻改变了劳动力市场的就业方式与劳动组织形式,大量进城农村青年进入快递、外卖、网约车等行业。这类就业不属于正规工厂的劳动合同关系,更多是合作关系,本质上属于个体经营与自雇劳动,缺少社会保障,也没有稳定的职业预期。
第三类是在城市从事生活服务业类的个体经营,本质上同样是依靠个体经营与自雇劳动实现就业,稳定性较差,收入水平也不高。
以网约车和出租车行业为例,从业者普遍处于“熬着”的状态。当地市场已经趋于饱和,行业进入门槛较低,状态好的时候一天跑12小时以上,才能挣到100多元,这还是未扣除成本的收入;扣掉车辆损耗、油费电费等成本后,实际收入极低。但他们很难轻易退出这个行业,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就业机会,只能观望、等待,走一步看一步。这也是当地进城青年普遍的就业与生计状态。
缺少稳定保障与职业预期,迫使80后群体必须充分释放家庭劳动力,投入城市劳动力市场。即便如此,城市生活的运转与基本秩序的维系,依然离不开强力的代际支持。普遍的情况是,父母会帮忙带孩子直到孩子上高中,自己到65岁甚至70岁再返回农村养老。通过延长代际支持的时长与父代自我养老的时间,家庭继续形成合力,共同支撑城市化进程。
城市生活的紧平衡状态,也在倒逼80后的行动逻辑发生转变,出现明显的理性化转向。比如,80后、90后对子女养老的预期普遍较低,“养儿防老”的观念逐渐淡化,他们开始主动购买社会保险,提前为自己的养老做规划、留后路。家庭条件较好的,夫妻两人可能都会购买灵活就业保险;条件一般的,至少会为其中一人购置,或是等到45岁再开始缴纳。
调研组曾在一个1200人口的村庄做过统计,村内18到60岁的劳动力有数百人,其中376人购买了灵活就业保险,参保者以80后为主。
不过,80后这一代人因为有乡村生产生活的经历,也习得了地方社会规范与代际伦理,文化转型存在滞后性,因此依然保有较强的赡养老人、认同家庭养老的伦理观念,能够兜住父代的养老需求。调研组在济源观察到的整体养老状况相对较好。与此同时,80后对子代的代际支持,不再像父代那样毫无保留,而是量力而为,根据自身能力提供相应的支持。
00后:真正的城市第一代,乡土伦理正在快速消解
00后群体已经成长起来,他们在三代家庭结构中的位置、行为逻辑与价值观念,都和前两代人存在显著差异。00后是被60后与80后两代人托举进城的一代,也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生活第一代。他们的成长过程、日常生活与社会交往都带有去乡村性的特征,观念呈现趋同化、去地域性的特点。
00后的社会交往带有虚拟化、浅层化与符号化的特征,网络叙事体系构建了他们个体化的生活、娱乐方式与价值观念。由于成长在城市环境与网络环境中,他们很难内化地方社会的行为规范、代际伦理与地方行为规则,传统家庭伦理在这一代人身上的约束力正在快速减弱。
三个现实判断:城市化的代价正在逐步显现
结合三代人的变迁轨迹,可以对当前的城市化进程做出三点判断。
第一,中国在10到20年的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波大规模的快速城市化,城市化产生的成本主要由家庭内部消化。这些成本不止是经济层面的支出,也包含对社会文化资源本身的耗散,驱动着社会结构、家庭形态以及人文观念的快速转型。当大规模城市化阶段结束后,社会将进入城市化成本的显现期与风险消化期,未来城市体系中会出现大量新的社会现象与社会风险点。
第二,三代家庭结构的韧性,高度依赖村庄社会系统中的家庭本位伦理、地方社会行为规范,以及富有弹性的保护性城乡二元结构。由乡入城的转型加速了家庭的现代化转型,家庭结构韧性赖以存在的经济社会基础,已经发生了较大转变。
第三,依靠代际接力托举实现的进城,并没有带来普遍的家庭发展与社会阶层跃升。大量进城农民被城市灵活就业体系吸纳,形成城市中的普通进城农民群体,也塑造了城市内部的二元结构。在过去的城乡二元结构中,这一群体与体制内或收入较高的群体没有直接的生活交集;但进入城市内部二元结构后,各方处于同一空间、同一市场、同一生活体系与城市体系之中,结构张力与刚性不断增加。当城乡二元结构的缓冲作用减弱、家庭结构的脆弱性上升时,中国城市的潜在风险点,可能会更多地在城市内部呈现出来。
家庭再生产的断裂:一个时代正在落幕
城市化进程中,家庭再生产如何延续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其中尤为重要的一点,是子代会不会延续父代的行为逻辑与家庭责任。如果子代能够承接父代的责任,家庭结构就可以延续下去;如果子代无法承接,家庭就会趋于单立化。
当前不止是济源,全国范围内子代进城都依赖父代托举。父代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往往要积攒近百万元的资金,这样的情况在过去从未出现,今后可能也不会再出现。
父代托举子代进城的过程,与中国高速的发展、现代化与城市化进程同频。进城后购置的房产,不只可以供一代人居住,还可以覆盖两代、三代人的居住需求。因此中国的发展不是平面的推进,而是嵌套在家庭再生产的过程中逐步展开的。高速城市化完成之后,新一代既不需要、也不愿意像当下的父代这样,为子女提供如此高强度的托举,家庭形态会持续小型化,家庭再生产的逻辑也会发生断裂。
这是一个断裂的时期,也是一个极具特殊性的历史阶段。过去几千年间家庭形成的积累型、功能型文化,在今天中国的现代化与城市化进程中转化为巨大的推动力量,榨干父代最后一点血汗,最终托举子代完成城市化进程。这种力量与生产力发展相结合,让中国的城市化与现代化推进速度快得惊心动魄。
余论:熬过“行业周期”?
网约车司机收入微薄不止是济源的局部现象,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存在。一天挣100元左右,扣除运营风险与成本后几乎没有盈余,从业者却很难选择退出。
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农业领域。比如,鸡蛋价格持续走低,养殖场普遍处于亏损状态,甚至出现代养蛋鸡的模式。委托方除了押金之外,连蛋鸡都不愿收回,因为接手蛋鸡就意味着持续亏损。除此之外,猪肉、牛肉、小麦、苹果、西瓜等农产品的价格也都处于低位。
按照常规的市场规律,价格走低、生产无利可图时,生产者就会停止生产,供给减少后价格逐步回升,进入新的周期后生产者重新盈利。但当下的现实是,大量从业者都选择“熬过周期”:价格低迷时不退出市场,通过建设冷库、向银行申请贷款等方式维持运营,寄希望于同行先破产退出,等价格上涨后自己赚取收益。结果就是,本该缩减的供给迟迟无法下降,低价周期被不断拉长;所有人都在硬扛,都想熬垮对手,最终可能出现贷款无法偿还、银行风险加剧的情况,经济危机以更加剧烈的形式爆发。
由此也引出值得研究的问题:当下的行业周期,究竟是正常的自然周期,还是资本进入、银行借贷与“熬周期”行为共同制造的、被放大的更长周期?
中国的生产供给能力极强,周期波动很难完全避免。比如西瓜种植只要出现盈利空间,加上行业没有准入门槛,很快就会有大量从业者涌入。粮食生产确实关系重大,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河南当地农民提到,2022年小麦价格达到每斤1.56元,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黄金日子”。实际上粮食价格只要小幅提升,就会调动起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产能会快速释放。
这里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时候该让市场发挥调节作用,什么时候该发挥计划调控的作用,避免出现该交由市场调节的领域放不开,该做好计划调控的领域没跟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