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吴攀
四年前的秋天,父亲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
一年前的秋天,王其伟老师用一篇文章——《深秋忆故人》写尽了父亲坎坷的一生,让人泪湿青衫。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以往的秋天,总是暗动声色,忙碌的人们也是傻傻的分不清是夏末或初秋。而今年的老天却一反常态,用一场声势浩大的“白海豚”台风掀开了秋天的帷幕。台风登陆的当夜,风雨敲打着玻璃窗,一个人枯坐在书房,任寂寞像绿萝般疯长蔓延。百无聊赖中再次点开王老师的文章,最后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文章中引用的父亲诗词上。
父亲自幼喜欢古诗词,每有所得便把它记在本子上,或把以前的诗词重新默写一遍,过不了多久,就成了一本手抄的集子,总是在集子的封面,用毛笔很正式地写上:吴亦鹏诗词集。
细读父亲早期的诗词,发现他很少考虑平仄,有些韵脚和字数也不符合古诗词的要求。我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充分尊重原诗词的基础上去修改,使之符合古诗词格律的要求。
那就从王老师文章中引用的《念奴娇·下放上盘》开始,原诗是:
夺笔扶犁,遂成庄稼汉,古有陶潜。
寄人篱下宿茅庐,非我蟠溪未遇。
天未破晓,丛林鸟雀,喳喳催人起。
金乌归山,回家一身是泥。
举目阡陌纵横,听群蛙争鸣,金海接天。
回顾重峦起伏,翠叠叠,山坳微露吾庐。
大好河山,遍地千紫万红。
充耳郑卫,人皆被染,唯我黑白如初。
修改诗词,我想首先要确定韵脚,因喜欢“天未破晓,丛林鸟雀,喳喳催人起”这一句,于是初定“起”为韵脚,抱着摸石头过河的心态,试着改起来。
上阕的第一句改为:扶犁夺笔,遂成庄稼汉,古有陶子。调换了夺笔和扶犁的顺序,解决了平仄问题,陶子是对陶渊明先生的尊称,解决了押韵问题。
第二句改得最辛苦,其一“寄人篱下”与当时的实情高度契合。初到上盘,我们租了房子,总共有三间,其中一间是茅草屋。换茅草前的一段时间,若逢大雨,房子总是多处漏雨。纵使各种器物总动员(其实也没有多少器物可供接水),也接不住所有漏下的雨水,外面大雨哗啦啦,屋内小雨叮当响。雨过天晴,茅草屋的地面依然泥泞不堪,走在上面,我们的鞋底立刻会粘上一层厚厚的烂泥,接下来便轮到我们全家总动员,要把地面的烂泥全部铲尽,还要重新铺上一层沙泥。
另外两间是瓦房,我们只能使用隔壁的一间,最西边的一间存放着房东的各种杂物,并长年锁着门。时间一长,我那幼小的心总是认为那里一定居住着各路神仙,甚至有妖魔鬼怪。有一次父母外出,家里只剩下我与姐姐,吃过中饭,不知何故,我突然感觉肚子疼痛难忍。万般无奈,姐姐只能独自步行到六七里之外的镇上,求助于祖母。此时,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自己,顿时觉得整个房间充满了阴森森的寒气,发虚的我忍着疼痛从床上爬起,坐在茅草屋后门的石条上,感觉这一等便是三生三世。当时祖母和二叔(二叔是医生)看我捂着肚子独自蜷缩在石条上的那种目光,至今我没敢忘怀。扯远了。
其二“蟠溪”用了典故,相传是姜子牙垂钓的地方,也是周文王姬昌邀请他出山的地方,“蟠溪不遇”,指的是没有真才实学。此句改为:寄宿村东茅草舍,非我蟠溪难至。
第三句“天未破晓”和第二个“喳”平仄不符,改为:晨色熹微,丛林鸟雀,喳唧催人起。喳唧本应为唧喳,调整后可解决平仄问题。
“回家一身是泥”,我感觉有问题。一是与全词的最后一句“唯我黑白如初”有矛盾,当然可以把“黑白如初”理解为精神的依然故我。二是上阕写早起开工和黄昏收工,而下阕写中间的劳作,不甚合理。那时父亲的生活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他的内心一定不会像诗词所表现的那样轻松明快。当亲身经历“穿林打叶”的风雨时,有几人能做到“吟啸且徐行”?就算是“回首向来萧瑟处”时,也很难有“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定和豁达。
如此想象时,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辛弃疾的一句诗: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最后改为:山林钟鼎,世间荣辱休计,也作是父亲的自我宽慰。
再看下阕的第一句,顺序有问题,可能是父亲的误写,前面是看,后面是听,应该为:举目阡陌纵横,金海连天,听群蛙争鸣。考虑平仄,“金海连天”用“金涛滚滚”替换,为了押韵把“争鸣”改为“鸣耳”。
第二句有点麻烦,首先是字数不对,其次是为什么要“回顾”?当父亲在田间作片刻休息时,一定会有挥之难去的梦幻感和飘零感。父亲一定会问自己: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何以至此?一定还会有他所喜欢的苏东坡在中秋之夜的问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此句遂成了:回顾群峦青迭迭,今日不知何岁。
第三句应写收工回家,写夕阳西下。本来在春秋之交,大自然已是万紫千红,然而,在落日余晖的加持下,更显红彤彤的一片。真是天意,此句竟然有一个“紫”字,可以解决押韵的问题。还有郑卫这个生僻的词,郑卫通常指郑卫二国的音乐。这里指的是大自然弹奏出的美妙声音,包括喳喳的鸟雀声,群蛙的争鸣声,风过稻谷的沙沙声等。最终定为:日落西山,耳盈郑卫,遍野千红紫。本想用“金乌归山”来替换“日落西山”,无奈“乌”字出律,遗憾。
最后一句:人皆被染,唯我黑白如初。劳作了一天,身体的黑白如初是违背常识的,联系上下句一起理解,则耐人寻味。“日落西山,耳盈郑卫,遍野千红紫”这句诗,表面上写的自然环境,但可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来解读。其时,到处红旗飘扬,红歌嘹亮。父亲是出了名的直性子和暴脾气,不会花言巧语,更不会虚与委蛇,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从公社卫生院的一个医生变成了一个一天只能挣4.5工分的农民。但不管个人的遭遇怎样变化,父亲对生活的乐观态度不会改变,个人的爱恨情仇不会改变,内心的家国情怀也不会改变,我想,这大概是父亲的坚守。我喜欢的“黑白如初”是保不住了,只能改为:人皆濡染,吾留清白心里。细想,也挺好的,与于谦的“要留清白在人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修改的词成了:
扶犁夺笔,遂成庄稼汉,古有陶子。
寄宿村东茅草舍,非我蟠溪难至。
晨色熹微,丛林鸟雀,喳唧催人起。
山林钟鼎,世间荣辱休计。
举目阡陌纵横,金涛滚滚,听群蛙鸣耳。
回顾群峦青迭迭,今日不知何岁。
日落西山,耳盈郑卫,遍野千红紫。
人皆濡染,吾留清白心里。
完成对父亲这首词的修改,我如释重负。父亲平时喜怒常形于色,心里藏不住话和事,但他的诗词却惜情如金,很少直抒胸襟,我只能从诗句的背面来理解他的真情实感。中国古典诗词是有魅力的,千百年来,它带给我们的语感、美感以及情感都是巨大的。王国维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他又说: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父亲自制的诗集的《自序》中,有这样一段:“写诗非是炫耀,实是纪念光阴。吾认为字词华丽、奥涩,内容空洞,而又装腔作势,此非好文。吾师白居易字句通俗浅近,童叟妇孺皆懂,内容贴近生活,有真情实感。有一友谓我云:此乃打油诗。吾大笑”。我不知道父亲是否读到过王国维的这两句话,但我坚信父亲深以为然!
如此修改,少了些泥土气,也少了些轻松明快的节奏感,纵然贻笑大方,我亦无怨无悔。不知远在天堂的父亲可否满意?我常恨自己无能,在解读和修改父亲的诗词时总是有才疏学浅的无力感。最后只好引用前人的一句话聊以自慰,那就是:余虽不敏,然余诚矣。
同时也感谢父亲和父亲的诗词,让烟火中谋生的我,得以在文字中回望远去的故乡和故人,当已逝的烟火与曾经的文字再次相遇时,我的思念仿佛化作一缕缕清风吹拂在秋天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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