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家吴经熊(John C.H.Wu,1899—1986),浙江宁波人。与林语堂所谓“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自我评价类似,他将英文自传命名为《超越东西方》。20世纪30年代,面对中国文化在国际社会中的弱势地位和“失语”状态,英文月刊《天下》(T’ien Hsia Monthly)既是他“超越东西方”理想的落地载体,也是其双向文学翻译、中西比较文论创作的核心阵地。同时,办刊历程串联起中西文人圈层,形成跨越国界、贯通东西的学术交往网络,在中国近代对外文化传播史上留下独特坐标。
《天下》和他的朋友圈
《天下》月刊于1935年8月在上海创刊,上海沦陷后编辑部迁往香港,1941年停刊,总计出版56期。它是近代中国少数由本土知识分子自主策划、自主把握叙事立场、面向英语世界发行的全英文文化期刊。
《天下》月刊封面
近代以来中西文化传播以单向“西学东渐”为主。海外对中国的认知,大多由传教士、西方汉学家塑造,充斥着刻板印象;西方报刊、外文读物主导海外中国形象建构。《天下》的创办源于吴经熊向西方诠释中国文化的想法。他向温源宁、孙科等人表达过这样的想法,获得了他们的一致支持。至于刊名的来历,他在自传中写道:
“天下”一名是我建议的。我在孙博士那里看到一张很大的横幅,上书“天下为公”四字,就是“普天之下的万物都应为人民所享”的意思。我想,我们的杂志也应谈论天下大事,要与别人分享。“天下”倒是一个不坏的名字。
我的建议在编辑部第一次会议上被采纳了。
《天下》志在天下,它的宗旨是“向西方解释中国”。创刊之初,吴经熊便确立了区别于同期所有外文刊物的双向阐释路径:
向外释中:立足本土经典,用西方能够理解的现代学术语言重构儒家、道家思想,破除西方长久以来的偏见;
以中释西:尝试运用中国哲学视角解读西方文学,打破“以西裁中”的单向阐释惯性;
典籍英译实践:推动唐诗、《道德经》等古典文本系统性英译,搭建稳定的对外传播通道。
《天下》编辑部初创阵容包含吴经熊、温源宁、林语堂、全增嘏,后续姚莘农(姚克)加入。撰稿群体以编辑部班底为核心,汇聚了一批具备双语创作、经典外译能力的学者。温源宁任名义主编,负责日常稿件统筹、每期编辑前言撰写。吴经熊担任常务编辑,主导刊物的文化宗旨、阐释范式与核心选题方向;他也是最高产的核心撰稿人。林语堂供稿散文与东方小品英译,与吴经熊频繁探讨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策略;全增嘏主攻中西哲学对话,常与吴经熊交流儒道与西方人文主义的互通性。姚莘农为现代戏剧译介主力,翻译《雷雨》(最早英译本),吴经熊与其交流现代文学海外传播路径,平衡刊物古典典籍与现代文学的版面配比。
吴经熊说过:“用英文思想,却用中文感觉,有时我也用法文歌唱,用德语开玩笑。”但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只是一个学习着的人”。他有一间很大的图书室,也有一群他视之为“走动着的工具书”的好朋友。吴经熊自述常向他们请教中西文学、艺术和哲学,但没有人向自己请教法学。他在自传中特别提到了《天下》的朋友圈:
你的每一位朋友都会在某个方面比你有学识,充分“利用”他们会有助于你的修养。这些年里,我从朋友们那里获益匪浅。我请教孙博士经济学和法学之外的其他社会科学,请教傅秉常(Pingsheung)文献和传记,温源宁英国文学,杜波斯(Dubosc)法国文学,莘农(Hsin-nung)当代中国小说和戏剧,福开森(Ferguson)中国绘画,全增嘏(Tseng-ku)希腊哲学……(林)语堂论幽默和尼姑的书。
当时还有一批“人文比较学者”为《天下》撰写文章,正求学于牛津大学的钱锺书在此发表了《中国古代戏曲中的悲剧》和《吴宓诗集》书评;岭南大学比较文学教授陈受颐发表了《十八世纪欧洲文学里的〈赵氏孤儿〉》等文章;此外,还刊有美国汉学家苏特(Rufus Suter)的《柏拉图与孟子论“勇”》、波伊斯(John Cowper Powys)的《威尔士文化和中国文化的相似处》等文章,《天下》还推介了林语堂的《吾国吾民》和《生活的艺术》。
《天下》月刊1935年8月创刊号目录,作者有吴经熊、钱锺书、欧文·拉铁摩尔、温源宁,译者有陈世骧、林语堂等
《天下》在六年的办刊过程中共刊发中国文化和中外文化比较与交流的文章166篇,占文章总数的七成。在中外诸多学者的共同努力下,尤其是在中国本土学者的努力下,《天下》成为英语与中国文化相结合、向西方诠释中国文化以实现文化交融互通的典范。
还原富有烟火气的凡人孔子
《天下》的内涵与风格从吴经熊的人生与学术经历中也可见渊源。吴经熊早年学习法学,后入美国密歇根大学法学院,获法学博士学位,之后去巴黎、柏林继续从事法学研究,并应邀在哈佛研究比较法哲学;回国后,历任法学教授、法官、立法委员等职。他的精神之中,自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浪漫气质和悲天悯人的超越情怀,这与法学和法律的客观并不契合。但中西会通的教育背景,国际法学习塑造的国际视野以及宗教的影响,使吴经熊形成了独特的人文视角,其文化和翻译理念从其作品中可见一斑。
吴经熊
1935年,吴经熊在《天下》分两期连载长篇英文文论《真实的孔子》(“The Real Confucius”),是刊物初创期奠定学术底色的核心力作,也是他面向西方重塑中国儒家形象的标志性文本。彼时国内外对孔子的认知深陷双重误区:西方传教士将孔子简化为世俗道德家,消解其精神维度;西方汉学则将孔子等同于专制礼教的符号,全盘否定儒学价值。与此同时,国内文化论战白热化,陈序经“全盘西化”与十教授《中国本位文化建设宣言》相互辩难。激进西化派笼统批判孔教;复古保守派神化孔子、固守礼教。
吴经熊摒弃神化孔子的圣人叙事,以《论语》文本为根基,辅以现代人文视角与心理学思维,还原一个真实的、“人性”的、富有烟火气的凡人孔子。他以“悦乐精神”为核心重构儒家内核,指出孔子修身的终极追求是内在心灵的安宁与自由,颜回“不改其乐”、孔子“乐以忘忧”,彰显儒学本质是成全人格、滋养心灵的生命哲学,而非压抑人性的外在规训。这一阐释,让儒家思想拥有了适配现代文明的人文价值。
同时,他对孔子原生思想与汉以后制度化、工具化的封建礼教作出严格的学理区分,明确后世皇权对儒学的改造与利用,不能归罪于孔子本人,从根源上消解西方与激进思潮对儒学的片面批判。
作为上世纪30年代中西文化论战的重要突围之作,《真实的孔子》具备极强的时代影响力。对外,它是中国学人首次自主以英文重构孔子形象,打破了西方汉学与传教士的话语垄断。对内,它跳出“全盘西化”与“固守传统”的二元对立,主张以现代视角激活儒家经典的当代生命力,为民国双语知识分子提供了重估本土文化的新范式。
如果说《真实的孔子》是向世界讲好中国思想,那么1936年刊发的《作为道家的莎士比亚》(“Shakespeare as a Taoist”)则是以中国哲学阐释西方经典。彼时学界普遍奉行“以西释中”的单向阐释逻辑。吴经熊打破这一桎梏,首创“以中释西”的比较范式,以老庄道家哲学解读莎士比亚戏剧与诗歌的精神内核。文章论证说,莎士比亚虽未接触老庄典籍,但基于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其作品暗藏与道家高度契合的宇宙观、处世观与生命观。莎翁笔下的自然秩序对应老子的“道法自然”,对功名权力的解构对应庄子齐物思想,晚年作品的宽恕不争则对应老子柔弱胜刚强的智慧。吴经熊通过文本对照证明:中西文明无高低优劣,只是殊途同归、各有千秋。
《道德经》翻译
1938年,面对动荡不安的局势和民族危机,《天下》编辑部搬至香港,吴经熊一家也搬至香港避难。1939至1940年间,吴经熊英译的《老子:道德经》(“Lao Tzu’s The Tao and Its Virtue”)中英文对照版分三期连载于《天下》。
《道德经》在西方世界的翻译与发行量仅次于《圣经》。20世纪之前,《道德经》共出版14个英译本。各译本虽不相同,但主要都是对《道德经》的宗教性解读,目的是配合在华的基督教传播,政治功能显著。19世纪末20世纪初,出现了中国人英译的《道德经》,走出了《道德经》译介由西方人垄断的时代,此后吴经熊翻译的版本就是其中一个代表。
吴经熊注重对道家思想及其深邃精神的解读。他在译文中增加了大量的注释,篇幅甚至和原文字数相当,用西方读者熟知的宗教知识、西方哲学和文化知识来解释原文中的专有文化词汇,力图说明中西方文化在精神层面的内在统一性,减少西方读者阅读过程中文化上的隔阂感。比如: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Vast is Heaven’s net;Sparse-meshed it is,and yet Nothing can slip through it.
Notes: Cf. Dante: The sword of Heaven is not in haste to smite,Nor yet doth lin ger;save unto his seeming,Who,in desire or fear,doth look for it.
老子认为,万事万物都依照自然规律而运作,自然规范看似疏松无边,实则任何事物都受其约束,绝不会有任何疏漏。吴经熊的注释引用但丁的诗句(“天之剑不急击,亦不逗留;唯有在渴望或恐惧中翘首以待者,方觉其迟速”)来说明中西方对于自然规律的认知,将中西思想并置,印证了某些规律在中西方的普适性和文化之间的相似性。
《唐诗四季》
在《天下》的译介作品中,诗歌所占比例最大。其中中国古典诗歌翻译作品基本由吴经熊主笔。他撰写了关于唐诗研究的《唐诗四季》(“The Four Seasons of Tang Poetry”),包含他翻译的百余首唐诗,分为六期载于《天下》。除此之外,他还以李德兰(Teresa Li)为笔名,在1938至1940年间于《天下》分批发表142首中英文对照的中国古代诗歌。
《唐诗四季》
通常我们分唐诗为四个时期:初唐、盛唐、中唐和晚唐。吴经熊认为,这种分法是根据诗的技艺而言,与政治社会变迁无关,其实大部分的盛唐是处于“国”不“泰”、“民”不“安”的状态下,无“盛”可言。
他在《唐诗四季》一书中,将唐诗的发展历程与四季对应。春季包括初唐诗人,李白和王维;夏季包括杜甫和战时诗人;秋季有白居易、韩愈辈;冬季有李商隐、杜牧、温庭筠、韩偓及其余诸家。
考虑到《天下》月刊的读者群体,吴经熊游走于东西方文化之间,在《唐诗四季》中形成“重神遗形、情志优先”的译介策略:在书中不仅解读和赏析唐诗,还特别注重将其与英国诗歌进行比较,阐释文化内涵,所译诗歌引起了读者的强烈反响,提高了中国古典诗词在西方文化中的接受度和认可度。
彼时,中国已经进入全面抗战时期,民族处于危亡之际,人民流离失所。吴经熊划分了四季,却在他自己所处的时代发出了对春的希望:
倘是祖国的将来还有一个黄金时代的话(我深信不疑),愿它的光比唐朝更灿烂,更辉煌!(《唐诗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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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90年重新审视《天下》,其最重要的遗产,是一份在动荡年代树立的“向西方诠释中国”的文化自觉:文化传播不是迎合西方审美、制造东方奇观,而是带着文化自信,自主讲述立体、完整的文明故事。同时也应当客观看见《天下》与吴经熊自身的时代限度:刊物依托少数双语精英圈层,受众范围狭窄;为适配西方读者,部分阐释存在“以西调适中”的倾向。世易时移,当年因战争而被迫终止的《天下》月刊的文化事业,在当今文化出海的时代浪潮中迎来全新发展契机。让世界读懂中国、推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事业方兴未艾。
(作者单位:华东政法大学经济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