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广埠屯城市记忆”征集活动时,高胜寒愣了一下。
“广埠屯城市记忆”,只有七个字。他是民进洪山区工委文教支部主委,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副教授。搞雕塑的人,按理不该被这几个字绊住。但那晚他翻箱倒柜,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留着渍痕的毕业证书照片。
繁体字。杨东莼院长的签名。公历一九五六年七月。
学生高孝达,二十二岁,湖北省黄冈县人,华中师范学院(1985年更名为华中师范大学)物理系肄业四年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
高孝达是他父亲。
“我们小时候走的那些台阶,好多都是墓碑。”高胜寒在南湖一家咖啡馆里,边说边用笔画,“光绪多少多少年,我们都趴在上面看。”
他说这话时,几公里外的珞喻路上,车流如织。广埠屯电脑城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新的名号写着“硅巷”“科创”“锦鲤”等字眼。六百年前,这里是屯粮的“广埠”;三十年前,这里是华中最大的电脑集散地;如今,它正努力长成另一副模样。
而高胜寒的回忆,是从那张毕业证开始的。
高胜寒的童年,泡在华师的广播声里。
每天早上六点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的播报准时响起。中午广播不放内容,全是音乐。“中外名曲,各种好听的音乐。”高胜寒说,“我的音乐素养就是这么来的。”
那会儿的桂子山,和现在不同。华师附小在杉树林后面,经过煤气站,沿一条小路走进去。附小校园里立着一座巨大的毛主席语录牌,带台阶,孩子们常爬上去玩。高胜寒从小在华师校园里长大,见得更多的是大学教室里的那种带小书写板的椅子,可以自由搬动,几个人围成一圈就能讨论。阶梯教室的黑板是四块滑轨式,上下推拉,不像如今越来越多的电子黑板。
“那种椅子特别好。”高胜寒在纸上画出示意图,“书包挂在下面,笔记本搁在板上,几个椅子一转就能围成一圈。现在很多教室的桌椅反而没有这么方便。”
这种椅子一直用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后学校宽裕了,才慢慢换掉。
华师露天电影院紧挨着如今的佑铭体育场,每周放两三次电影,一次两部。来得晚的学生挤不到前面去,只能看幕布反面,影像左右颠倒,台词一句不少。
“那时候高校里都有电影院。”高胜寒说,“武测有,华师有,大家互相串着看。”
当时叫武汉测绘学院,后发展为武汉测绘科技大学,并入武汉大学。旁边还有商校。其后相关学校及校址均发生变迁。广埠屯菜场和广埠屯商场,是周边高校家属的采购中心。
“一到周末,就跟着爸妈去广埠屯。”高胜寒说。
出了华师北门,珞喻路上很安静。街道口是煤渣路、石子路,没有地下通道。省妇幼保健院(街道口院区)门口有尊母子雕塑,水泥做的,后来在2010年因武珞路拓宽改造被拆掉。直到2023年省妇幼洪山院区落成,雕塑才迁入了“新家”。
群光广场的位置,当年是洪山区政府和洪山电影院。旁边是洪山文化馆,高胜寒总在那里学画画。从一个在校园广播里泡大的孩子,变成一个学美术的人,路是这样走出来的。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街道口晚上没人。”高胜寒说,“我们恨不得拿个球在街上踢,哪有车。”
高孝达没能完全看见这些。
他1933年生,1956年从华师物理系毕业留校,1985年因病去世,年仅五十二岁。若活到现在,已是九十多岁的老人。
高孝达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却家道中落。考大学时,师范免学费、有补助,这是他再三思量后选的路。但他成绩极好,英语尤其出色,一手毛笔字也漂亮得很。当时师范类高校工科录取分数线普遍偏高,他还是考进了物理系,毕业后留校。后来高胜寒从舅舅口中得知,那一批留校的青年教师,个个都是佼佼者,素质扎实,不少人外语都很好。父亲毕业后先在华师一附中教了三四年书,才调回华师。
舅舅还说,高孝达身体一直不大好,去世前三年多查出癌症,最后倒在讲台上,再没醒来。那一年,高胜寒才十二岁。几年后,高胜寒在路上遇到父亲的一位同事,老先生还当场考他英文——看他父亲不在了,想拉一把。
“通过这件事,就能感受到那代人的认真。”高胜寒说。
高胜寒的母亲是郧县(今十堰郧阳区)人,曾在武大读书,住老斋舍,推开窗就是樱花。毕业后在武汉汽车工业大学(现武汉理工大学)教书。父亲走后,母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直到1998年前后,全家才搬到马房山,与桂子山一墙之隔。
高胜寒从湖北美院毕业后,进了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也成了一名老师。
从煤渣路到电脑城,再到“硅巷”
高胜寒说,真正改变街道口和广埠屯的,是电脑城。“我们97年前后开始用电脑。一台586,几万块,贵得要命。”
电脑城起来后,广埠屯彻底变了。人潮暴涨,车流暴涨。原先晚上能打台球、踢球的街道,变成华中地区最堵的路段之一。
“北有中关村,南有广埠屯”这话盛极一时。资讯广场、赛博数码广场、百脑汇……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武大、华师、武汉理工的学生们在这里攒出人生第一台电脑,一家家比价,磨破嘴皮,为五十块差价跑遍整栋楼。
然后电商来了。
线下卖场如潮水般退去。赛博城变成了美食城,南极电脑城变成了美食广场。2022年,广埠屯资讯广场正式歇业,由华师收回改为科研楼。
“现在偶尔还去那边。”高胜寒说,“广八路虽还留着点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影子,但是也翻新得差不多了。”
广八路是条窄窄的街,他上大学时常逛,全是卖服装的小铺。“还在那儿买过衣服。”他说。
如今,“珞喻硅巷·广埠屯锦鲤”正在建设中。原中船722所老厂区正在改造,红砖外墙等工业遗存予以保留,内部将打造开放实验室、创客空间等科创载体。在洪山区的规划里,广埠屯正加快转型升级,融入环大学创新发展带建设。
广埠屯的“屯”字,被重新解释为“屯人才、屯智慧、屯未来”。
高胜寒的手机里存着很多他的作品。
“这是陶瓷雕塑,用泥片拼接,一块一块,像积木一样。”他边翻看照片边介绍:“我小时候有一箱子积木。哥哥姐姐长大了不要的,全丢在我这儿。各种类型、大小都有,有的坏,有的散,我就混在一起随便搭。”
他现在的创作方式,和那只木箱里的积木如出一辙。把泥巴擀成片,切成块,再搭起来,上釉,进窑,烧制。“小时候的记忆,影响了我后来所有的造型方式。”
他讲了一段感悟很深的话。
“我后来读到过一种说法,孩子十四岁以前,是想象力发育最旺盛的时期。爱因斯坦小时候想的是罗盘,马斯克小时候想的可能是飞行器。他们成年后实现的,往往是童年时扎根在脑子里的东西。我们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这批人,从小在华师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虽然物质条件一般,但那种散漫的、自由玩耍的时间很多。桂子山上的广播声、露天电影的幕布、一箱子混在一起的积木——这些东西慢慢长到身体里,后来做雕塑,泥片怎么拼,釉色怎么搭,好像都是从那里来的。”
他说得平静。但是能听出来,他说的不只是一代人的成长,不只是一座校园的氛围。他说的是某种缓慢的、被环境浸润出来的内在韧性。那些看似散漫的日常,后来都成了他作品里抹不掉的痕迹。
它们都沉淀在记忆里了。广埠屯在变,桂子山也在变,但那些声音和画面,还在他的作品里继续活着。
征集启事是面向全国征集广埠屯的老物件、老照片、老故事。高胜寒没有电脑城的工牌,也没有当年的装机单。他只有父亲那张毕业证的照片。
但那张毕业证里,藏着太多东西。
父亲1956年毕业时,“广埠屯”这一地名已沿用数百年。“广埠屯”这一地名可追溯至明朝洪武年间。明太祖时期,赐给诸王的仓库名多以“广”字开头,楚王的仓库名为“广埠”,其护卫军屯垦之地由此称为“广埠屯”。六百年后,逐步变成大学和科研机构的聚集地。再过了四十年,变作电脑城。又三十年后,成了建设中的“硅巷”。
地名没变,变的是全部。
高胜寒还提到,父亲在华师读书的那几年,学校正从昙华林迁往如今的桂子山。师生们日夜开荒,栽下桂树苗。金桂成林后,才有了“桂子山”。
他把毕业证照片的电子版发给了洪山区融媒体中心。
“城市一直往前跑,总得有人帮它记住来路。”他没这样说,但意思大约如此。
父亲那一代人,用一张毕业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他这一代,在校园广播和露天电影里长出审美与手艺;他的孩子,在上海读大学,未来的路自己选。
广埠屯还在变。围挡后面,老厂房的红砖墙留了下来,梧桐树留了下来。但是“内核”全都变了。
高胜寒的积木雕塑仍在做。一块一块地拼,一块一块地烧。裂了补,碎了重来。
一座城市也是这样。六百年的地名,四十年的科技街,正在生长的新东西——它们像不同颜色、不同尺寸、不同材质的积木块,散落在一只木箱里。谁也不知道会搭成什么。
但搭积木的那个孩子,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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