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个月要用掉多少Token? Token是AI语言模型处理文字的最小单位,由于AI服务通常按处理的Token数量收费,Token 也成了衡量模型用量、成本和上下文长度的常用计量单位。
随着AI被大规模应用,「Token 经济」也成为了热词。中国已然是Token消费大国。到今年3月,全国日均调用量突破140万亿,三个月内增长超过四成。¹ 顺着这个数字很容易想象出一幅画面:某座城市的调用量快速增长,原本闲置的算力中心跑满了,企业把智能体接进客服、研发、销售和办公流程,员工开始大规模用AI辅助工作……这些事情确实在发生,Token也可以像GDP一样被统计、被排名、被写进年终报告。但这幅画面没有回答一个问题:对经济和社会,这意味着什么?普通市民能从中得到什么?
我们可以从供需关系来理解这一点。将 Token 计入「供给侧」和「需求侧」这两本账目,前者涵盖了产能、调用、成本、投资、企业收入和地方政绩;后者则关乎工资、就业、闲暇、社保、公共服务和家庭购买力。
在中国,Token经济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极其擅长扩张第一本帐,又习惯把第一本帐的成果直接当成第二本帐的成果。于是供给被叫作需求,中间投入被叫作消费,企业降本被叫作繁荣。正因为AI是真有生产力的东西,谁控制这条价值的阐释,谁拿走它的收益,才更值得追问。
文|谷雨
编辑|阳少
Token,一种新的「用电量」
Token确实是可以像用电量一样被计量的技术指标,但工业用电量上涨,不会告诉你电流向了效率更高的产业,还是低效的过剩产能。同样,一次Token调用,可能生成一份真正帮你省下几小时的报告,也可能只是反复修改一段最后根本没用上的文字。
用量是投入,任务是过程,收入和利润是企业层面的结果,生产率则是更高一层的经济结果。这几层,离市民生活的距离完全不同。企业利润的改善,至少还有一条通路:把收入分给员工,员工再拿去消费。但如果Token不断提高外卖骑手的接单效率和单量,却没有提高他的实际收入,这条通路就断了。
这不是抽象的担忧,140万亿的日均掉用量,本身就值得被拆解。字节跳动旗下的火山引擎四月披露,豆包大模型的日均Token使用量已经突破120万亿。² 也就是说,全国总量的绝大部分来自这一家平台,而推高这个数字的,主要是AI视频生成:单条视频的生成与迭代,动辄要消耗数千万Token。这幅图景,和「千行百业全面渗透」根本不是一回事,它更像是一家公司、一类场景、一个正在爆发的内容产业。把日均调用量当成整体经济健康度的指标,放在这个结构面前,很难站得住脚。
企业买Token,在自己的帐上当然算需求。但放进整个国民经济,它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中间投入。只有当它压低了产品价格、提高了工资、增加了闲暇、改善了公共服务,或者造出了人们愿意买、也买得起的新产品,Token才算真正进了第二本帐。
这就是供给侧和需求侧的分野。前者是一种典型的生产主义,大概也是很多人谈「Token经济」时默认的叙事:把生产能力、固定资产、技术能力和产业规模,排在家庭收入、社会保障和最终消费之前。这个排序不是偶然的。居民的安全感不容易量化,服务品质也很难写进年终报告;但万卡集群、每度电的Token产出、日调用量、园区数量、投资规模,全都可以量化,可以规划、融资、补贴、排名、考核。芯片、服务器、电网、液冷、数据中心,都有明确的采购主体,适合产业基金、银行信贷、国企投资、地方项目介入。
反过来,提高失业保险、给流动人口发养老金、改善基层公共服务,要的是长期、经常性的财政承诺(中国目前失业相关支出不到GDP的0.1%,OECD国家平均是1.0%)³ 还会直接触碰中央和地方的责任划分。前者是政绩,后者是麻烦。
于是,一场技术革命,首先被读成了新的固定资产、新的地方产能、新的行政可见性。这个解读不是一方拍板完成的。地方政府需要投资和政绩,国有数据公司需要业务,算力中心需要跑满利用率,园区需要招商引资,云厂商和模型公司需要早期客户——而国企和政府部门,正好可以充当那批最早的买家。
Token经济,既不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也不是由一道命令造出来的,它来自各方的推动,理由却各不相同:有人要战略安全,有人要资产利用率,有人要收入,有人要融资,有人要考核成绩。把这些不同的算盘缝合在一起的接口,就是Token。
电影《银翼杀手2049》
用扩张产能的方式刺激需求
北京亦庄提供了一个几乎完整的样本。当地提出,到2030年把智能经济产业规模做到4000亿元:建成四座万卡级词元工厂,算力规模突破10万P,度电词元产出提升到当前的六倍以上,建成词元分发与消费基础设施,培育50个以上智能体研发协作平台,吸引超过5000家OPC实体。
这套政策工具的打法,和中国其他产业政策一脉相承。不只做基础建设,而是覆盖并补贴整条产业链:算力租赁按费用的30%补贴,每年1亿元数据券,词元聚合与统一结算平台最高5000万元,智能业务重构与交付平台每年最高1000万元,一路补贴到企业在实际场景中消耗Token为止。政府支持工厂生产Token,支持平台分发Token,也支持企业使用Token。
补贴有其合理的部分。新技术常常在推广初期卡壳,比如基础设施不足、企业不愿先行先试、供给方找不到应用场景,这些都是典型的协调失败。算力券和Token券可以压低第一次采用的成本,逼企业打开数据和流程,甚至长出原本不存在的服务。
但还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语义转换”。相关章节以「全面拓展智能经济消费模式」为名,主要内容却是鼓励医疗健康、商业航天、汽车制造等企业开放高吞吐场景,驱动Token被大规模、高频消耗;对开展实际场景应用的企业,按Token消耗费用的50%给予最高500万元资金支持。⁴
也就是说,在一个题为「拓展消费」的章节里,政府按企业中间投入的消耗量,补贴了一半。企业购买Token是购买生产资料,属于中间投入,不等于居民最终消费;政策发生在购买端,也不等于它就是需求侧政策。政府替企业降低Token成本,企业增加调用,平台拿到收入,调用量反过来又成了扩大产能的理由——钱就这样在政府、平台、企业之间转了一圈,闭合成一个环。只要这个环没有伸出一条支路,通向工资、社保、公共服务、可靠的降价或居民转移支付,所谓需求侧,就仍然只是供给侧在购买自己的产品。
这是我在整篇文章里最想说清楚的一个区分。我们并不是没有刺激需求,而是太习惯用扩张生产能力的方式刺激需求。过去的四万亿是这样,光伏是这样,轮到Token,把同样的习惯又延伸进了智能时代。
电影《攻壳机动队》
供给侧论述的局限
供给侧论述通常有一条很漂亮的直线:模型更强,Token更便宜,所以用得更多;用得更多,所以生产率提高;生产率提高,所以企业收入和利润增加,劳动者收入随之增加,钱就进入了需求侧。每一环单独看都可能成立,但这么多年的供给侧经验告诉我们,每两环之间都隔着部门利益、行业竞争和分配格局。
先说最直接的一层:Token不等于利润,它首先是一张不可控的帐单。到2026年中期,正是这张账单让很多美国企业望而却步。KPMG的季度调查显示,约一半的受访高管缩减了智能体部署,理由是成本超过收益。智能体和Harness把通用模型接进公司的数据、工具、权限、记忆和工作流,一次问答变成可以连续执行的任务。模型不再只是员工偶尔打开的聊天框,而可能成为一切任务的载体,至少表面上看很高效。⁵
但价值不能只用消耗量判断,从Token Maxxing(指2025年前后在大型科技公司普遍出现的做法:尽可能高强度使用AI,以员工的Token用量衡量其创新程度,把消耗量本身当作进步指标。由于AI定价随用量线性上升,该做法直接导致了2026年的账单反噬。)的热潮走到现在,"Token等于效率"这个神话基本上已经破了。没有多少人还在怀疑AI提高效率的能力,真正的问题是:大规模使用AI完成了什么任务,省下多少时间,增加多少收入,又产生了多少核验、返工、错误和合规成本?只把前三项写进统计,把后四项留给员工默默消化,企业拿到的就是一份漂亮但片面的评估。
于是有了一道最基本的阶梯:调用不等于任务完成,任务完成不等于收入增加,收入增加不等于利润改善,利润改善也不等于宏观生产率和社会福利同步上升。每上一级,都需要新的证据支撑。这不是专门为AI设置的门槛,任何一笔中间投入都得过同样的财务常识这一关。
即使一个AI项目确实提高了企业效率,事情也还没完。调用量、平台收入、企业利润和下游客户价值,是四件不同的事。从智谱2025年的年报看,API调用和收入都在高速增长:全年收入增长132%,MaaS平台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在十二个月内提升60倍,同期经调整净亏损却仍扩大29%。
而且这不是靠降价换量,智谱在2026年一季度把API价格上调83%,调用量反而增长400%。⁶定价权、用量、收入三者齐升,利润依然没有跟上。这些数字不能证明模型业务没有价值,高增长企业当然可能以亏损换研发和市场,但它们能证明的是:我们不能拿一级指标冒充下一级结果。光伏走过同一段路,亏损并没有随着规模扩张收窄,反而越来越大:通威股份2024年净亏损70亿元,2025年预告亏损90亿至100亿元。⁷
再往后是分配问题。假如AI创造了100元增量价值,芯片公司、云、模型提供者、应用平台、使用企业、劳动者和消费者,都会来分这块蛋糕。从供给侧的逻辑看,这100元大概率大部分被链条上游的企业拿走。技术没有取消分配政治,只是把分配政治换了一身AI的外衣重新登场。
宏观结构让这个分配问题更明显。IMF估算2024年中国资本形成总额约占GDP的40%,⁸《求是》称同年居民消费率约39.9%。⁹ 两个数字口径不同,不能直接做精密比较,但指向同一个结构:投资规模极大,家庭部门占有的经济资源相对有限。这是关于中国经济的基本常识。
世界银行对2025年财政冲量的估计是GDP的1.6%,其中直接面向家庭的部分只有约0.5个百分点,其余主要是公共投资。该行同时指出,增长与就业的联系正在减弱。¹⁰ 这些现象不能归因于AI,但它们构成了AI进入中国经济时的初始条件。当企业普遍面临需求疲弱和价格竞争,最容易先拿AI去做的,不是发明一个新的消费世界,而是降低成本、减少招聘、加快供给、提高出口竞争力。
对单个企业,这非常理性;对所有企业加总起来,就可能变成一个典型的合成谬误:压低工资与青年就业,居民预期和消费更弱,价格竞争更激烈,企业于是更依赖自动化继续降本。我不打算就此断言AI的终局,但这个循环,在很多行业已经重复发生过。若生产率收益主要停留在固定资产、平台租金和上游企业利润上,微观层面的效率提升,就未必能转化成宏观层面的收入增长。
电影《摩登时代》
一千个亨利·福特,和缺席的那一半
在Token经济的讨论里,问题早已不只是消耗了多少Token,而是整套生产模式正在被重塑。在接受虎嗅的专访中,长江商学院教授孙天澍说:
中国这一轮AI更大的机会,不在复制新的消费互联网,而是在AI To B:智能体对千行百业的产业重构;每个垂直产业都可以借助AI拥有自己的「产业大脑」,每个企业都需要建立自己的「智能体系统」;完成这场转化,需要一批理解产业隐性知识、业务架构和组织变革且有AI原生思维的「亨利·福特」——他们不是给旧流程增加一个AI功能(+AI),而是第一性原理重新设计生产方式、商业模式与产业秩序(AI+),就如福特先生在100年前的电气时代,在底特律高地公园,设计围绕电力为中心的「流水线模式」那样,重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开创了汽车工业「电力原生」新时代。
「亨利·福特」这个比喻有洞察,也有盲点。洞察在供给侧:把一个聊天框塞进旧流程,通常只能带来局部改善,企业真正要做的是重新设计任务、人机分工、数据权限、模型路由、验证标准和责任归属。这一点没有错。
盲点在于,流水线从来不只是效率技术的提升。福特博物馆的资料显示,1913到1914年的流水线试验把一辆Model T的组装时间从12.5小时压到93分钟。¹¹ 代价同时出现。据Raff与Summers对福特档案的整理,1913年海兰帕克厂的年离职率约370%,为维持平均13,623人的在岗规模,全年要雇5万余人次,日均缺勤率一成。福特因此把「九小时工作日、日薪2.34美元」的旧制度,改成「八小时工作日、日薪5美元」的新方案。¹²
这两位作者明确排除了劳动力短缺和吸引高技能工人两种解释——当时厂门口的求职长队已是底特律一景,而技术变迁的方向恰恰是去技能化。这和后来被浪漫化的「让工人买得起自己造的车」几乎没有关系,它首先是一家留不住人的工厂的自救。
但它的结果是实在的。离职率次年降到54%,1915年降到16%,缺勤率从一成降到2.5%;同期Model T的名义售价从1914年的550美元降到1916年的440美元,公司净利润仍在上升。 工人有了稳定的劳务关系和更高的收入,也有了住房和储蓄。只是这后半句需要一个补充:储蓄和住房不是自然溢出,而是领取资格的条件。五美元日只发给年满22岁、在职满六个月的男性,还须经福特「社会学部」约150名调查员入户核查生活习惯,酗酒、赌博、居所不洁、不定期储蓄都可能被取消资格;方案实施头六个月只有69%的劳动力合格。这是高强度流水线的伴生品,也是福特的需求侧那一面——但它是被设计、被附加条件、被监管出来的,不是从流水线里掉出来的。
政治经济学所说的宏观福特主义,因此是两件事。一件是标准化、任务拆解、去技能化、大规模生产和严格劳动纪律,它彻底改变了工业生产,也正是今天的Token供给侧想象所需要的。另一件不是企业家的善意,也不是一项加薪政策,而是一套大规模生产、相对稳定的工资、大众消费、福利制度和长期雇佣互相支撑的积累体制。¹³
Token论述很容易制造出第一个「福特」,它鼓励流程重构、成本下降、产能扩张、AI架构师和超级个体。但它还没有证明第二个「福特」会出现:生产率提高之后,工资会不会涨,工时会不会降,社保和公共服务会不会改善,家庭购买力接不接得住新增的供给。中国需要的也许不是一千个福特,而是福特主义缺席的那一半。
指出这个盲点的人其实就在同一场会议里。沃顿商学院教授Lynn Wu在孙天澍所在研究部主办的研讨会上,基于加拿大二十年的机器人采用数据指出:高技能和低技能岗位相对安全,受冲击最大的是中等技能劳动者;更长期的效应是从低技能通往高技能的晋升通道断裂,社会流动性也会因此重构。¹⁴
顺着这个问题回到中国经济。很多人把Token和它背后的AI经济看作房地产之后的新引擎,甚至是新的资本吸收器。这个推论有解释力,但必须克制。两者在制度形式上确实相似:土地、信贷和园区可以换成电力、算力券和国企云,平方米和投资额可以换成PFlops、Token量和API收入,地方招商竞争也可以从楼盘转向芯片、模型和算力项目。
但相似只到这里为止。房地产曾经吸收大量低技能和中等技能劳动,向后连着钢铁、水泥、家电、装修,向前连着土地财政、信贷和家庭的财富预期,它确实制造过就业、居民收入和财富效应。¹⁵ AI基础设施高度资本密集,AI本身又是劳动节约型技术,它可以吸收资本和电力,却不会自动产生相称的工资总额、本地就业和家庭需求。Token工厂可以扩大生产能力,但它造不出自己的购买者。¹⁶
电影《摩登时代》
从产量回到生活
Token的消耗量只能告诉我们这台经济机器转得多快,却不能告诉我们谁因此得到了工作、收入、时间和更好的生活。要判断Token经济,最后大概只需要问三个问题:Token的增长来自市场付费、公共补贴,还是组织内部循环?AI项目创造的是新增收入和新服务,还是主要用于减少人力、压低成本?生产率收益进入了家庭收入、公共服务和消费,还是停留在企业利润、平台租金和固定资产投资?
这三个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140万亿更像一个巨大而明亮的数字,像一座夜里不停运转的工厂,我们看得见灯光、电表和流水线,却还不知道工厂外面的人买不买得起它生产的东西。
Token经济最大的风险,不是Token本身没有价值,而是真实的AI生产力再一次被装进一套只擅长扩张供给的制度。它会造出更多智能时代的福特、更多精密的流水线、更多可以被统计的产量。而福特主义的另一半不会从流水线里自动掉出来,它在历史上从来是劳动关系、财政承诺和政治压力一起谈出来的结果,不是产能扩张的副产品。
脚注及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