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国家化:民族国家崛起正在重塑中东政治版图——中东非国家武装力量为何进入式微周期?

问AI · 拥有独立军事体系的真主党如何与现代国家共存?

近年来,中东政治正在发生一个深层变化:曾经长期活跃于地区政治舞台的非国家武装力量,正在逐渐失去其扩张空间。从哈马斯在加沙战争中的困境,到“伊斯兰国”(IS)的覆灭,再到穆斯林兄弟会政治影响力下降,以及叙利亚、伊拉克国家体系逐渐恢复,一个共同趋势正在显现——中东政治正在重新回归民族国家框架。

巴以冲突之后,哈马斯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无论未来战争如何结束,也无论国际社会如何评价以色列在加沙军事行动中的责任,一个基本事实是:哈马斯作为一种以武装斗争为核心、试图在国家体系之外维持政治军事体系的组织,其发展模式正在遭遇重大挑战。它是否立即消失仍然存在不确定性,但其过去依靠武装力量塑造政治秩序的时代已经难以延续。

这一现象并非哈马斯独有。过去几十年,中东曾经是非国家武装力量最活跃的地区之一。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基地组织、“伊斯兰国”等组织,都曾经在不同程度上挑战国家权威。然而,从更长历史周期来看,这些力量的兴起,本身就是民族国家建设不足、国家治理失效或战争环境下产生的特殊现象。当国家能力重新恢复,当国家身份重新成为社会政治认同核心时,非国家武装力量的发展空间必然受到压缩。

图片阿拉伯民族国家谋求发挥更大作用。2025 年 3 月 4 日开罗阿拉伯紧急峰会,针对加沙人道危机通过五年重建计划,推动地区重建,反对强制迁移巴勒斯坦民众。巴勒斯坦国的建立,将完成阿拉伯民族国家建构。  

民族国家体系扩展,是非国家力量逐渐式微的根本背景

从近代世界历史来看,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本质上就是国家逐渐垄断政治、军事和社会组织资源的过程。

欧洲近代国家形成之后,地方领主武装、宗教军事组织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在民族独立之后,也经历了类似过程。现代国家不仅拥有军队和行政体系,更通过教育、法律、经济制度和共同身份塑造,将居民转变为国家公民。

中东的发展道路虽然具有自身特点,但同样无法脱离这一全球趋势。

奥斯曼帝国瓦解后,阿拉伯地区陆续建立埃及、伊拉克叙利亚、约旦、沙特等现代国家。虽然这些国家最初存在边界争议、民族和宗教矛盾,但经过近百年的国家建设,国家制度已经成为社会运行的基本框架。

过去一些跨国政治力量,如泛阿拉伯主义、伊斯兰主义,都曾试图突破殖民时期形成的国家边界,建立更大的政治共同体。但现实证明,民族国家并没有因为这些意识形态挑战而消失,反而不断强化。

今天,一个埃及人、沙特人或约旦人的政治身份,首先来自自己的国家,而不是来自一个抽象的阿拉伯共同体或者宗教共同体。

这正是非国家武装力量衰落的深层原因。

它们往往依靠超越国家的意识形态获得动员能力,但现代社会越来越依赖国家提供安全、教育、经济发展和社会保障。当国家逐渐恢复功能时,跨国家、跨制度的武装组织自然会失去吸引力。

从穆兄会到“伊斯兰国”:跨国宗教政治模式受到挑战

20世纪以来,伊斯兰主义是挑战民族国家体系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1928年成立的穆斯林兄弟会,曾经试图通过社会组织和宗教网络推动伊斯兰政治复兴。它的影响曾遍及多个阿拉伯国家,并在“阿拉伯之春”后迎来政治高峰。

然而,穆兄会进入国家权力之后遇到的问题,也反映出一个结构性矛盾:宗教社会动员能力,并不等于现代国家治理能力。

埃及穆兄会短暂执政失败之后,多个阿拉伯国家开始重新评估伊斯兰政治组织的角色。越来越多政府认为,宗教组织可以参与社会事务,但不能成为国家权力之外的平行体系。

“伊斯兰国”的兴衰,则更加直接体现了民族国家体系的韧性。

2014年,IS宣布建立所谓“哈里发国”,公开否定现代国家边界,试图恢复一种跨国宗教政治秩序。它能够迅速扩张,原因在于伊拉克、叙利亚战争造成国家治理真空。

但IS最终失败,并不仅仅因为国际军事打击,更因为它违背了现代政治发展的基本趋势。即使在战争环境中,大多数当地社会仍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提供秩序和治理的国家,而不是一个无法承担现代治理功能的跨国宗教军事组织。

IS在中东失败后,残余力量转向非洲萨赫勒地区,也进一步说明:这类组织更多依靠国家崩溃环境生存,而不是代表未来政治方向。

叙利亚、伊拉克经验:国家恢复之后,武装组织空间缩小

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发展变化,是观察这一趋势的重要案例。

叙利亚内战爆发后,国家权力严重削弱,各类武装组织迅速成长。不同民族、宗派和意识形态力量都试图填补国家真空。

然而十多年后,一个明显变化是:虽然叙利亚仍然面临严重挑战,但国家框架并没有消失。伊拉克同样如此。

2003年伊拉克战争之后,各类民兵组织一度成为政治安全体系的重要力量。但随着国家机构逐渐恢复,这些组织越来越需要在国家制度框架内寻找位置。

这说明一个历史规律:非国家武装力量最容易在国家崩溃时期崛起,但很难在国家重新稳定之后长期保持独立地位。

因为现代社会最终需要的是行政体系,而不是永久战争体系;需要的是国家治理,而不是武装动员。

真主党和胡塞武装:非国家力量最后的转型考验

当然,中东非国家武装力量并不会立即消失。

真主党和胡塞武装仍然拥有较强影响力,它们也是民族国家转型过程中最复杂的案例。

真主党长期依靠“抵抗以色列”的政治叙事获得支持,同时建立了军事、社会服务和政治参与体系。但随着黎巴嫩国家危机加深,一个核心问题越来越突出:一个拥有独立军事体系的组织,如何与现代国家共存?

胡塞武装同样面临类似问题。军事控制可以带来政治影响,但长期治理需要经济体系、公共服务和国际关系,这些最终都需要国家化能力。

因此,未来这些组织最大的可能不是简单消失,而是转型:一些非国家武装力量要么入主国家;或者获得合法身份而成为合法政党;一些可能被纳入国家安全体系;一些可能随着国家能力恢复而逐渐边缘化。

换句话说,未来中东非国家武装力量面对的不是“如何继续成为国家之外的力量”,而是“如何重新进入国家体系”。

乌玛共同体到民族国家:阿拉伯世界正在完成身份重构

更深层来看,中东非国家武装力量逐渐式微,反映的是阿拉伯社会身份结构的变化。

过去,阿拉伯世界长期存在“乌玛”(伊斯兰共同体)这一超越国家的身份想象。但现代民族国家建立之后,国家教育、国家语言政策、国家媒体和国家制度不断强化新的身份体系。

阿拉伯语仍然是共同文明语言,但不同国家已经形成具有明显国家特色的语言环境。埃及、海湾国家、黎凡特地区的阿拉伯语使用方式越来越与各自国家社会联系在一起。

语言的国家化,实际上也是身份的国家化。

当一个人的主要社会经验来自国家教育体系、国家经济体系和国家政治制度时,他对于国家的依附自然超过对于跨国组织的依附。

因此,阿拉伯民族国家建设并不是削弱阿拉伯文化,而是在重新定义阿拉伯身份。

结语:中东进入“国家重新归位”的时代

未来,中东仍然可能出现新的武装组织。只要存在战争、贫困、外部干预和治理失败,非国家力量就不会完全消失。

但是,它们已经很难像过去那样成为决定地区历史方向的主要力量。

21世纪中东正在经历一次深层政治转型:从乌玛共同体走向民族国家;从跨国宗教动员走向国家公民身份;从武装组织政治走向国家治理政治。

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以及其他组织的未来,最终都将面对同一个历史问题:在民族国家已经成为世界政治基本单位的时代,任何力量都无法永久替代国家。

这或许也是当前中东政治变化背后值得关注的一个历史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