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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朝 资深媒体人，前财新世界说撰稿人
编辑｜三三
8月17日，美国与伊朗签署的60天停火备忘录正式过期，双方既没有宣布战争升级，也没有宣布达成协议，双方用沉默宣告这份曾被称为“持久和平的开端”的文件失效。
两个月前的6月17日，双方在巴基斯坦斡旋下签署的14点备忘录，不到一个月，特朗普就于7月7日宣布协议“已死”。近六个月战争，双方各有损失，美国损失18名人员，日均耗费10亿美元；伊朗通胀超80%，原油出口跌至战前17%。
6月17日，特朗普总统在法国凡尔赛签署了一份美伊谅解备忘录。
然而围绕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冷战仍在持续，特朗普在同一天向阿曼发出威胁，要“把他们炸个稀巴烂。”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5月他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称“阿曼要像其他人一样守规矩，否则我们就得把他们炸了”。两次威胁之间，阿曼没有做出实质性让步，反而继续与伊朗就霍尔木兹海峡管理问题进行谈判。
《今日特读》将为您解析，这份协议为何注定维系不了60天，特朗普“不着急”背后的真实算计，霍尔木兹如何从国际航道变成伊朗与阿曼的双边收费机制，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的“去美国化”联盟意味着什么，以及这场消耗战谁会先低头。
注定失败的14点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最终无效，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存在致命缺陷。这不是一份经过专业外交官打磨的文件，而是一个被仓促拼凑起来的政治声明，模糊的条款注定双方走向破裂。
现在看来，最致命的争议集中在霍尔木兹有关的条款，尤其是第五条。该条款规定伊朗“尽其最大努力”为商船提供安全通行，并“与阿曼苏丹国进行对话以确定霍尔木兹海峡的未来管理和海事服务”。美国将此解读为伊朗必须允许船只自由通航，但伊朗认为这确认了其对海峡的主权控制权。
争议立即爆发，阿曼在美国支持下发布了一条靠近其海岸的航线方案，而伊朗此前已划定地图，要求船只通过靠近伊朗海岸的航道，并将阿曼一侧的航线标记为“受限区域”。6月25日，一艘新加坡籍商船在靠近阿曼海岸的航道上被导弹击中。美国指责伊朗违反停火，伊朗未承认也未否认。6月27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对伊朗南部沿海的导弹和无人机储存设施发动空袭。
其他条款也同样语言不清，比如其中规定的3000亿美元重建基金，没有明确资金来源和使用限制，而伊朗对美国是否会兑现这一承诺深表怀疑。
正如前美国国务院伊朗事务办公室代理主任乔伊·胡德对半岛电视台所说，这份备忘录“注定要失败”，因为“写得很糟糕，给了伊朗解释空间”。如果美国方面有专业外交官参与，“它永远不会被写成那样”。（相关报道：半岛电视台 | 美伊6月17日签署的14点备忘录已到期，因谈判不顺最终失效）
这张卫星图像显示，7月份沙特阿美公司位于沙特阿拉伯阿布盖格（Abqaiq）的石油加工设施冒出浓烟。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伊朗内部对协议的立场并不统一。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当特朗普在凡尔赛宫签署备忘录时，伊朗最高领袖穆吉塔巴·哈梅内伊正在德黑兰召集强硬派领导人，制定一套完全不同的计划。他们认为这份协议只是美国和以色列争取时间、为更大规模攻击做准备的策略。伊朗利用停火创造的平静期，向伊拉克、也门和黎巴嫩的代理人武装派遣顾问，部署导弹和无人机发射装置，加速生产精确制导弹药。（相关报道：华尔街日报 | 伊朗秘密升级战争的计划）
莫森·雷扎伊（Mohsen Rezaei）出席了伊朗已故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送别仪式；哈梅内伊于2月28日死于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的空袭。
革命卫队发言人侯赛因·莫赫比准将7月对塔斯尼姆通讯社表示：“我们充分利用了停火期。我们增强了能力，加快了导弹生产速度，提高了导弹精度。”
此后，伊朗内部的权力重组进一步巩固了强硬派的主导地位。据《中东眼》报道，最近小哈梅内伊任命前革命卫队总司令、两伊战争时期的强硬派老将穆赫辛·雷扎伊为新任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而前任秘书穆罕默德·巴吉尔·佐勒加德尔则因支持停战协议而被替换。雷扎伊在4月就曾公开表示“不支持延长停火”，除非达成“最终协议并确保我们的权利”。（相关报道：中东眼 | 伊朗美方6月底达成谅解备忘录，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随后表态支持）
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艾哈迈德·瓦希迪。
伊朗谈判团队战略顾问迈赫迪·穆罕默迪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伊朗民族与特朗普还有许多未了之事。伊朗已为伟大对抗做好准备。”在他代表的强硬派看来，停战期只是“风暴前的平静”。
特朗普的“空头威胁”循环
面对伊朗的强硬态度，特朗普只能不断升级威胁。
特朗普在8月14日的集会上说，他将很快“宣布霍尔木兹海峡为美国领土”。次日他又表示，如果阿曼“挡路”，美国将“把他们炸个稀巴烂”。8月17日，当被问及是否寻求延长停火协议时，他说“不”。
但CNN的分析指出，特朗普的威胁往往名不副实。自战争开始以来，特朗普至少七次发誓发动大规模攻击，然后宣布“再给谈判一次机会”。（相关报道：CNN | 特朗普“空洞威胁”式外交政策的问题）
一支队伍抬着一名美军士兵的遗体，该士兵据信在约旦遭伊朗空袭身亡。
比如，7月22日，特朗普宣称“对于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船只的每一次攻击，美国都将轰炸并摧毁伊朗的一座桥梁或发电厂”。此后阿联酋指责伊朗多次袭击其国家石油公司的船只，但特朗普并没有采取报复行动。
而8月1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美国已锁定目标，准备以二战以来未见的军事恐怖、力量和威力水平打击伊朗”，但此后他又宣布将“暂缓任何攻击”，因为“协议框架已经达成一致”。
这种“狼来了”的反复，使伊朗不再畏惧特朗普的威胁。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特朗普实在有心无力，难以兑现威胁。
第一是弹药短缺的现实。美军导弹库存已严重不足，难以维持对伊朗的持续打击，更不用说应对其他地区的潜在冲突。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顾问马克·坎西安估计，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美国海军已经发射了价值超过10亿美元的导弹，据路透社此前报道，美国在3月到5月的军事行动中至少发射了400枚精确制导弹药，高强度打击的模式无法长期维持。
第二是中期选举的风险。《今日美国》报道，据CNN的7月民调，只有28%的美国民众认可特朗普处理伊朗战争的方式。即便在共和党内部，美联社7月23日至27日的调查显示，支持率从之前的71%降至61%。尤其是汽油价格已从战前的每加仑不到3美元涨至4.06美元，严重影响美国人对经济的预期。（相关报道：今日美国 | “没有任何上行空间”：共和党内要求特朗普为伊朗战争寻找出路的压力上升）
这也导致特朗普的支持者开始分裂，民调显示，37%的自称“让美国再次伟大”选民表示，特朗普只有在不增加成本的情况下才应继续战争，这一比例从5月的29%不断上升，而且近五分之一表示无论情况如何都应结束军事行动。
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表示，伊朗问题可能意味着一些共和党议员需要“与白宫保持距离”。他说：“如果它不受欢迎，他们觉得确实如此，他们应该告诉选民真相。”
特朗普已经进退两难，尽管他说美国“不着急结束伊朗战争”，但不意味着他真的不急，而是急也没用，美国只能使用军事以外的手段迫使伊朗软化立场。
霍尔木兹海峡到底归谁管？
而霍尔木兹海峡，就成为了美伊双方互相施压的经济杠杆。战前，这条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和液化天然气运输必经的航道自由通行，而现在，海峡已成为双方争夺控制权的舞台。
据路透社报道，伊朗正在与阿曼谈判一项双边协议，规定入港船只通过伊朗水域、出港船只通过阿曼水域，并可能在此框架下收取“用户费”，实际上这意味着伊朗对海峡将形成有效控制，通过伊朗水域的航线将由伊朗监管，而阿曼一侧的航线则成为补充通道而非替代选项。伊朗副外长卡泽姆·加里巴巴迪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接受现实，一劳永逸。到目前为止，你们遭受了重大战略失败。霍尔木兹海峡过去是伊朗的，现在是伊朗的，将来也是伊朗的。” （相关报道：路透社 | 如果未能落实临时和平协议，伊朗将发动新一轮攻势，美国则排除延长停火安排的可能）
8月迄今，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约为每日200万桶，仅为战前水平的约十分之一。虽然阿联酋通过富查伊拉港和沙特通过红海沿岸出口部分石油，但胡塞武装已宣布对沙特关闭曼德海峡，进一步压缩了替代路线。
与此同时，全球石油库存正在以创纪录速度下降，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第二季度全球石油库存日均减少240万桶，为至少十年来最大季度降幅。美国柴油库存处于三十年来同期最低水平，汽油库存处于2012年以来最弱季节性水平。从中东向中国运输超大型油轮的基准运价已从7月初的每日约30万美元飙升至49万美元，相当于每桶5美元，是年初的近10倍。
《纽约时报》报道，特朗普虽然号称会宣布霍尔木兹海峡为美国领土，但要控制一条繁忙的国际航道，意味着持续的、大规模军事存在，这与“美国优先”的孤立主义直接矛盾。这种表态不如说是转移注意力的策略，而非实际政策选项。（相关报道：纽约时报 | 随着伊朗战争逐渐转向经济对抗，美国的新策略让人联想到旧有手段）
海湾秩序松动，地区秩序重组
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争议只是表层变化，更深层的结构转变正在海湾地区发生。
最大的标志就是8月7日，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在麦加签署了联合防御协议。据外交关系委员会中东问题专家史蒂文·库克的分析，该协议包含了类似北约第五条的共同防御条款，对任一签署国的攻击将被视为对全体签署国的攻击。这意味着沙特和土耳其理论上承诺在印巴冲突中支持巴基斯坦，沙特和巴基斯坦也可能在土耳其与以色列发生冲突时介入。
协议签署48小时后，胡塞武装袭击了沙特西南的一座炼油厂，而沙特没有要求新盟友提供援助，这并不令人意外。库克指出，麦加协议的重要性不在于安全保证本身，而在于它反映了一种根本性转变：沙特正在寻找美国之外的选项。几十年来，海湾国家优先考虑与美国的关系，区域竞争被美国主导的秩序所约束。现在，巴基斯坦、沙特和土耳其正在与亚伯拉罕协议直接竞争，而后者正是美国主导区域秩序的核心支柱。
特朗普政府时期的政策反复加速了这一趋势。海湾国家曾经可以指望美国的政策连续性，但特朗普的外交风格加剧了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而这些特朗普的政策转向往往毫无预警，而海湾国家们却会因为伊朗针对美国的报复行动而付出代价。《华尔街日报》报道称，革命卫队已向海湾国家发出威胁，如果美国打击伊朗境内类似目标，他们将摧毁海湾国家的能源设施，甚至向阿拉伯对手发送了详细的目标清单。过去两周，伊朗袭击了六艘阿联酋船只，进一步加剧了地区国家的安全焦虑。
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库克总结认为，经过五十年的存在，“已经不可能再谈论美国主导的中东秩序了”。
前景推演：消耗战中的各自困境
美伊双方都在承受战争的高昂成本，但各自面临的约束不同。
伊朗方面的经济劣势更加明显，据路透社报道，伊朗通胀率已超过80%，原油出口降至战前的约17%。8月13日至14日，伊朗政府再次大幅削减了食品和药品补贴，引发新一轮民众不满。伊朗政府内部温和派多次警告，如果战争持续，经济可能崩溃，民众抗议可能重演。据援引伊朗官员的话称，伊朗领导层担心经济惩罚加剧会导致社会动荡，进一步侵蚀伊斯兰共和国的合法性。
但伊朗在军事上并未被击败，伊朗重建基础设施和恢复导弹基地的速度，远超外界预期，革命卫队仍保有足够的火力威胁船只和海湾能源基础设施。甚至，伊朗还开始采取“由守转攻”的姿态，革命卫队总司令艾哈迈德·瓦希迪被正式赋予“对敌强大进攻作战”的任务，前革命卫队指挥官阿里·阿卜杜拉希被授权统一指挥常规军队，让伊朗军事指挥向革命卫队进一步集中。
8月9日，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袭击了也门城市穆赫塔（Moktah），造成至少11人死亡，并损坏了该市的港口。
而美国的约束则在于弹药成本和国内政治。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五角大楼的导弹库存不足以支撑长期高强度打击。美国在红海和霍尔木兹的持续军事部署本身也是巨额支出。更具决定性的是中期选举，特朗普需要在11月投票前展示进展，但已经不足三个月，而伊朗恰恰最擅长拖延。（相关报道：华盛顿邮报 | 特朗普对伊朗战争反复无常的做法注定会失败）
据《纽约时报》和路透社报道，白宫内部对此有清醒认识，并已默认冲突转变为经济消耗战，准备强化制裁和海上封锁，等待伊朗因经济压力而妥协。但这种策略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已被证明效果有限：严厉制裁未能迫使伊朗在核问题上让步，反而促使其加速铀浓缩。
结语
如今，特朗普面临的是“三难困境”：升级打击可能赢得强硬派支持，但弹药不足和选民反战情绪限制了行动空间；妥协退让可能被视为战略失败，损害其“强人”形象；维持现状则意味着持续烧钱，且中期选举前难以展示成果，相较之下，这已经是成本最低的选择。
伊朗虽然同样在承受巨大压力，但美国紧迫的选举周期对强硬派更有利，伊朗领导层已经接受了维持“战时经济”的现实，而只要挺过11月，无论谁控制国会，特朗普的谈判空间都将被进一步压缩。
可见，11月3日的中期选举正在成为决定这场冲突走向的关键变量。如果共和党失去众议院甚至参议院，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的议程推进能力将受到严重制约，但这可能使他在外交上更加不可预测。即便共和党保住国会控制权，共和党内想要阻止战争的也大有人在。在此之前，海峡封锁、经济制裁和有限军事打击的模式，或许会成为短期内的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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