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平洋,卡罗琳海山,水深 1240 米。
2017年,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的"科学"号科考船搭载遥控潜水器"发现"号,在这片漆黑里拍到了一个半透明的橙红色小东西:它慢悠悠地扇动着两只像大耳朵一样的鳍,收放腕间的薄膜,像在水下翩翩起舞。
它体长约 20 厘米,皮肤是柔软的胶质,半透明,透着一点暖橙红。因为游动时长着"大耳朵"、肚子上突出一个漏斗,和迪士尼动画里的小飞象丹波(Dumbo)如出一辙,这类章鱼俗名就叫"小飞象章鱼"。
可它一直没名字。
直到 2025 年,海洋所的科研人员唐艳在整理这批深海影像与标本时,确认它是一名"新成员"——一个此前从没被科学命名过的深海章鱼。她和同事郑小东、张均龙给它起名:飞天烟灰蛸(Grimpoteuthis feitiana)。[1]
为什么是"飞天"
起名的人没随便来。
这只章鱼游泳时,会优雅地收缩或舒张腕间膜,配合那对"大耳朵"般的鳍轻轻拍打,姿态像在水下飞舞。张均龙解释,西方国家常以希腊神话女神命名新物种,这次团队想弘扬中华传统文化,联想到它游泳的姿态宛如敦煌莫高窟艺术中的"飞天"仙女翩翩起舞,于是定名"飞天烟灰蛸"。[1]
这不是牵强附会。深海生物多半面目模糊、颜色暗沉,难得有这么一位"自带舞姿"的。用一个中国人都认得的美学意象去命名,等于在冷冰冰的拉丁学名之外,给它留了一道文化的注脚:从此再有人查到它,会先想起敦煌,再想起那片深海。[1]
名字一旦写进论文,就成了可被全球检索的正式数据。浪漫之外,分类学的规矩毫不含糊——属名 Grimpoteuthis(烟灰蛸属),种名 feitiana(飞天),完完整整挂在 Organisms Diversity & Evolution 期刊上,种加词"feitiana"即源自敦煌"飞天"(feitian)。[1]
把它从"像"认成"是"
给一个新种发"身份证",不是看一眼就定。
唐艳把采集到的这只烟灰蛸,细分为 40 到 50 个形态特征指标,与已知物种逐一比对。她曾尝试用显微 CT、核磁扫描来观察内部结构,却发现标本在固定保存后收缩变形,这项技术走不通;最终选择从腹部解剖,既能看清内部构造,又最大限度保住了标本形态的完整。[2]
在此基础上,团队用分子生物学技术测出它的遗传序列,确认它与已知物种的遗传差异——最终证明,这是烟灰蛸属的第 18 个有效物种。从"看着像"到"确实是",中间是成百上千次的比对与验证。[1][2]
它为什么能在"地狱"活
深海是地球表面最后几片人类还没踩遍的地方。高压、低温、没光、食物稀少……多数生物在这里熬不住,深海章鱼却把它当老家。
研究团队基于遗传信息分析,回答了那个老问题:深海章鱼是怎么适应这种环境的?答案很克制:少动、慢活。它们可能会通过减少主动游泳、降低移动速度,来压低自己的代谢需求,让线粒体呼吸电子传递系统还能正常工作。说白了,就是收敛活动、压低消耗,把自己调成了节能模式。[1]
更有意思的是演化的线索。基于古生物学证据,研究者推测:现生深海头足类的共同祖先,可能起源于浅海。今天住在 1240 米黑暗里的"飞天",它的远古亲戚,或许曾在有光的浅海游动——是后来的演化,把它们一点点推入了深渊。[1]
一片海山,一座孤岛
卡罗琳海山不是孤例,却是典型的"深海孤岛"——一座从海底拔起的死火山,四周是平坦的深海平原。海山像海洋里的"高楼",把深层营养盐带到上层,养出密集的生物群落;也正因为孤立,上面的物种常常和别处不同,演化出自成一派的样子。
"飞天烟灰蛸"就生活在这样的孤岛上。我们对它的了解,目前只来自那次调查的视频与标本:它长什么样、怎么游、大概住在多深。它有多少只?一辈子游多远?吃什么?繁殖一次产多少卵?——全都还是空白。这只标本的馆藏号是 MBM229046,如今静静躺在位于青岛的中科院海洋生物标本馆里;这座标本馆收藏海洋生物标本 86 万号,收藏量居亚洲首位。[1][2]
这恰恰是深海新种的常态:发现,往往只是认识的第一步。给它一个名字,是为了让下一步的追问有处落脚。
命名,是讲述的开始
"无名者档案"写到第二期,一条线索越来越清楚:每一个新种的命名,都不只是填一张分类表。它是一个故事的开头——谁在漆黑深海里按下了快门,谁从敦煌借来一个名字,而我们又还有多少角落根本没看清……
深海占地球表面积的一半以上,人类真正见过的海底,比月球表面还少。像"飞天烟灰蛸"这样的小东西,在 1240 米的黑暗里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舞,直到 2025 年才被叫出名字。而仅中科院海洋所这一支队伍,多年来就已发现并命名 1800 多个海洋新物种。
在它之前,是南岭那条被人拍了十年才等来"女娲纤蛇"之名的小蛇;在它之后,还有无数没名字的生命,等着重见天日。名字定下,故事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