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两天又刷了不少关于《牛来》的视频。在认真看完电影，以及网上那篇几乎是唯一的导演采访后，我觉得必须为昨天的评论道歉。那篇评论写于周六《牛来》观影热潮爆火之后，是我对“烂片创下超高票房”这一集体审丑现象的初期感想。虽然我并没有歧视制作团队和观众的意思，但现在意识到，自己没有完整研究过立项背景，没有理解制作团队的内部想法，甚至没有认真思考剧情立意，就妄自评判，显然是不对的。比起《牛来》超过千万的惊人票房，这部电影的立项和立意其实更有意思。
先说结论：我依然觉得《牛来》是烂片，但这种“烂”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部电影出自两个毫无影视专业背景的普通人之手——在AI视频诞生之前，我们这种普通人手搓出来的动画电影，可能还不如这部作品。导演是34岁的大连青年信雨萌，原本学艺术景观设计，开了一家小型建筑公司。家里是普通工薪阶层，住在父母分配的小户型里，二手房价值也就五六十万元。信雨萌很喜欢动画电影，看过不少作品，便想自己手搓一部动画。2021年冒出这个念头时，父母都觉得他疯了，但最终还是支持了他。因为儿子有些自闭倾向，而且疫情后建筑业确实不好做。
于是信雨萌在2021年将公司从装饰工程更名为文化影视传媒，正式转型影视行业。但这只是一个普通家庭，连短剧工作室都比不上，根本无力招募任何员工。于是母亲孙丽芳支持儿子，亲自参与项目。据信雨萌在8月1日大连少儿广播的采访中透露，母亲就是普通工人，没有任何艺术专业背景。而孙丽芳担任了这部电影的编剧和词曲创作。看完《牛来》后，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粗糙劣质的画面，也不是低幼向的亲情故事，而是那首片尾曲。
《牛来》的片尾曲《雨后轻风有香》，是一首带有上世纪苏联风格的老派温情歌曲，作曲上有不少经典金曲的影子，但歌词写得很有画面感，是那种真正经历过岁月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词，寄托了母亲对儿子浓烈的爱意。如果你喜欢《白桦林》那种风格，应该也会喜欢这首片尾曲——哪怕你在电影院里睡上80分钟，光听这一首歌也值回票价了。孙丽芳阿姨的唱功比我强得多，虽达不到专业歌手水准，但绝对是KTV水平以上。她还将儿子的名字藏进歌词：“雨微风柔，萌芽破土”。
从采访中得知，信雨萌觉得老人家的见识更广，所以故事的大方向由母亲拿主意。因此《牛来》的剧情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真善美童话，定位是给儿童看的，很符合老一辈对动画电影的认知。之所以选牛作主角，是因为2021年立项时是牛年，信雨萌的父亲也属牛，于是取了牛的好意头。我最近刚重温了老版《格林童话》动画，觉得《牛来》就倾向那种简单故事，带点哲理性的动物寓言。只可惜制作团队功力不够，没能做出一部好电影。
尽管我对信雨萌母子努力追逐梦想、这份感人的亲情表示尊重，但也无法否认电影拍得就是差。前面提到，这家影视公司没招其他人手，人物建模和画面全靠信雨萌自己手搓。他提到AI工具到2022年底才出现，而且早期完全不可用，所以他只能自学动画制作。他买不起昂贵的显卡，就在闲鱼上淘便宜的二手货，结果连主板都烧坏了。最终他只能使用自己熟悉的SketchUp来建模——那是工程师常用的三维设计软件，并非专业动画软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电影的场景和人物那么粗糙。
就像我从2019年就想学做视频，七年下来也没学会专业软件，只会用剪映的基础功能凑数一样。信雨萌也是，他的电脑和个人能力都撑不起复杂软件，做不出精美动画，导致《牛来》的最终成片停留在20年前Flash动画的水平，甚至不如30年前精心制作的TV动画。他虽然学过艺术景观设计，有美术基础，但景观设计和动画电影完全两码事，视觉逻辑和美术思路截然不同，他需要从头学习动画艺术、技术、分镜、音频等影视专业知识。
动画的美术和特效都是靠钱堆出来的，而这部电影只有信雨萌一个人完成，还是手工逐帧动画，导致成品还不如《美人鱼的夏天》。他一人身兼导演、编剧、美术、技术、后期、合成等多项工作，既要统筹全局，又要兼顾细节。写到这里，我由衷敬佩信雨萌——一个人手搓出86分钟的动画电影，需要极大的专注力和耐心，换成我绝对做不到。哪怕在AI视频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也没见过谁单独手搓一部长片，大家走的都是爽文短剧的路子。
另外，信雨萌是个有野心也善于规划的人。他知道资金和技术做不了特效大片，便选择小人物的叙事方向，花了约四个月设计不到十个角色，在角色细节上用了很多心思。电影里的牛虽然粗糙得不行，但我承认它还是有记忆点的。至于画面和镜头，他决定用景观设计的思路来解决宏大远景的制作难题，并尝试融入中国古风山水美学。但成片画面实在太像PPT级的Flash动画，场景单调又丑陋，我实在没法对此产生共鸣。
《牛来》算不上优秀，问题不只出在廉价的美术和画面上，更体现在台词设计。其实故事演绎、剪辑节奏和主题剧情，都没有大毛病——可以说没什么亮点，但也不算十分糟糕。孙丽芳阿姨深度参与剧本，把这部动画的主旨定为“面对困难不躺平，勇敢开拓未来”的励志心灵鸡汤，核心价值强调坚韧不拔、不言放弃。这是儿童动画常见的主题，电影故事也确实围绕它展开。我觉得《牛来》有思想内核，剧情相对完整，情感朴素真挚。
简单聊聊故事：牛来是一头胆小怯懦的小牛，不合群，不敢反抗，是族群里的边缘存在。然后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它变得勇敢，获得了跨物种的友谊，敢对抗狼群，敢为朋友发声。梦里的牛妈妈非常伟大，能为孩子牺牲一切，甚至生命。牛来经历了离别和死亡后，获得巨大成长和蜕变。但梦醒之后，这头小牛会不会真的改变，我们不得而知。这是一个很中式的童话，充满意识流叙事和大量哲理台词，故事有浓烈的悲伤感——尽管导演说这是治愈向电影。
牛来隐喻现实中的普通人：我们以为经历牺牲和磨难后就会成为伟大的英雄，但终其一生或许只是一头普通的牛。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还有爱自己的父母，以及追求更好人生的能力。梦境没有给出最终答案，但牛来有机会创造不同于梦境的结局，生活并非绝境。片中的角色都有明确的童话形象——豹子是被边缘化的孤独者，小鸟是见证一切却无力改变的旁观者，蛇是难以团结却拥有力量的群体。起初我反感“梦结局”，但后来发现很妙：豹子朋友从未存在过，小鸟也从来不认识它。
从这个角度看，这部电影是有艺术追求的。它讲述平凡母子的生命经历，母亲的守护和儿子的成长，是文学里的常见主题，《牛来》确实讲好了一个真善美的故事。尽管外观是烂片，但丑陋粗糙的画面并没有淹没故事内核，而且作品里没有创作者的私货——这在当下的影视圈简直不可思议。如果画面再好一些，我相信没有被短视频洗脑的孩子们应该能看懂这个故事，甚至可能会喜欢它。这正是儿童向动画的功能之一：弘扬真诚美好的品质，带有教育意义。
但《牛来》的失败在于能力有限。导演和编剧都不够专业，导致台词非常棒读，像AI翻译的，上下文常常生硬拼接，想到哪写到哪。台词缺少打磨，说教味太重，意林体心灵鸡汤太多。一眼就能看出是孙丽芳阿姨那一辈人写的，虽然这也是此类电影的常见问题，但放到具体场景里还是尴尬，尤其角色模型表情本来就不精细，演出效果就更抽象。比如牛来父亲的酒杯，最终做出奇怪的形状。导演也没能用表演或剪辑来弱化这点，整体叙事节奏显得有些拖沓。
配音方面，母子俩亲自上阵，都没有专业能力，所以配音比台词更加棒读生硬，像元旦晚会上朗诵节目。不是说他们没感情，而是台词太正经，又一板一眼地念出来，听上去就很奇怪。不过，作为一个看过很多老动画的人，我觉得配音勉强能接受——他们用的就是那种很复古的方式。配乐也是孙丽芳负责，信雨萌合成，这方面无功无过。他们确实没用AI音乐，幸好这片子也不是靠音乐营造氛围的类型。
如果把电影升级到正常动画水准，重新打磨台词和配音，让叙事更流畅，我觉得打及格分没问题。现在所有的扣分点，说到底都是因为没钱，达不到专业影视的及格线，但立意和制作方向是对的。我都不奢求向《八仙》那样的水平，哪怕画面是免费AI动画的程度，分镜和剪辑再优化一下，也能有网络大电影的水准。但那依然不会爆火。《牛来》之所以票房大爆，恰恰因为它烂得纯粹、烂得天真——所有人都冲着看它有多烂、多丑才走进影院，只想参与这场全民狂欢，给平淡生活添点笑料。包括我在内，要不是盗摄画面丑破天际，我也不会留意到它。绝大多数观众可能根本没认真看剧情和立意，只是抱着蹭热度、蹭流量的心态来对待这部内核其实不错的电影。
冷静下来重新想想，《牛来》不是《富春山居图》那种纯粹的烂片，而是两位创作者很有诚意地学习，却因不懂影视语言，最终交出20分答卷。它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制作过程中那份情感——这是一个关于母爱的故事，幕后亦然。信雨萌就像回到小学，努力写了一篇叙事作文，尽管字迹潦草、格式全错，老师要的是议论文，但内容并不空洞，言之有物。而只有初中文化的母亲孙丽芳，尽可能称赞儿子的写作天赋，给他最大鼓励，还帮他修改。在这方面，《牛来》确实有它的价值，母子俩有一些艺术才华，表达欲很强。虽是草台班子，却讲了一个接地气的正能量故事。
我不是要给《牛来》洗白，也不鼓励大家去看——除非只为图一乐或拍照打卡，因为影视品质实在太烂，严重影响观感。这确实是一部会让你笑出来的电影，影院里总有人被丑陋的画面和动作逗笑，然后你也跟着笑。但如果你真的愿意花80分钟看完这个故事，或许能在粗糙画面之外，试着理解一下它的内核。这部看似猎奇的作品，其实藏着中国式亲子关系的温情和传统美学，包含了对下一代孩子的憧憬和期待，是在这个快节奏时代里很难见到的纯真价值观。
完整听完信雨萌的上映前采访，我真觉得这哥们有点厉害——他不觉得自己做了部烂片，而是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做出了一部能力范围内的好电影，并且认为它有艺术性。过去五年他全身心投入创作，常熬夜到深夜，一度想过放弃，但就是想完成一个电影梦，就这样咬牙坚持下来。家人也给予高度支持，父母后期帮忙处理文件整理、对外联络等事务，承受了巨大压力。最终电影过审，拿到全国院线上映资格，在没有任何宣发资源的情况下，父母还托影院关系，才争取到极少量的排片。
这是电影史上无法复制的奇葩案例。上映前10天只有7000元票房，注定只是自娱自乐，满足一个文艺青年梦想的失败作品。电影试图展现两代人在理念冲突背后爱的流动，鼓励亲子共看——这就是儿童电影的定位，原创IP动画很难被认可。可偏偏因为互联网时代的审丑流量，它获得了铺天盖地的关注，创造了难以想象的票房神话。在上映前采访里，信雨萌坦言自己心情矛盾：作品能上大银幕当然高兴，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商业大片，对票房和观众接受度没底。
这个项目似乎还有第三人“倩倩”，不确定是导演朋友还是发行公司代表，她口才很好，可能协助了发行工作。但这部电影显然不被重视，所有电影院的海报和物料都是影院手搓，没有任何的宣传资源，媒体采访也只有大连当地的一个电台节目。不管怎样，能制作出一部上院线的电影，哪怕最终票房只有几千几万，已经是很多电影人的职业梦想了。而信雨萌因为互联网的逆天流量，硬生生改变命运，做出了一部话题性拉满、票房也相当不错的电影。即便被大家公认为烂片，至少这五年没白熬，全家的付出有了回报，他甚至有机会去追逐更大的目标——不过我觉得，如果他真想走影视道路，还是得建立真正有规模的专业团队。
从这个角度，我真的很佩服信雨萌的坚持，以及孙丽芳的支撑。信雨萌作为创作者，意识不到电影质量差，可以理解；但孙丽芳觉得儿子的作品是杰作，可能性不大。老人家应该还是能分辨好坏，但她依然义无反顾地推动制作，努力让电影上映，找影院朋友帮忙。发行方看完成片后劝信雨萌别上院线，可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来了，还是想在大银幕上放一次。最终他得到了一个好结局，没有遍体鳞伤地退出影视圈，这一次是堂吉诃德击倒了风车。
抛开奇迹般的流量和票房逆袭，《牛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成就梦想的故事，而其他普通人路过时可能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在命运的巧合下，这颗果子创造了一个荒诞的商业神话。但有梦就去追，在当下本身就是件值得称赞的事。来广州读大学后，我很快意识到两件事：社会的阶级分层比想象中更明显，还有梦想这玩意儿不值一提。之后的十几年里，我从不谈论梦想，也渐渐不再思考它。每天忙完工作和生活，累成一滩泥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宏大的叙事和遥不可及的梦想。我曾经三年没照过镜子、没称过体重，等发现时已经胖了40斤。
我也有被称为梦想的兴趣——我设计了一个很复杂的卡牌游戏，从2018年改到现在，设计了四百多张卡，只有一个朋友陪我玩。看《牛来》那天，我们还玩了四小时。我还为这个游戏写了一部小说，每周有空就写一点，近三年写了一百多万字，但不敢给任何人看哪怕一个章节。我害怕梦想被践踏和批评，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做不出优秀的游戏和小说。我的这些梦想就像牛来的空想，永远只留在梦境里——现实中的牛来没有朋友，也没经历过冒险和成长。但《牛来》的有趣之处在于，它让你相信，牛来在梦醒之后，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真的觉得《牛来》的内核很了不起。哪怕它制作粗糙，注定只能以丑角的身份留在影史，我依然非常钦佩信雨萌和他的家人。他们相信这部作品是伟大的，并且有勇气、拼尽全力地把它推到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审视。如果这部电影没有热度大逆转，最终以不到一万元的票房默默收场，信雨萌还会坚持电影梦想吗？我不知道答案，这个时空注定得不到答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绝对没有勇气去推出自己的游戏和小说，因为我知道，梦想只存在于自己狭窄的房间里——就像我这些年写的稿子，看的人很少。而这，正是《牛来》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它是一个成功的“小丑”，人们都将其视为马戏团的演出，尽管它原本是想做传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