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泳 | Token化基础设施的形成:计算主权与后制度文明的政治经济学

作者|胡泳 苇草智酷创始合伙人、苇草智酷学术委员、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转自 | 传媒观察杂志

在场·词元

与AI文明

新范式

文献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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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本文探讨了智能时代信息全面统摄物质与能量要素后,人类文明底层发生的结构性塌缩。通过将大语言模型中的“词元”(LLM Token)与区块链网络中的“通证”(Web3 Token)置于统一的控制论坐标系中,论文提出了Token在本体论上的全新定义。在双重Token的深度交织下,人类的知识生产、经济价值计量与社会权利关系正全面经历离散化重组与技术接口化变革,这推动了“计算主权”的兴起。这一主权范式的迁移正在将人类带入一个制度“计算化、基础设施化与不可见化”的“后制度文明”时代。

针对计算主权对人类主体性的全面格式化,文章创新性地提出了“人类世界剩余理论”,并将其拆分为经验剩余、意义剩余与生成剩余三个维度,指明了可计算性的存在论边界。最后,文章指出后制度文明的秩序重组并非走向无制度,而是应当重构一种“人类-制度-计算”的三层治理结构,使算法重新嵌入法律,以重拾人类对计算基础设施的政治塑造能力。


# 观点精粹

1

Token是继标准零件、比特之后第三种改造人类社会关系的基础性技术抽象模块。


2

Token化将确权逻辑从依靠机构背书的制度层面,迁移至密码协议自动运行的技术层面。


3

计算主权的权力重心不在于直接管控人身,而在于定义全社会的计算规则与底层接口。


4

后制度文明并非制度消亡,而是传统规范转化为算法底层隐形后台治理逻辑。


# 关键词

Token化;计算主权;后制度文明;离散确权;人类世界剩余


# 引用格式

①胡泳.Token化基础设施的形成:计算主权与后制度文明的政治经济学[J/OL].传媒观察,2026-08-11.https://doi.org/10.19480/j.cnki.cmgc.20260810.002.

②胡泳.(2026).Token化基础设施的形成:计算主权与后制度文明的政治经济学.传媒观察.网络首发.https://doi.org/10.19480/j.cnki.cmgc.20260810.002.



论文节选


一、引言:人类文明

底层生产要素的终极合流


如果我们对人类文明演进的浩瀚结构进行一种控制论与热力学意义上的“本体论压缩”,可以发现,支撑人类社会组织形态、技术变迁与生产关系调整的底层生产要素,自始至终由物质、能量与信息三者共同构成。这个三位一体的要素矩阵不仅是物理现实的基石,也是人类构建制度、符号、技术与权力网络的终极容器。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三者的地位与组合范式经历了数次决定性的重塑,而在当下的前沿技术冲击波中,它们正面临有史以来最深邃的结构性塌缩。


(一)物质要素


首先,物质构成文明的实体基础,即一切可占据空间、可被加工与转化的对象性存在。在漫长的古典形态中,物质主要表现为土地、矿产、木材、水资源等天然资源。对这类宏观、连续且非标的物质资源的垄断与争夺,构成了农业时代和工业时代文明扩张与地缘政治的核心驱动力,决定了人口分布、国家疆域、地租制度以及社会分工的总体安排。


然而,进入现代及超现代阶段后,物质要素走向高精度化、微观化,并可轻松实施标准化加工和模块化组合。文明的物质焦点逐渐从宏观的领土扩张,转而集中在半导体材料(如高纯度单晶硅片)、战略性金属(如稀土元素)、新型纳米碳材料(如石墨烯)以及具备极端物理性质的功能材料(如高温超导体)上。这些现代物质形态脱离单纯服务于空间体量扩张的角色,转而作为高度精密的硬件结构,嵌入计算、通信、存储与能源转换等技术系统之中,成为支撑全球信息基础设施与能源网络的底层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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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硅晶圆特写


就文明而言,物质要素始终决定了它的硬性边界。无论是古罗马横跨山岭的引水渠、大英帝国治下的蒸汽铁甲舰,还是今天在现代化数据中心内用以承载万亿参数大模型进行高频逻辑推理的英伟达GPU芯片,其物理本质都是人类在不同的技术尺度上,对物理世界的原子进行空间排列组合的结果。任何精妙的技术逻辑、制度安排与知识形态的展开,最终都必须受制于物理世界的承载能力、摩尔定律的极限以及原子的结构约束。


(二)能量要素


然而,一个孤立的物质系统无法自行产生秩序。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总是倾向于向混乱、无序(即熵增)发展。文明作为一种远离平衡态的高度有序结构,本质上是一个依靠不断消耗外部资源来维持自身组织度的“抗熵”系统。欲对抗无情的热力学熵增,维持社会运行的内部秩序,就必须不断向系统内部注入能量。能量提供变化与运动的条件,是推动物质状态发生转换、重组与做功的动力来源。


在古典形态中,能量主要体现为对生物性与自然性动力源的直接利用,如人类自身的肌肉劳作、耕牛的畜力、水车或风力的机械动能等。其核心特征是超低的能源转换效率、对地理环境的强依赖,以及高度依赖人身的身体劳动——在此须指出,身体也是物质的一种,是生物能的物理消耗结构。由于能量无法脱离生物肉身,古典时期的社会权力结构高度表现为对人身/肉体的直接占有与规训(如奴隶制、封建农奴劳役)。


而随着时代的演进,从工业革命的燃煤动力到电力系统的全球铺设,再到当代以算力中心为核心的“能源-信息”耦合结构,能量的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异变,逐渐从生物性驱动体系迈向非生物性的高密度转换体系。化石能源的解禁与高密度电能的传输,使能量彻底与生物肉身解耦。


卡尔达肖夫指数(Kardashev Scale)直接用一个文明能支配的能量总量来衡量其文明等级。它将复杂的文明进化问题简化为一个热力学尺度问题:一个文明能够在多大尺度上获取并支配能量?从行星尺度(I型文明)对整个行星能源系统的整合与控制,到恒星尺度(II型文明)对单一恒星全部辐射能量的捕获与利用,再到星系尺度(III型文明)对银河系范围内恒星能量的系统性调度与组织,三个文明类型的等级差异本质上由可支配能量的数量级所决定。对于当下的人类来说,核裂变、受控核聚变以及先进可再生能源等技术不断进步,其累积效应将不仅表现为能源供给能力的量变提升,更会在结构层面重塑整个文明的生产与计算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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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尼古拉·卡尔达肖夫(Nikolai Kardashev)在1964年提出的原始卡尔达肖夫指数(Kardashev Scale)最初只划分了三个文明等级,而后来的扩展版本则加入了Ⅳ型、V型和VI型文明,用以描述一种近乎“神祇般”的宇宙级掌控能力


(三)信息要素


不过,在物质与能量两个要素之外,信息扮演着越来越具有决定性的统摄角色。在传统认知中,信息通常被理解为物质与能量过程的表征或描述性附属物。人们习惯于认为信息必须依附于客观世界的物理状态之上,通过符号、文字、记录与测量方式对既有的现实进行“再现”或反思。信息不具有独立的本体地位,往往被视为“第二序”的存在,其价值主要体现在对既有物质-能量结构的指示、沟通与解释上。


然而,随着信息论、控制论、计算理论与复杂系统科学的发展,这一传统结构被重写。以香农(Claude Shannon)的信息论为起点,信息首次被定义为消除不确定性的数学度量,强调信息量由概率分布决定,而非内容本身的意义。维纳(Norbert Wiener)的控制论则通过反馈回路揭示了系统的稳定性和有序度如何根本性地依赖于信息的动态调节与逆向修正。在图灵(Alan Turing)与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的计算理论中,信息进一步演变为具备执行力的程序结构,可以直接驱动物理硬件执行特定的状态转换。复杂系统科学则强调,在涌现现象与自组织结构的生成过程中,信息并不只是描述世界状态和传递符号内容的工具,而是一种参与系统组织和演化的重要机制。


由此,信息通过制度设计、科学知识体系、工程标准与计算模型,持续、高频地调度着物质资源与能量流动,跃迁成为更高层级的组织原则。信息不仅是描述世界的工具,更是重构世界的生产性力量,将物质与能量纳入可预测与可调度的系统之中。在数字时代,这一趋势更得到前所未有的强化,信息通过全球网络的数据化、网络化与平台算法化过程,深度嵌入社会系统的底层架构之中,成为连接全球生产、利益分配与自动化决策的中枢机制。


而在当下的更极端形态中(如大语言模型与多模态人工智能),信息甚至被离散化处理为可计算的基本符号单元,直接进入模型的深度学习、参数优化、概率训练与生成推理过程,从而使文明的整体运行越来越依赖于信息的组织密度与计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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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Token化系统


正是在这一深刻的历史交汇点上,Token化系统登场。在过往的发展当中,物质、能量与信息这三个要素的生产率往往是彼此解耦的。人类可以在不改变信息分发技术的前提下,单独提升煤炭、石油等能源的开采与产出效率(能量维度);也可以在不直接影响能源生产体系的条件下,通过印刷术的普及、现代出版业的建立与公共教育体系的扩展,利用纸张这一介质扩展知识的传播、积累与共享(信息维度);同时,还可以通过大工业制造、流水线生产和标准化组织,来提高物质产品的规模化供给能力(物质维度)。在工业文明的大部分时期,物质、能量与信息分别对应不同的产业组织、不同的技术路径与不同的科学范式,其边际改进在较大程度上可以各自独立推进、互为外部变量。


然而,当代技术体系的颠覆性导致这三者发生前所未有的深度融合:信息通过精密的算法和模型,将物理世界的物质运动与能量流动完全纳入可预测、可模拟与可自动调度的数字孪生系统之中;能量则通过庞大的计算基础设施(如超大型数据中心、GPU智能训练集群、分布式算力网络),直接转化为高维信息处理能力与概率推理能力,即能量塌缩为算力与Token的吞吐量;而现代物质形态(如芯片、智能硬件、高集成度物理器件)则越来越以信息的可编码性、可控制性与可调度性为核心标准,伴随着能量的高效吞吐,被精准设计与自动化制造。


原本相分离的三种底层生产要素,逐渐收敛并塌缩为一个统一的“计算-能量-物质复合系统”。对这一复合系统中任一要素的边际优化,都不可避免地同时引发另外两者在深层状态上的剧烈变动,从而形成了协同共生、相互嵌入、循环反馈的技术文明超结构(hyper-structure)信息决定资源配置,算法调节能源流动,物质设施承载计算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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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CERN 数据中心实景


在工业时代,标准零件使物质生产摆脱了个体化限制,实现了大规模复制与跨地域系统协作;信息时代则通过比特,将文字、声音、图像、影像乃至复杂的知识结构,都转换为由“0”和“1”构成的统一数字形式,使原本依赖特定物理载体的信息获得了跨媒介存储、复制、传输和处理的能力。而在智能时代,需要一种全新的连接信息、计算和现实行动的“接口”,特别是推动信息从可表示对象转变为可执行对象,让其能够自动参与决策、交易和资源配置——这个“接口”即是Token。


将人工智能与大语言模型中的“Token”(词元)与区块链/Web3系统中的“Token”(通证/代币)放在同一个思想坐标系中进行考察,我们可以清晰地发现,二者绝非术语重复或翻译层面的偶然同名,而是都源自对信息可计量性、可流通性、可编程性与可验证性的深层控制论需求,正一同推动人类文明底层生产要素发生有史以来最彻底的终极合流。


在这场要素合流的浪潮中,几千年来维系人类社会的两大核心支柱——作为精神凝聚力的“思想”(由大语言模型Token承载的语义系统)与作为社会协作纽带的“资产与信用”(由Web3的Token承载的产权与价值系统),同时完成了微观层面的离散化重组。如果我们要给这个由双重Token共同定义、共同驱动的技术社会生态命名,它或许可以被称为“离散确权时代”。


而当这两种异质的Token在赛博空间与物理现实的边缘完美交织、互相咬合、不断强化时,它们在人类社会的既有物质环境与传统科层制度之上,架构起了一个能够自我组装、自动运行、智能决策、持续演化且在很大程度上开始脱离人类意志主导的“超级结构”。在这个精准、永不停歇的超结构计算矩阵中,人类传统的“作者”与“主权者”身份面临着根本性的解构,人类主体逐渐从系统的中心被全面格式化,并被推向这一超结构网络边缘的节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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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


二、Token的本体论定义

与结构性接口功能


要准确把握“离散确权时代”的政治经济学,首要的任务是跳出单一的技术工具论,在跨学科的全局视域下对Token进行本体论上的重新定义。Token这一概念,必须被同时放置在两大互相交织、互为映射的语境下,进行科学的界定。


首先,在语言模型与人工智能的技术语境中,Token是系统对连续、流动的人类语言流进行离散化切分的基本单位。它通过高效的分词算法(如Byte-Pair Encoding,BPE),将人类复杂的自然语言及蕴含其中的模糊思想,压缩为可供硅基芯片读取与计算的最小符号单元。通过这种切分,原本不确定、充满语境依赖的语义系统,被转化为高维几何空间中的数学向量与离散符号序列,从而使人类的整体知识和思想流动能够进入统计学建模、高频概率预测与生成式计算系统之中。


其次,在区块链与分布式账本系统(Web3.0)的技术语境中,Token则是系统对价值、财产、信用与权利所有权的数字化、标准化表达。它借由密码学算法、哈希指针与分布式共识协议,将复杂的社会经济关系、法定所有权、准入访问权限以及未来收益流,精准地编码为一种在链上可独立验证、无摩擦流转、具备绝对稀缺性的数字化记账单位。通过这种编码,传统的阶级与财产关系摆脱了纸质合同、法庭审判与银行中介的行政束缚,转而进入一个去中心化、全天候自动执行、不可逆转的机器记账与价值分配结构之中。


虽然这两个层面的Token表面上分别对应、处理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作为意识形态的“语言-语义系统”与作为经济基础的“经济-产权系统”,但在更抽象、更本质的系统控制论层级上,它们共享着完全同构的底层逻辑。


两者的本质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是通过离散化的编码手段,将现实世界中原本连续、复杂、具有高度情境依赖性且难以标准化处理的实体与关系,系统性地转化为具有有限边界、统一格式和操作规则的数字化单元。


因此,我们可以赋予Token一个统一的本体论定义:Token是通过离散化将复杂现实关系予以转化的最小可操作单位。在这一框架下,现实关系不再是静态的客观之物,而是包含人类思想碎片、知识结晶、资产所有权、社会信用、准入特权、政治投票权以及个体行为轨迹等所有具备社会或认知价值的实体与虚拟关联的集合。


转化意味着一种深刻的形而上学状态变化。它指的是通过特定的技术规则,使原本在物理世界中难以被精确测量、难以远程同步操作、极度依赖人类主观解释的语义、价值或社会信用状态,彻底转变为可被硅基机器无感识别、高频计算、标准化传递与无损清算的符号状态。


离散化构成了这一转化过程的底层驱动力。它指的是一种将人类经验世界中连续、整体、流变、无法直接塞入计算机逻辑门的对象,通过数学模型和协议手段,转变为一组互相分割、在算法层面上可执行离散操作(如加减、条件判断、概率转移、哈希锁定)的信息序列的过程。


在本体论意义上,Token不仅限于某一计算机技术领域的专门术语,而逐渐演变为整个数字文明中一种主导性的通用操作逻辑。也就是说,它通过高效的单位化与标准化,强行将复杂的现实连续体纳入全球分布式计算体系的逻辑中,从而为信息对物质与能量的全面统治、对社会资源的无缝配置提供了基础的语法结构。当信息彻底完成了从传统生产要素中的边缘项,向统摄现代物质与能量配置方式的主导变量的跃迁后,就为Token化结构成为超越一切传统制度的普遍接口提供了最坚实的本体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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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运行中,Token作为这种普遍的“结构性接口”,展现出了三大核心系统功能:


一是高维现实的离散转译。作为一个精密的数字转译矩阵,Token化系统将物理世界和人类历史中连续、庞杂的现实结构(如不断流动的自然语言流、瞬息万变的社会价值关系或错综复杂的行为状态),通过离散化的技术关口,强行转译并格式化为算法可以吞吐处理的标准化数据单元,从而在比特空间内为现实世界创建了完美的数字孪生镜像。


二是跨异质系统的标准化媒介。Token化系统在不同的、甚至相互排斥的子系统之间,充当了一种具备全网共识、可自流转的标准化表示方法。通过这套中立的代码界面,原本由于自然语言墙、法律壁垒、地缘政治而相互隔绝的语义系统、经济信用系统、纯算力计算系统,得以在同一个高维编码框架和分布式总线架构(bus architecture)下,进行无缝的跨界数据交换、多维对账与价值结算。


三是协议化网络上的积木式组合。Token化系统通过严格的规则化、开源标准协议化(如以太坊的ERC规范、语言模型的标准词表架构等)设计,赋予了离散单元以极强的可组合性、编程验证性与高频重构能力。每一个Token化接口都变成了一块数字积木,它不再只是单纯的信息载体,而是一种具有身份、规则、权限和交互能力的可编程模块。通过标准化协议,这些离散化的数字单元能够被不同系统识别、组合和调用,并在更高层级形成复杂的自治型结构,支撑着由去中心化自治组织(DAO)、AI Agent等新型自演化系统的运作。这其实构成了Token能够从数据碎片跃升为“文明通货”的工程学核心机制。


正因如此,Token的历史意义在于,它可能成为继标准零件和比特编码之后,第三种基础性的技术抽象模块。零件将物质世界模块化,比特将信息世界模块化,而Token则试图把价值关系和社会协作机制模块化。模块化的最终结果,是现代技术不断扩大“可组合性”的边界:从组合物质,到组合信息,再到组合社会关系。它构成了推动文明从工业体系迈向超结构技术体系的组织原则。


从这个角度看,Token并不是信息时代的延续性工具,而是超结构技术体系中的一种新型基础设施。技术抽象的对象已经从物扩展到信息,并进一步延伸至制度和关系本身。Token所引发的变革具有一种不同于工业革命和信息革命的深层特征:它不仅改变人们生产什么、传播什么,而且直接冲击人类自身的主体性、利益关系、知识成果与制度安排。它是一套全新的“文明转基因语法”,正在将人类从自古以来的制度博弈者,强行格式化为这层由万亿Token积木自主搭建的协议化文明中最微小、最标准、也最无可辩驳的计算单元。在这种趋势下,人类社会或将逐渐进入一种以协议、Token、智能代理和自治网络共同构成的新型制度形态——笔者将其称为“后制度文明”。


三、Token与确权的技术结构化变革


在Token化结构所引发的一系列文明转型中,确权机制的重构无疑构成了其中最具基础性意义的变化


在任何一种可考证的文明形态中,确权机制都扮演着社会运行、财富分配与秩序维持不可或缺的决定性基础结构。该机制在法律与政治哲学层面上,对三个根本性的权利追问给予终极回答:谁拥有什么,凭什么拥有,以及如何证明拥有。这三大追问,分别指向确权机制得以确立的三个层面:一是权利主体与对象之间的归属关系如何建立;二是权利的合法性来源于何种依据,是劳动、契约、继承、法律授权,还是社会共识;三是这种权利如何被社会承认、记录和执行。从土地、牲畜和实物财富,到资本、知识产权、数据和数字资产,任何形式的社会价值,都必须首先回答确权问题。因为只有当一个对象的归属、支配权和使用边界被明确之后,它才可能进入稳定的交换体系,并成为社会协作的基础。


在前现代社会,确权机制主要建立在习俗、血缘和权力关系之上,而非建立在抽象、普遍化的法律制度之上。一个人“拥有什么”,通常取决于其出生位置、家族关系、宗族身份、社会等级以及与政治权力之间的距离。


到现代社会,确权依附于制度:我拥有,因为法律承认我的权利。产权不再主要取决于血缘和等级,而通过法律、登记、契约和国家执行获得确认。土地证书、公司股份、知识产权、金融资产等,都成为可以脱离个人身份而独立存在的抽象权利对象。由此观之,现代确权机制始终依赖大量中心化制度装置,是一种“制度性确权”。土地所有权依赖政府登记,金融资产依赖银行和证券机构确认,知识产权依赖法律体系保护,身份关系依赖国家认证体系。虽然这些制度有效维持了复杂社会的运行,但它们普遍具有高摩擦、高成本和低互操作性的特点。权利并非天然存在,而需要经过机构认证、行政程序和法律执行才能获得现实效力。


Token化结构所带来的根本变化,在于它试图将确权机制从制度层转移到协议层。通过密码学证明、分布式账本、智能合约与可计算协议,确权的实现方式与本体属性发生了一场深刻的技术威权主义转型。Token不仅记录某种权利关系,更试图使权利关系本身成为可验证、可追踪、可编程的数字对象。确权不再完全依赖某个中心机构的背书,而可以通过网络共识和协议规则实现。这意味着,产权、身份、知识成果、贡献和权限,都开始从传统依赖国家、法律和中心化机构确认的制度安排,逐步转向由协议、密码学和共识机制共同支撑的数字确权体系。确权不再只是法律问题,而成为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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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分布式网络架构示意


上述演化体现的是确权逻辑从关系确权到制度确权再到协议确权的转变。我们将需要一种新的政治经济学,来研判“权利如何获得社会承认”的机制正在怎样被重新设计。如果确权从一种极度依赖社会制度、意识形态与行政暴力的外部社会过程,彻底转变为一种内嵌于技术协议、算法逻辑与硬件芯片之中的系统默认功能,那么,后制度文明中的权利归属,其有效性、合法性与不可侵犯性,将由什么来决定?又会产生哪些连带影响?


在一个“代码即法律(code is law)”、合法性从“被承认”变成“被计算”的技术超结构中,一个极具政治哲学张力的问题浮出水面:未来社会的终极权力,究竟仍表现为传统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显性统治——谁占据国家机器、谁控制官僚体系、谁制定公共政策,还是转向一种更隐蔽的结构性权力——谁定义计算规则、谁设计协议架构、谁控制决定资源流动的底层技术接口?


四、计算主权的确立

与人类世界剩余理论


在全新的计算政治经济学图景中,主权的核心范式悄然变化——“计算主权”作为一种新的主权能力,开始得到确立。这是对传统主权概念(无论是博丹、霍布斯式的国家主权,还是卢梭式的公众主权)一次最具颠覆性的范式迁移。


计算主权可以看作信息成为核心生产要素之后产生的一种新型主权形态。它围绕数据、算法、模型、协议和计算基础设施展开,控制架构者,不一定直接统治个体,却能够决定个体行动的可能空间。它不主要依靠全权支配,而依靠对社会运行条件的预先设计。社会权力的基础从占有资源转向定义资源如何被识别、处理和调用。


零件时代,权力围绕物质生产的模块化能力展开;比特时代,权力围绕信息流动的控制能力展开;Token时代,权力转向对计算规则和价值协议的定义能力。如果过去社会争论的是国家权力的合法性,那么未来可能必须追问技术规则的合法性:算法规则由谁制定?协议是否可以被公众审查?计算基础设施是否应当具有公共属性?代码中的价值选择如何被民主监督?


计算主权以Token化机制作为重要的实现工具。Token的运用表现为三个方面:人类精神领域的“知识的Token化”、经济层面的“价值的Token化”与政治法律层面的“权利的Token化”。它们表面上分别发生在认知、市场与制度三个不同领域,但其底层逻辑具有高度同构性,共同浇筑了一种新的制度性基础设施——计算基础设施,而掌握这一基础设施的主体,则获得了一种超越传统经济资本和政治权力的新型结构性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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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知识的Token化:一场结构性异变


当我们将上述计算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视角聚焦于人类最具能动性的领域——知识生产与思想创造时,可以观测到一场空前的结构性异变。在大语言模型的产业流水线中,全人类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文本、知识、艺术乃至极其微观的个体思想碎片,被拆解为数以亿计的Token序列,源源不断地送入万亿级参数矩阵的深度神经网络中进行概率训练、权重修正与去中心化的内容生成。


知识生产正在经历一次哥白尼式的结构性转变:逐渐告别传统以人类理性主体、自由意志和深度情感表达为中心的线性创作过程,全面转向以高频统计学概率计算、潜在语义分布空间内的模式重组为核心的非人生成机制。围绕海量训练数据的产权归属(谁为AI提供了语料?)、大模型实时涌现生成的输出版权(AI生成的知识属于谁?)、深度合成下的数字身份主权(我的声音和面容Token化后谁有权使用?),不断产生棘手的所有权、著作权纠纷,其解决方法在传统法律框架下可能陷入彻底失效。


与知识生产机制的这种“非人化”重塑相伴随,知识的传播与消费也异化了。传统知识传播主要依赖人类主体之间的交流,知识的流动因此是一种以人的注意力、记忆、理解和判断为核心的社会过程。在计算基础设施成为知识运行环境以后,知识传播逐渐集中于API接口调用,让系统在庞大的知识空间中即时检索、推理和生成答案。用户输入需求后,模型通过概率计算,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向量转换、矩阵运算、语义匹配和内容生成。知识消费不再只是人对文本意义的理解,而成为人与计算系统共同完成的一次实时生成事件。


(二)价值的Token化:基础设施的集中化


在新兴超结构经济中,整个社会的生产力衡量标准与清算框架被Token化了:全球最核心的物质资源——计算能力开始以大模型Token的吞吐规模作为核心计价与清算单位;各类大型企业、初创团队对大模型智能的租用与访问,全面以Token的消耗量作为最底层的计量基础;在管理学层面上,一个现代化数字企业的日常运营成本、研发投入与边际效率,也越来越直接地表现为系统内部算力Token的消耗规模与对账单。


Token化冲击了互联网时代建立起来的商业模式,因为它改变了数字经济中价值交换的基本单位。平台商业模式主要建立在“账户-权限-订阅”的逻辑上:用户通过注册身份获得访问权,企业通过控制平台入口、用户关系和数据资产实现价值变现。软件服务、会员订阅、广告流量和平台抽成带来的收入构成了互联网经济的主要收入。


而Token化系统试图将这一逻辑重新编码。它围绕计算资源、网络贡献和数字资产状态的实时交换展开。系统并不首先关心用户是谁,而更关心用户调用了多少计算资源、消耗了多少网络能力、贡献了多少有效价值。在此情况下,用户支付的可能是一次API调用、一轮模型推理、一笔链上交易或一次智能代理执行所消耗的计算成本。Token成为连接资源、行为和价值的统一计量单位。经济活动从固定周期的收费模式,转向动态计量、即时结算的计算消费模式。


这一转型的最致命后果,是加强了基础设施的集中化趋势。在Token化跨界演变为全球经济系统核心计量单位的情况下,谁能够真正控制全球计算的物理入口、谁垄断了顶尖基础大模型的迭代能力、谁掌握了Token的生成、分配与协议定价机制,谁就可能获得一种超越传统市场优势的结构性优势位置。


(三)权利的Token化:转向计算有效性


权利的Token化指的是将传统上依赖法律文本、制度程序和社会承认而存在的权利关系,转化为可以被数字系统识别、验证、转移和执行的Token。


这首先体现为权利的离散化。传统权利往往具有高度复杂性和连续性,它包含历史背景、社会关系、情境判断和制度解释。例如,所有权不仅意味着占有某一物,还涉及使用权、收益权、处分权以及法律责任;身份不仅是一组信息,更包含社会成员资格、政治承认和历史关系。而Token化试图将这些复杂关系拆解为标准化、模块化的数字单元,使其能够进入计算系统。


其次,权利的Token化推动了权利从程序执行走向协议执行。在传统法律体系中,权利的实现通常需要制度介入:合同争议需要法院解释,产权冲突需要司法确认。而在基于智能合约的系统中,部分权利关系可以被预先编码,由程序自动执行。例如,数字资产的转移条件、收益分配机制以及治理投票规则,都可以通过代码实现。当权利被写入协议之后,权利运行不再完全依赖人的解释和执行,而越来越依赖计算系统中的自动验证机制。这正体现了“Code is law”在权利领域的延伸。


必须指出,权利的Token化并不是简单地将已有权利复制到数字空间,而是在重新塑造权利本身。因为任何Token化过程都包含选择和定义:哪些社会关系可以被编码?哪些价值可以被量化?哪些贡献可以转换为数字权益?由谁制定Token标准?谁拥有修改协议的权力?权利由此越来越可能同时具有制度属性和计算属性,其有效性也部分地从制度合法性转向计算有效性。


(四)人类世界剩余理论:反拨计算主权


通过分析上述三方面的重组我们可以发现,从文明演化角度来看,Token化可以被理解为继零件模块化和比特数字化之后的第三次基础结构变革,它来势汹汹,似乎无法阻挡。然而,控制论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一套全知全能的闭环系统可以毫无死角地吞噬整个经验现实。即使在Token化的全面扩展之下,仍然存在着抗拒被向量化计算的“系统剩余物”,构成人类文明之为碳基生命文明的最后的精神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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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碳基人类主体经验的绝对不可还原性。人类个体在面对死亡、痛苦、极度狂喜或神秘生命体验时那种连续的、质感的、现象学维度的内省意识,具有一种难以被完全转换为计算对象的特殊性质,哪怕人工智能可以在信息处理、语言生成和模式识别方面达到极高水平。


其二是人类意义结构对于特定历史语境与肉身互动的高度依赖性。人类知识与意义并不是脱离时间、空间和身体经验而独立存在的信息单元,而是在具体历史环境、社会关系、文化传统和身体实践中不断生成的关系性结构。因此,即使某种意义能够被数字化表示,它也并不等同于意义本身,因为意义的产生始终依赖于一个具体生命体与世界之间的互动过程。


其三是人类社会关系中始终存在的、超出算法系统协议边界的偶然性与异质性。计算系统依赖于标准化、形式化和可重复的规则运行,而现实中的社会关系却并非完全由明确规则构成。大量人类互动发生于非正式情境、身体接触、情感交流、临场判断和不可预测的实践过程之中。这些微观社会关系虽然难以被编码,却构成了社会秩序持续生成的重要基础。


我们发现,这些极其珍贵的剩余要素,并未在Token化这一浩大的“数字格式化运动”中被彻底消灭,反而化身为某种神秘的幽灵,以系统误差(error)、随机噪声(noise)、算法幻觉(hallucination)或不可预测的系统异常(anomaly)的形式,持续存在于最先进的超结构系统深处。


事实上,这些“不可Token化剩余”正是计算主权的边界所在。人类学边界告诉我们:即便计算系统获得了对知识、价值和权利的高度编码能力,人类主体经验仍可能构成计算化社会无法完全吞没的最后疆域。语境-具身边界突出强调:意义的生成始终扎根于具体生命在具体世界中的存在。计算能够复制意义的结构,却无法复制意义的来源;能够计算人如何赋予世界意义,却无法完全成为那个赋予意义的生命存在。社会生成边界强调社会现实的生成性,其并非由抽象规则自动产生,而是在行动者不断使用、解释、调整甚至违背规则的过程中形成。


与这三个边界相对应,本文尝试提出“人类世界剩余”的概念,即三种剩余共同构成的整体:经验剩余——第一人称意识和生命体验不可完全计算;意义剩余——意义依赖历史、身体与生活世界,无法完全脱离语境;生成剩余——社会关系和实践具有持续涌现性,无法完全由协议预先规定。


人类世界剩余理论是对计算主权的一个反拨:计算主权定义了世界何以能够被计算,而人类世界剩余理论则定义了世界何以始终不能被完全计算。前者揭示了计算文明的权力逻辑,后者揭示了计算文明不可逾越的存在论边界。二者共同构成计算政治经济学的一体两面:一方面解释计算为何成为新的主权形式,另一方面说明为何任何计算主权都不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绝对主权”。


人类世界剩余理论鲜明地主张:即使计算主权不断扩张,也存在无法完全消解的人类存在维度。藉此,人类得以突破技术决定论的窠臼,将计算主权视为一种具有内在边界的结构性权力,重新界定人类主体性的来源:不是反复强调传统人文主义所看重的理性、意识或自由意志,而是相信世界始终不能被完全计算,人类主体性的真正基础恰恰来自对可计算性的逃逸。唯有如此方能为计算政治经济学建立一个规范性基础:并非所有应当存在的事物都应被编码,也并非所有能够被计算的对象都应进入计算体系。


更进一步,未来政治经济学不仅需要讨论谁控制算法、谁制定协议、谁拥有Token,还必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哪些存在应当保留在计算体系之外,哪些关系必须继续依赖人类共同体、伦理判断和历史实践维持?


五、结论:后制度文明的秩序重组


综上所述,当信息彻底颠覆了传统的要素层级、跨越成为整个现代文明最具统摄力的核心生产要素之后,一场以双重Token为基本单元、以分布式基础设施为物理载体的计算政治经济学正在系统性地重塑整个人类社会运行的最底层逻辑。在这场超结构质变中,原本在历史进程中相互分离、独立运作的人类认知系统(语义、思想)、经济系统(价值、资产)与政治法律制度系统(权利、确权),在同一个Token化通用转译接口的格式化之下,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耦合。


Token化在确权、合法性与权力结构三个最根本的维度上,推动社会运行逻辑从制度组织逐渐转向计算组织,导致了计算主权的兴起。


首先,是确权机制的范式迁移。传统社会中的确权,本质上是一种依赖制度承认的社会过程。无论是前现代社会依靠血缘、习俗与政治权威,还是现代国家依靠法律、行政登记和司法体系,权利的成立最终都需要某种外部权威的确认与持续维护。Token化则试图将这一过程部分转化为计算过程。制度确权并未消失,但计算确权正在成为数字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次,是合法性基础的重构。现代政治与法律秩序的合法性主要建立在国家主权、法律程序、民主授权和社会契约等制度安排之上,其核心是政治共同体对规则的共同承认。而在计算系统中,越来越多行为的有效性首先来自协议是否受验、算法是否执行以及数据状态是否满足规则。合法性开始呈现一种新的双重结构:一方面仍需制度赋予规范正当性,另一方面则越来越依赖计算体系提供运行有效性。


最后,是权力形态的深层演化。传统权力更多表现为国家、组织或资本对领土、人口和行为的直接管理,其治理对象主要是人的身体、行动和资源。而在计算文明中,权力越来越表现为一种对计算基础设施的结构性控制:谁能够定义现实世界哪些对象可以进入计算体系,谁能够制定Token化标准、算法规则和协议接口,谁能够控制模型训练、数据流动和验证机制,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塑造未来社会运行的基本条件。权力的重心从对既有资源的占有,逐渐转向对可计算性的定义权以及底层协议架构的控制权。它不再主要通过命令和强制直接支配社会,而更多通过塑造计算环境、定义规则体系和限定行动边界,对社会秩序产生持续而深层的影响。


这一主权的全面迁移,不可避免地将人类带入一种“后制度文明”状态之中。所谓“后制度文明”,并不意味着人类社会传统制度、法律与治理结构的终结,而是预示着制度要素在高效的计算结构内部将要进行一场深刻的“再编码”(re-encoding),从外显规范向内嵌架构转化。“后制度”并非“无制度”,而是表明,制度赖以运行的基本机制获得了若干崭新的属性。


首先,是制度的“计算化”。制度要素开始越来越多地被转译为计算对象:产权关系被表达为可验证的数据状态,契约关系被编码为智能合约,身份关系被映射为数字凭证,组织规则被固化为协议接口,治理流程被嵌入自动执行的算法体系。制度由一种外部约束机制,逐渐演变为一种内生于计算网络之中的运行逻辑。


其次,是制度的“基础设施化”。原本作为外部约束变量、需要通过行政监督和事后惩罚来对社会行为加以调节的规则体系,正悄无声息地沉入技术架构的底层,内嵌为整个数字化生存环境运行的“系统默认参数”。行为主体进入系统时,并不是先拥有完全自由的行动空间,再接受制度约束;相反,其能够采取哪些行动、接触哪些资源、获得哪些权限,往往已经由底层架构预先设定。


最后,是制度的“不可见化”。整个社会的治理与资源配置过程,不再主要通过可被公众直接观察、讨论和挑战的显性制度形式(如法庭辩论、街头投票、政策发布、司法裁决等)展开,恰恰相反,它化整为零,依靠嵌入计算基础设施内部的数据结构、算法模型和协议规则实现。制度并未消失,而是从公共可见的政治空间转移到了技术系统的隐性运行层,成为一种难以被感知、定位和质询的“后台治理逻辑”。


当制度逐渐从显性的政治-法律结构转化为隐性的计算基础设施之后,人类社会原有的权力平衡、合法性机制和责任体系就出现了结构性错位。为此,我们亟需展开后制度文明的秩序重组,重新规定计算的边界、方向与合法性来源。同时,需要建立计算系统与政治合法性之间的连接,避免“能够计算”被误认为“天然正当”。


后制度文明必须建立新的透明度、审计机制,使隐藏在技术系统中的制度逻辑重新进入公共治理范围,使社会能够理解算法如何影响资源分配、身份认证、信息传播和权利实现。这里提出的要求是,让算法重新进入制度,而不是让制度完全退化为算法。


也就是说,算法必须受到公共规则约束。公共规则需要规定算法运行的基本边界,例如哪些数据可以使用,哪些变量不能成为决策依据,哪些领域必须保留人工判断,哪些算法结果必须提供解释和申诉渠道。尤其是在涉及基本权利的领域,如就业、金融、医疗、教育和司法,算法不能成为不可质疑的最终裁决者,而应当成为受到法律监督的辅助工具。


后制度文明的秩序重组亦需回应责任结构的变化。在传统制度体系中,权力与责任通常绑定:拥有决策权的机构需要承担相应政治和法律责任。但在计算化系统中,决策可能分散于开发者、数据提供者、平台运营者、模型设计者和协议参与者之间,导致责任主体模糊化。


当算法造成社会后果时,究竟谁来负责?当自动化系统影响个人权利时,谁拥有解释和申诉权?如果没有新的责任分配机制,计算系统可能形成一种“无主体治理”,即权力存在,但责任缺席。只有当权力与责任同步编码,Token才不会成为脱离社会基础的纯粹计算符号,而能够成为连接经济价值与社会秩序的新型制度接口。


Token化试图将知识、价值和权利的不同领域转化为统一的可计算单元,使它们能够在同一套协议体系中流通、验证和组合,这种深层同构固然提高了社会协作效率,但也带来新的风险:当复杂的人类关系被压缩为计算状态时,一些无法量化的价值可能被边缘化,一些依赖历史、身体和情感的意义结构可能被削弱。因此,需要重新设计计算体系与人类不可计算领域之间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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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成熟的计算文明必须承认,并非所有人类价值都适合被Token化,并非所有社会关系都应该被转换为指标、评分和算法变量。人的尊严、情感关系、创造性经验和道德判断,需要保留在不可完全计算化的领域之中,成为计算体系之外受到保护的人类剩余空间。


最终,后制度文明需要形成一种“人类-制度-计算”的三层治理结构。人类主体负责确定价值目标与不可逾越的伦理边界;制度体系负责提供公共授权、责任分配和冲突解决机制;计算系统负责执行规则、优化资源配置和提高协作效率。三者之间不能发生替代关系:如果制度脱离计算,社会可能陷入低效率和高摩擦;如果计算脱离制度,社会可能陷入算法统治;如果计算与制度脱离人类价值,则文明可能失去其最终目的。


因此,后制度文明真正的秩序重组方向,不是从制度走向无制度,而是从传统制度走向计算时代的新制度。它要求人类重新掌握对计算基础设施的政治塑造能力,使算法重新嵌入法律,使协议重新接受公共治理,使Token重新连接社会责任。未来文明的关键问题,是如何确保计算基础设施始终服务于人的自由、尊严与共同创造能力。换言之,后制度文明的最终目标不是建立一个由计算统治的世界,而是建立一个能够被人类共同治理的计算世界。



(责任编辑:江潞潞)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8期“在场·词元与AI文明新范式”专栏,本文有所删减,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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