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温迪
拿到程皎旸新书《节果决明》时是六月初，岭南的夏日已经开始露出它的爪牙。未翻开前，好奇书名是什么意思，是某种语言中当机立断的意思吗？但又确实知道决明子是一种中药材。于是百度搜索，原来是一种花树，粉白花瓣，累累地堆积在枝头，花期一般是4-6月。程皎旸故事里的节果决明生长在香港中环，是百年古树，如同一个城市的地标。
书中收录的六篇作品，有的故事发生在香港，有的故事发生在俄乌战争阴霾笼罩下的莫斯科，有的故事发生在千禧年代，有的作品发生在虚构的未来。六个故事，充满了现实主义的冷感，却在底层保留着缱绻柔软，翻开纸页，时空的湍流仿佛有了实体，它呼啸而来，裹挟着人与人、人与自己之间无声的战争，将人淹没其中。
《节果决明》程皎旸 中国工人出版社
【香港三章：漂泊者与在地人】
这本书里，与香港相关的三篇故事，叙事者的背景与角度随着故事的不同而所有流动：
本书同名篇《节果决明》写的是一个港漂女子在香港十四年的沉浮，但程皎旸没有把它写成一部“奋斗史”。女主角何萦的路径是向下的——从天真热烈到逐渐冷却，从“玉在椟中求善价”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渴望爱，她遇到的几个男人，在她身上看见的要么是工具或价值，要么是理想的投射，她本人却被轻易略过，只有她自己，在感情浮沉中一点点将自己拼凑起来。渴望理想，现实却每每露出獠牙利爪。程皎旸把这种“求不得”之苦，放在一棵生存了百年的节果决明树下。它每年准时开花，准时凋零，并不参与人的悲欢，只是作为沉默的见证者伫立在那里。在这个故事里，程皎旸没有让物质的积累变成“成功”的标志，而是选择超越物质，诚实地揭露“得到”的代价，冷静地将“得到”与“失去”铺展在读者面前。小说结尾，一切落回“还要继续向前”的平铺直叙，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结局。这是港漂的日子，也是所有人都在过的日子。
《影》则是香港本地人与港漂或者说“新港人”之间的故事。权威的本地男艺术家，与来自内地的年轻女学生，发生了一段纠葛。数年过后，女孩长成，走着和自己当年的老师相似的人生路。一个如花绽放，一个沉默老去，平淡的人生，底层暗流汹涌，全是未述说的情愫。写作的人都知道海明威的“冰山原则”，故事的八分之一在水上，八分之七在水下。程皎旸让两个人物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出现，形成一种错位的关系，彼此的关联在纸面上是模糊的，但那种因相似而彼此闪避的结构，触及了成年人之间难以言说的部分，最后都变成“却道天凉好个秋”。孰为光，孰为影，酸甜苦辣，留给读者自己体会。这是港人和港漂的故事。
《飞越彩虹》完全是港人讲港事。小说标题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朱迪•嘉兰在电影《绿野仙踪》中演唱的《Over the Rainbow》，但“彩虹”指向的是香港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故事中热烈张扬的女孩金妮，像童话一样绚丽美好，同样逃不开现实的荆棘。她仿佛是“美丽”与“社交”的代名词，叙述者“我”却是一个“丑小鸭”式的女孩，是有自己的课题需要处理的旁观者。“我”叙述的所谓真相，其实也是道听途说，并不可靠。于是“真相”变得模糊，而程皎旸似乎更在意“金妮去了哪里”，而不是“她做了什么”。不带任何评判的叙述，将读者的心境牵引至彩虹之上的更高处。
《节果决明》作者程皎旸
【异国、未来与过去】
不同于《节果决明》《影》与《飞越彩虹》，《莫斯科方舟》的故事发生在当下异国。当莫斯科这个泛着武器森冷色彩的地名与“人类最后的避难所”这个概念绑定，就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群中国人来到战争阴霾下的莫斯科旅游，怀揣各自的心事。寒冷的空间放大了内部的沉默，于是过去和未来被压缩，只剩疼痛的当下。异乡人的视角使环境变得陌生而不可信，却也解放了逃离的勇气。在这样的空间里，要躲避的究竟是灾难，还是自己？同样是一个无解的故事，结尾火车启动，时间依然滚滚向前。
书写当下之后，程皎旸又交出具有未来感的故事——《痞胎战士》，它具有浓郁的科幻色彩，似乎是一种哀悼，一种人在经历最痛的失去后的裂变重生。时间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时空，比现在更先进一些的AI时代。一场吞噬城市的危机过后，人类发生异变。它让人想起这十几年来一直很热门的丧尸片，但《痞胎战士》却将笔触对准了亲情，当你最亲最爱的人变成另一个物种，你会如何选择？作者给出的答案，读来让人四肢发冷。
从当下到未来，程皎旸又回望过去，带读者进入千禧年的北京——《非她命》，这是全书最具结构野心的一篇。程皎旸用三个第一人称交替叙述——企业家母亲、叛逆的女儿、身份存疑的钟点工——三张千禧年北京外来女性的画像，拼一幅色彩错综的命运画卷。三个人物互不知晓对方视角，读者却能在切换中看到她们各自的盲区。母亲看到的是“我需要保护女儿”，女儿看到的是“我需要逃离母亲”，而钟点工看到的，是这两个人都没能看到的、更底层的生存逻辑。程皎旸没有用上帝视角缝合这些缺口，而是让它们保持断裂。于是“真相”成了读者在断裂处自己拼出的东西。结尾落在“北京奥运会就要开幕了”，宏大叙事在个人命运的重量前，反倒成了背景，而这恰恰是普通人眼中的生活。
书中六个故事，无一不是写“不得不接受”。《节果决明》中不得不接受的逝去与孤独，《莫斯科方舟》中无法纾解的离愁，《影》中成长里的两败俱伤，《飞越彩虹》中远去的美好，《痞胎战士》中保护亲人的决绝，《非她命》中随风而去的一段过往……没有一个故事交代了“结果怎样”。六个故事都以时间或空间的推进形成开放式的结尾，一如作为三维生物的我们无法阻止时间的湍流。正是这种推进，让人感到无奈，却又感到一丝释然——谁的人生不是这样呢？总有些东西，要你打落牙齿和血吞，吞完拍拍肚子，继续前行。
读毕，半天才暖过来。最后又去查了节果决明的花语，是“幸福”“诚实”和“长寿”。那么，就祝愿这本书的作者和读者，都能够在漫长的寿命中，稳稳跋涉，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在打完一场又一场不可避免的战斗后，依然获得幸福。
（作者温迪，系广州华商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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