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忘不了的时光

潮新闻客户端 励忠安

图片

前两天在超市冰柜前面站了半天,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雪糕冰淇淋。我随手拿了根老冰棍,交完钱坐路边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奶味还特别重。

举着那根冰棍看它一点点化,糖水往下淌。我下意识伸舌头去接,那个动作熟练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咽到嘴里,只觉得腻歪。坐在那儿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图片

我记起来小时候那五分钱一根的冰棍。

那时候有个老头骑辆破自行车,后头驮个木头箱子,盖着厚棉被。我们一帮孩子跟在车屁股后面追,就跟追着一朵云彩似的。五分钱攥在手里,都攥出汗了,硬币上印着拳头印儿。

那冰棍啥包装都没有,就裹层薄蜡纸,糖水冻的,干干净净。我们舍不得咬,就一点一点舔。舌头冻得发木,那股甜丝丝的凉气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浑身一激灵。

吃到一半化了淌手上了,赶紧舔手背、舔胳膊,掉地上的也要捡起来吃。最后剩下那截小木棍含嘴里老半天,把木头里头渗进去那点甜味儿嘬干净了才扔。

图片

那会儿的甜,是数着钱一分一厘换来的。不像现在,冰箱里随便拿随便吃,吃两根就腻了,剩下的化了就扔,一点不心疼。

把手里那半根化成汤的冰棍甩了往前走,路过一家饮料店,顺手点了一杯橙汁,三十八块。做得真细致,果肉全给打碎了。

不像小时候那瓶一块钱的汽水,粗拉拉的果粒老堵吸管。绿玻璃瓶,铁盖子封着,用起子一撬,“噗”一声白气蹿出来,橘子味扑一脸。喝到嘴里气泡沙沙响,又甜又刺激舌头,第一口呛得直眯眼,“哈”地长出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是橘子香。

一瓶能喝一下午。喝完了瓶子舍不得还,拿回家插野花搁窗台上。太阳一照,瓶底剩下那点橘色水晃晃悠悠的,跟把晚霞也泡甜了似的。

一块钱在那会儿是笔大钱,攒好久才舍得买。所以那乐子是一口一口咂摸出来的。现在饮料店满大街都是,手机一刷就买了,喝完啥也没剩下。没有那个绿瓶子了,也没那闲心插花了,更不记得掏钱时候那份小心翼翼了。

那时候村里头一台黑白电视机,是二叔家的,十四寸,灰壳子。每天晚上搬到院子里,摆上一溜长条凳,左邻右舍全来了。

信号不好,屏幕上净是雪花点子,人影子就剩个轮廓。二叔爬到房顶上转天线,我们在底下喊:“行了行了清楚了!”有时候转过了劲儿又花了,再喊:“往回倒一点!”那一通喊比电视剧还热闹。

看的都是《西游记》《霍元甲》《陈真》什么的,每集都跟过年似的,连广告都背得滚瓜烂熟。换台得走过去拧那个旋钮,“咔哒咔哒”一格一格转。

现在家里七十五寸大电视,4K高清,几百个频道。我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翻得眼都花了也不知道看啥。偶尔调到老旧电影频道,看着那模模糊糊的画面,心里反倒踏实了。

小卖部那节柜台,在我眼里头是最神圣的地方。

砖垒的台面,玻璃柜里头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零食。一分钱的水果糖,两分的泡泡糖,五分钱的无花果丝,一毛钱的大大泡泡糖。每次攥着几分钱趴柜台前头瞅半天,啥都想要,可只能选一样。那份艰难,现在想起来都是甜的。

有一回买了包酸梅粉,里头带把小塑料勺。每次舀一点儿搁嘴里,酸得直眯眼又甜得咧嘴。小卖部那奶奶总是不急不躁、笑眯眯等着,有时候看我实在是喜欢,就多送一块。我攥着跑回家,剥开糖纸搁嘴里,甜味儿在舌尖上化开,整个世界都亮了。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别的地方。上学,上班,手里头宽裕了。超市里啥都有,几十种冰淇淋摆着,各国的饮料排成排,稀罕零食堆成山。推着购物车溜达,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就拎了几瓶水。

不是买不起,是不知道买啥能让自己乐呵。包装挺好看的零食拆开吃两口就搁那儿了,剩下的过期了全扔了。再也没有一块糖吃半天的珍惜劲儿了,也没那个为了一包酸梅粉攒好几天钱的盼头了。

如今的小孩子戴智能手表,能打电话能定位。可他们画不出来那种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在手腕上的表。

我们那会儿拿蓝黑钢笔在左手腕上画个圆圈,画表盘、画时针分针,连秒针都画上。画完了举起来对着太阳,假装看时间。那表永远不会走道儿,可我们都觉得时间归它管着。

一天一天过去,等我们不再画表了,时间忽然就蹿起来了,快得让你反应不过来。当年画在手腕上那玩意儿一步没走过,可它把一整个童年带走了。

忘不了的时光啊,其实它们一步都没走远。

它们藏在冰棍的糖水儿里头,藏在汽水的泡泡里头,藏在黑白电视的雪花点儿里头,藏在酸梅粉的小塑料勺里头。那根五分钱的冰棍还在嘴里凉着,橘子汽水还在肚子里甜着,电视天线还在房顶上转着,小卖部柜台里的糖果还在五颜六色亮着。

它们是不褪色的画,画在心上,比画手腕上那玩意儿长久多了。手表带走的是时辰,它们把时辰变成了永远。

2026.08.15.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