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下午，贵阳市观山湖区颐养老年养护院里，王玉洁沿着走廊查房。
“沈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俯下身，听老人絮絮叨叨讲起最近的琐事。走到下一间房，她又熟练地帮老人整理衣角、询问睡眠和饮食。有人隔着老远喊“小王”，她笑着应一声，脚步没停。
25岁的王玉洁，是这里的养老部副主任。
王玉洁。
如果只看年龄和个头，很难把她和“养老”“护理”“管理”这些词迅速联系起来。她身材娇小，说话爽朗，笑起来还带着年轻女孩的活泼劲儿。几年前，甚至连家人也曾怀疑：读了这么多年书，为什么偏偏去照料老人？
如今，再提起女儿的职业，母亲却会把她获奖的消息发到朋友圈。
从“不理解”到“为她自豪”，改变的不只是一个家庭对一份职业的看法。王玉洁的成长，也让人看见，当越来越多年轻人走近养老院，养老服务正在变成怎样一门专业，又需要怎样的青春力量。
“得先把一线干明白”
王玉洁最初学的并不是养老。
中职阶段，她接触过服装设计。后来重新选择专业时，她把目光投向养老服务。一方面，家里长辈渐渐老去，她想学一点真正用得上的照护知识；另一方面，她也敏锐地意识到，随着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专业养老服务会越来越被需要。
真正走进课堂，她才发现，过去对养老护理的理解太简单。
王玉洁查房时和老人唠家常。
“原来觉得就是帮老人洗脸、穿衣、陪着玩，细心一点、有耐心就可以。”王玉洁说。系统学习后，康复训练、呛咳急救、认知症照护、心理疏导……一门门课程让她意识到，养老护理不是简单的体力劳动，而是一项融合护理、康复、心理、营养、急救等知识的专业工作。
毕业后进入养护院，她从最基础的一线护理员做起。
早上协助老人起床、洗漱、处理二便，早餐时观察吞咽和进食情况；随后翻身、按摩、清洁、更换尿垫；午后陪老人散步、活动，晚上帮助洗澡、如厕，夜里还要查房。照护失能老人时，翻身、转移、抱扶，每一个动作都讲究支撑点和发力方式。
刚开始做排泄护理时，她也会别扭，甚至本能地想躲。
带教老师提醒她，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本就敏感，如果护理员遮遮掩掩、流露嫌弃，反而会加重老人的羞耻感。“专业、坦然，才是真正的尊重。”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一次，一位老人因肠胃不适频繁腹泻。王玉洁忙着联系医生和家属，又一遍遍为老人清洁身体。老人却不停向她道歉：“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下愣住了。
“很多人觉得，这就是你应该做的，甚至觉得护理员就是服务员。”王玉洁说，那位老人反复说“对不起”，反而让她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劳动被看见了、被尊重了。
这份认可，成为她留下来的一个理由。
但最初，母亲并不理解。
“我把你送去读书，你怎么去给人家处理二便？”母亲一度劝她换工作，还说“讲出去没面子”。
遇到老人咨询问题，王玉洁会耐心倾听。
王玉洁没有争辩太久，只反问了一句：“谁一开始就能当管理人员？我一线都没干过，以后怎么管人？”
这股不服输里，有她对职业最朴素的判断——要想站稳，先把事情做会。
在一线的8个多月里，她不仅照料老人吃饭、睡觉、洗漱，也陪他们唱歌、散步、聊天，用手机软件给老人拍视频。老人觉得新鲜，她也乐在其中。
后来，从一线护理员到管理岗位，两年多时间里，她一步步成长为养老部副主任。
在陪伴中，学会理解衰老
养老院里的工作，远不止照料身体。
查房途中，一位老人可以拉着王玉洁讲上很久。年轻时做过什么、儿女多久没回来、昨天为什么没睡好，有时一个故事会翻来覆去说许多遍。
尤其是患有认知障碍的老人，刚问完的问题，转身可能又问一遍。
“你不能直接说‘奶奶你讲过了’。”王玉洁说，“还是要认真听。”
王玉洁和相熟的奶奶聊天，奶奶会亲切的夸她。
只是，一名护理人员不可能一天只陪一位老人聊天。于是她慢慢学会既进入老人的情绪，也适时从情绪中抽离：先听完，再问一句，“您现在最需要我们帮您做什么？”等老人心里的结打开一些，再自然结束交流，继续工作。
这种分寸，不是书本一次就能教会的。
刚参加工作时，她的共情尤其强烈。“看电视剧，演员还没哭，我可能先哭了。”听老人讲起坎坷经历，她有时陪着掉眼泪，甚至本来想安慰别人，最后却要老人反过来安慰她。
后来，她一点点学会调节。“可以抱抱他，拉拉手，拍拍肩，让他知道有人在听。”但她也明白，护理员不能沉浸在悲伤里。因为老人需要的，是能够帮助他们继续生活的人。
更难适应的是离别。
三年多时间里，她经历过不止十次老人离世。有一次上午查房时，她们还商量着天气好，要给一位奶奶多穿件衣服，带她出去走走。下午回到办公室，却突然收到老人离世的消息。
“前一刻还在说话，下一刻人就不在了。”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离别，王玉洁很难接受。
现在再遇到生命末期的老人，她会更冷静一些。有人放心不下家人，她们就坐在床边慢慢告诉老人：“您担心的事情，我们会帮您处理好。”
她也因此重新理解“照护”两个字——不仅是把饭喂进去、把身体擦干净，有时还意味着陪一个人把心里的牵挂轻轻放下。
这几年，工作也改变了她自己。
王玉洁和奶奶们在一起。
过去的王玉洁内向，路上向陌生人问个路，都要提前做很久心理建设。如今，回到老家遇见亲戚长辈，她会主动迎上去打招呼。家里人问她：“天天和老人待在一起，不枯燥吗？”
她会开玩笑：“等你们老了，也来排队找我聊天，我可是专业的。”
管理岗位上，手也不能“生”
如今，王玉洁的工作内容已经变了。
过去，她照顾的是几位老人；现在，她要统筹护理团队排班、培训新人、规范照护流程、处理突发情况，还要与老人、家属、医疗机构沟通。
但每天查房，她仍会搭把手。
路上遇到相熟老人，王玉洁会问他的近况。
老人要下床，她帮着转移；有人吃饭不方便，她坐下来喂几口；护理员操作不到位，她一眼能看出哪个动作不规范。
“手不能生。”王玉洁说。在她看来，一个没有真正做过一线护理的管理者，很难让护理员信服。比如临时有人请假，谁能马上顶上？看到一个转移动作不对，能不能准确指出问题？这些能力，都来自一次次弯腰、托举、翻身和沟通。
她个子小，这曾经是家属质疑她最多的地方。
“你这么小，抱得动我家老人吗？”面对这样的疑问，她起初也委屈。明明学过多年专业、做过无数次实操，却因为看起来年轻、瘦小，就先被判定“不行”。
她后来索性不解释，只做给对方看。
一次上门帮助一位老人调整护理床，对方看她动作利落，忍不住感叹：“妹妹，你力气还挺大，我原来还怕你弄不动。”
王玉洁笑了。她知道，比“力气大”更重要的，其实是方法——怎样借力、哪里支撑、怎样既保护老人又保护自己，都有技术规范。
专业最终会替她说话。
参加技能比赛也是如此。第一次上场，她紧张得厉害，甚至因为自己的普通话不够好而犹豫，“会不会丢脸？”后来一次次训练、比赛，她慢慢发现，赛场上考的许多东西，恰恰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如何和老人沟通，如何转移、翻身，如何观察情绪和身体变化，如何面对突发状况保持冷静。
一次次比赛和获奖，也让母亲的态度彻底改变。如今，女儿有了新成绩，母亲常常比她更快发到朋友圈。
“她现在觉得我没有给她丢脸了。”王玉洁笑着说。
现在，她没有想过离开这个行业。奶奶在变老，母亲也会变老。小时候，她因为家中长辈而选择养老专业；几年后，她对这个职业的理解早已超出了照顾自己的家人。
“青春不一定非得在热闹的地方。”她说。
走廊里，又有老人叫了一声“小王”。王玉洁转过身，很自然地握住老人的手。
闲暇的午后，养老院的奶奶会邀请王玉洁一起弹电子琴。
在养老院，时间似乎总是比外面慢一些。这里每天面对衰老，也不断面对告别。但王玉洁觉得，年轻和养老从来不是两件相互疏远的事。
年轻人带来新的知识、新的表达方式和新的服务理念；老人也用漫长人生沉淀出的故事，教会年轻人耐心、尊重与体谅。
而她要做的，仍是每天走进那些房间，听老人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把一件件看似细碎的小事做得专业、妥帖。
对于王玉洁而言，这就是青春正在发生的地方。
来源：天眼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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