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寻微 | 到底如何是孝？——《世说》说（40）

到底如何是孝？

——《世说》说（40）

■公羽

初，荧惑入太微，寻废海西。简文登阼，复入太微，帝恶之。时郗超为中书在直。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计，政当无复近日事不？”超曰：“大司马方将外固封疆，内镇社稷，必无若此之虑。臣为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诵庾仲初诗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声甚凄厉。郗受假还东，帝曰：“致意尊公，家国之事，遂至于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卫，思患预防。愧叹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古人讲天人感应，所以天上星象的变化都对应着人间的事。东汉严子陵见太学同学刘秀，晚上同榻而眠，严子陵把腿伸到了刘秀肚子上，太史夜观天象发现客星犯御座。神不神？虽然我不大相信。《世说新语》中，凡涉简文帝的条目，都妙语玄言，简远旷达。此一篇却颇沉重。当初荧惑星侵入太微，桓温废司马奕为海西公，简文帝司马昱刚登基，荧惑星“复入太微”，当然“帝恶之”。郗超时在中书值守，司马昱叫他进来，君臣有几句对话，就是问郗近日荧惑星又入太微，废立之事会不会再现，郗超说不会，并以家族百余口的性命担保。后郗超假期东归，昱让他转告郗愔，就是郗超的父亲，说得惨惨戚戚，说自己的无能为力，“因泣下流襟”，泪把衣裳都打湿了。

不知道简文帝知不知道郗超与桓温的关系，废司马奕立司马昱本就是郗超的主意，完全是为了给桓温立威以慑服群臣。所以郗超劝司马昱“必无若此之虑”，并以“百口保之”，是安慰，也是实话，因为郗超在这件事上是有发言权的。郗超这人挺复杂的。郗超是在桓温平蜀后入其幕府的，任大司马参军，和马谡在诸葛亮帐下的地位相当，可见桓对他的重视。桓温不愿郗愔掌握京口重镇，郗愔并不知情，所以当桓温准备北伐前燕时，郗愔给桓温写信愿与他辅佐王室，请求率部出河上。郗超却将原信烧掉，然后模仿他父亲的口气和笔迹给桓温写了一封信，“吾年老多病，不堪人间事务，乞闲地自养。京口兵众，悉归桓公统领。”请求辞去军职，京口北府兵完全交给桓温。郗愔就这样不明就里被解除了军职，改任会稽内史。此后在北伐过程中，郗超多次提出合理的作战方略，但桓温均不用，致使大败。大败使桓温威信陡降，篡位又多了困难，这时郗超让他行霍光废立之事，以树立威望，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司马奕下台，才有了司马昱的“简文登阼”。可能多行不义的缘故，郗超短命，只活了39岁，临终前拿出一个箱子，交给身边的人并说，“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伤愍为弊。我亡后，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大意是，我死后父亲肯定伤痛，如果因此而吃不下、睡不好，你就把这个箱子交给他，如果不是这样，你就烧了它。所料果然不错，他父亲痛不欲生，身边人便把箱子交给了郗愔。他父亲打开一看，全是郗超与桓温密谋篡晋的书信，便大骂道，这小子早就该死了，于是就不再伤心了。这也是一种孝吗？悖父志，不孝，替父着想，是孝，是孝还是不孝？苏轼评价他是“小人之孝”。

星象真的准吗？简文帝仅当了八个月的皇帝，就在忧惧郁闷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