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轻视战争的氛围——与1930年代走向相似的现代日本》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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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8 08:03发布于北京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安全政策专业委员会旗下官方账号

问AI · 同调压力如何影响日本民众对战争的认知？
作者：王景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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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2026年8月15日战败日的日本
日本战败81周年的8月15日，百余名日本民众冒雨在东京举行了抗议游行，反对日本政客向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提交祭祀费或者进行参拜。
当天，人们关注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没有直接到靖国神社参拜，她通过自民党干事长向靖国神社提交了祭祀费，并在200米外的日本武道馆停车场向靖国神社方面进行了“遥拜”。
这有悖于她“即使当上首相也去靖国参拜”的竞选口号，日本多家媒体认为，这是高市对中韩政府素来反对靖国神社参拜做出的一种姿态，一是避免破坏与韩国李在明总统刚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而是避免进一步恶化中日间的外交环境。
尽管如此，高市政府主要阁僚包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特命担当大臣黄川田仁志等4名现任主要阁僚都亲自前往参拜。不仅如此，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总务会长有村治子、选举对策委员长西村康稔等党内核心高层罕见地一同前往进行了参拜。该行为遭到了日本国内和平人士的强烈反对。
靖国神社祭祀着明治维新内战中为新政府军牺牲的士兵，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两次世界大战等所有对外战争中阵亡的军人，更重要的是合祭着二战期间的甲级战犯，是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典型象征，批评人士认为，政客们的参拜举动正是认同战争侵略历史、是日本政治右倾化极其危险的表现。
网络上有人提议，“遥拜”作秀的高市早苗以及其倾巢出动的右倾内阁，和对高市早苗极尽推崇的网络右翼们，应该学习一下自民党第二代总裁、石桥湛山原首相1945年10月在《东洋经济新报》“社论”中的主张，石桥主张废除靖国神社。他写道，“大东亚战争是一场万代无法洗刷的耻辱之战，几乎将国家引向亡国的危机。如果这座神社继续存在，后世的日本国民将会怀着怎样的感想站在它面前呢？此时此刻，那些会给国民留下长久怨恨的纪念物，无论多么重要，也有必要将其一扫而清。”
前NHK主播、现日本电视台主播武田真一在其社交媒体上这样写道：“我的祖父生于1914年。他是陆军准尉，从1935年起三次应征入伍，1945年6月战死于莱特岛。他是熊本阿苏地区一家魔芋店的长子，是一个养育了四个孩子的普通父亲。但为什么这样一个普通人，必须三次被送上前线？当第三次接到征兵令的时候，祖父无奈地望着天空说‘怎么又来了呢……’。现在揣测祖父当时的心境，我觉得心如刀绞。那时，他从战地寄回来的信件至今还保留着，大多是催促迟发工资的手续，他在信中反复指示我的祖母，办理手续的时候千万不要引起冲突，要温和耐心地提出请求……当时日本国家就是这样对待我祖父的。我绝不会忘记。祖父被供奉在靖国神社。但我，绝不会去那里参拜。”（8月15日，Instagram上的投稿）
二、山崎雅弘分析《轻视战争的氛围——与1930年代走向相似的现代日本》
1，思潮变化:“避免战争”到“备战需要”思潮变化
日本人对于靖国神社的看法，可以看出他的战争观。反省战争历史，了解日本侵略战争对亚洲邻国造成的伤害的人，通常会反对政客参拜靖国神社，甚至要求废除或者将战犯分离出来。而美化战争，称大东亚战争是为了从欧美殖民者手中保护亚洲的右翼分子们，则会支持政客参拜，煽动不许对中韩两国示弱。这两者在战后日本，长期以来是前者占上风，即主流思想和社会共识为反对战争，要绝对避免战争。
而近年来，日本社会发生了变化，尤其是经历过战争的人大部分已去世，而高市早苗这样战后出生的年轻政客，公然称日本侵华是当时殖民主义的世界潮流所致，是日本为了生存的自卫战争，不认为年轻一代也应反省侵略战争，这样的人经过民主选举能够成为日本执政党总裁和首相，日本社会的思潮变化可见一斑。
对此，日本著名论客、战史及纷争冲突研究家山崎雅弘近日出版了其题为《轻视战争的氛围——与1930年代走向相似的现代日本》（日语：『戦争を甘く見る空気　1930年代と似た道を進む現代日本』，朝日新聞出版，2026年7月）的新著。他在书中指出，近十年来，日本社会“要避免战争”的思想共识似乎发生了变化。人们开始理所当然地谈论所谓如何应对军事威胁，如何强化军事威慑力。他认为，当下的日本社会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即将走向侵略战争的日本社会极其相似，都有一种“轻视战争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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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雅弘指出，日本媒体上“中国威胁论”甚嚣尘上，加上高市早苗“台湾有事”可能造成日本“存立危机事态”（发动集体自卫权）的说法使得“来自中国的军事威胁日益增大”的报道越来越多。对于中方表达的愤怒，高市不曾撤回发言，这种背景下，“备战”思潮愈发上涨。
不知不觉中，日本社会“绝不能发动战争”的想法开始变得淡薄，而逐渐转变成了“为保护国家，备战也是必要的”。因此，在此前提下的防卫费增额、保有“反击能力”（对敌基地攻击能力）、煽动对周边国家的危机感——这一切，都在“现实性安全保障讨论”这一免罪符之下，以惊人的速度被转化成了既成事实。
山崎雅弘向这股急剧变质的“社会气氛”泼下一盆冷水，发出一声冷彻的警告。《轻视战争的氛围——与1930年代走向相似的现代日本》一书，所揭示的最令人恐惧的事实是：当下日本所走的道路，与曾经奔向毁灭的1930年代（日中战争前夜）的轨迹，正以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重叠在一起。
2，与战前日本的构造性相似
山崎雅弘指出，当下的日本社会与战前日本有一个共通的构造性缺陷，即物价高涨民众生活困窘，其次是防卫费无计划增强，第三是围绕中国的敌意煽动。
30年代，在世界危机的巨浪冲击下，日本民众生活陷入困顿，当时的政治与媒体打出“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的口号，大肆煽动对外危机感。民众对生活和现状不满的矛头被引向外部，由此，军事费用的膨胀也被正当化。而当下，日本人正目睹着与当年完全相同的景象。日元贬值，工资停滞，民众为日常生计苦苦挣扎，巨额防卫预算不经国会仅凭内阁决议便不断增额。而为其提供借口的，就是“中国威胁论”“台湾有事”或“朝鲜威胁”等外部敌人。
3，缺乏对“战斗”和“战争”概念的充分理解
山崎雅弘指出了一个致命的病理，即日本人思想中“战斗”与“战争”的混淆。日本媒体与所谓的专家讨论安全保障论，通常局限于模拟“哪种武器更优秀”“如何抵御敌人的第一波攻击”等局部的“战斗”推演，充斥着像比拼电子游戏胜负一样轻薄的“威慑力论调”。
然而，本质意义上的“战争”，远不止于军队之间的冲突。它是一个将国家财富、基础设施，乃至国民生命与生活无底洞般消耗殆尽的一个全方位毁灭过程。一旦战端开启，将发生物资断绝，经济崩溃，社会的一切伦理都将陷入麻痹。
而日本媒体讨论中对“战争带来的惨烈生活”的想象力，存在着决定性的缺失。那些豪言壮语般叫嚣军备扩张的人，其实自己都不必上前线、也不会因补给中断而面临饿死威胁，他们站在安全地带发言。《轻视战争的氛围——与1930年代走向相似的现代日本》题目中，“轻视战争”一词，指的正是这样一种傲慢态度——即错以为战争可以掌控，可以作为一种政治、军事“手段”而被冷静把握。
事实上，从之前的中日战争而言，日本已经犯过了同样的错误。关东军以为几场战斗数月即可拿下中国，这种傲慢导致了当时日本关东军敢于轻易挑起战斗，却被顽强的中国人民拖入了十四年抗战并最终战败。因此，了解历史，向历史学习，才能避免日本社会的再次误判。而否定历史的高市政府，如果在错误的路上走下去，必定让日本再次在历史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4，日本人轻易遗忘历史教训？----同调压力导致舆论倒向政府主流
山崎雅弘认为，原因要归结于支配社会的“同调压力”，以及将这种同调压力无边放大的媒体。参照日本战前，以朝日新闻为代表的大型报纸媒体，非但没有批判军部的激进行动，反而为了扩大报刊发行量，主动带头煽动主战论。而一旦“为国而战”的气氛形成，任何唱反调的人都会被扣上“非国民”的帽子，在社会上被打压甚至抹杀。
与此相似，当下的日本，高市早苗的追随者，不但没有批判她的对华错误言论，反而狐假虎威耀武扬威。如有人对防卫费财源或军备扩张提出质疑，就会被冷笑为“天真的和平主义”“看不清现实”；如有人为所谓的“中国威胁论”辩解，就会被贴上类似“中国间谍”之类的标签，被排除在讨论桌之外。
而社交媒体的普及，进一步加速了这种排除异己“气氛”的可视化，逐渐将人们逼入了自发性“停止思考”的状态中，在同调压力下，有人开始保持沉默，有人开始跟着喧嚣“台湾有事”会影响日本的生命线，要联合盟国和周边力量针对中国。与卢沟桥事变发生前，媒体愚弄大众，大众跟着起哄的状态如出一辙。
山崎雅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在2026年的今天，日本国内悄然蔓延着一种氛围，认为必须为应对台湾有事而增强军备、“错的是中国”，这种与当年相同的“轻视战争的氛围”，俨然已在日本这个国家复苏。
山崎表示，他最感到危机的一点是，民众过于天真，对政府既定方针十分顺从。即便是民主国家，如果来自国民的监督松懈，政治家就会为所欲为。他指出，政治家和军人都会犯错。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如果国民不能控制权力、纠正错误，事情就会朝错误的方向发展。他呼吁，日本人应该从过去的历史中学习到，这样下去，很快就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提到2025年11月，高市早苗首相就台湾有事发言称“可能构成存立危机事态”，引发了中方强烈反弹一事，认为如果当时立即撤回发言，则如今中日关系或许不会如此冷淡。而高市早苗的失败在于，未能在一开始出现小失误时妥善处理，其后也未修正方针，而是固执地延续同一路线。
5,增强军备能够成为战争的威慑力吗？
对此，山崎雅弘认为，“日本现在的军备增强与1930年代没有太大区别”。他表示，日本在1930年代非常热心增强军备，认为强化海军就能让美国不敢出手，于是1930年代中期日本退出了海军裁军条约体制，加速建造军舰。此外，当时还认为与在欧洲屡战屡胜的德国以及意大利结盟，就能牵制美国，于是在1940年缔结了日德意三国同盟。这些全都是为了牵制和遏制美国、避免战争而做的尝试。然而，山崎指出，在美国看来，日本是在强化对自身的敌对姿态。并且，因1941年7月日本军队进驻南部法属印度支那，美国冻结了日本资产，对日石油出口也实际上停止了。因此，日本的军备增强及日德意三国同盟的缔结，反而促使美国加强警惕，加大了对日压力。
而现在，日本的所作所为与1930年代极其相似。以增强战争威慑力为由，推进部署战斧巡航导弹等。与美英韩澳印甚至菲律宾等携手包围中国，日本的这种打着增强威慑力的名义扩充军备联合盟友的做法，在中方看来，只会加强警惕从而作进一步部署。
山崎指出，2022年12月，岸田内阁修改了安保三文件。此次修改的一大重点是以“反击能力”的名义明确记载拥有攻击外国能力。这使得日本实质上越过了以往专守防卫的界线。因为日本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有攻击外国能力的国家。日本政府解释说，这会提高日本国内的安全性。但从中国和朝鲜等周边国家的角度来看，原本对它们不构成军事威胁的日本，变成了拥有能攻击自己军事力量的国家。由此，对方对日本的看法也会发生根本性改变。新的军事紧张会产生，双方都会走向扩充军备。形成军备竞赛。所谓的“增强军备能提高战争威慑力”，实际上只是适得其反。
山崎雅弘还在书中提到，1930年代后期日本“轻视战争氛围”的形成过程中，其歧视思想和本国优越思想起了不良作用，指出中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背后都存在歧视思想。
当时的日本普遍存在一种氛围，认为天皇不同于世界其他君主，是特殊且超然的存在。这导致了将崇拜天皇的大日本帝国视为世界最优越的国家体制。这种傲慢的认识产生“日本是世界最优秀的民族”的思想，使得其他亚洲国家被置于日本之下。这种在潜意识中蔑视亚洲国家、歧视亚洲人民的思想，也在日本民众中扎下了根。山崎认为，中日战争的爆发，归根结底是源于这种傲慢和歧视，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近卫内阁决定向中国派兵，其目的据称就是“促使中国方面反省”。
有关对东南亚军事侵略的直接原因，山崎分析是由于日美关系恶化。当时日本因美国经济制裁而遭受石油等战略物资禁运，而侵略东南亚正是为了确保战略物资。但“为了从东南亚夺取战略物资”这种理由不能够成为冠冕堂皇的借口，东条英机内阁便将“解放”欧美列强殖民地的菲律宾和马来半岛作为战争的大义名分，称日本作为亚洲盟主，要帮助遭受英美残酷殖民统治的亚洲人民。从逻辑上解读这个借口，即可看出，日本对东南亚各国也是居高临下的傲慢，认为“只要我们去帮助，他们理应无条件欢迎。”这种本国优越的思想消除了其进行侵略战争的罪恶感。平等关系下，不会产生“一定会欢迎进驻的日军”这种傲慢想法。当歧视意识加入其中，很容易导致“不听话就教训一下”这种粗暴的想法。山崎认为，歧视思想、本国优越思想与战争在根本上紧密相连。
在此，笔者想到日本社会当今排外思想泛滥的现状，不得不说，其背后的核心内容就是本国优越和歧视思想，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潮和歧视倾向严重，也是当今日本与1930年代极其相似的一个特征。
三、为了不重蹈从1930年代到战败的覆辙，日本应该注意什么？
山崎认为，人们应该对日本政府所说的内容持批判视角，不能全盘接受。他认为即使现在也一定有人对高市政府持怀疑态度，这种无意识地察觉到了逻辑上有问题的部分，在内心拉响警报的状态一定要加以重视，而这种怀疑和重视，今后将变得更加重要。
他认为，所谓怀疑，并非反对一切。而是从各种角度去验证。怀疑和验证，绝不是攻击或吹毛求疵，而是梳理问题点。这对一个社会而言非常重要，因此有必要持续保持这种批判性视角。
他指出，在当下这种重视时间效率的信息时代，很多人更倾向于在短时间内得出结论。加上社交媒体的普及，很多信息在未经验证的情况下便不断扩散。人们因急于追求答案而常常跳过了中间的验证过程。他强调，信息的分析和取舍选择需要静下心来慢慢进行。正是在信息流通量激增、速度加快的现状下，更需要花时间、深呼吸、认真思考日本政府所言是否正确。
笔者认为，山崎雅弘的这本《轻视战争的氛围——与1930年代走向相似的现代日本》是建立在彻底的史实验证、以及对当代政治空间冷彻观察之上、极具现实主义的一部“危机之书”。历史不会以完全相同的形式重复。但人类被集体心理裹挟、被眼前的危机感所驱动而做出错误选择——这种“行动模式”，却常常惊人地相似。
这本书在提醒人们，以个人的知性与理性的力量，去对抗“气氛”这个面目不明的支配者的重要性。去想象政治家口中“威慑力”这个词语背后，那些具体将逝去的生命之重；在媒体煽动的“危机”面前退一步，重新翻开历史教科书。
它还提醒人们，真正“避免战争的现实主义”，不在于购买最先进的武器，而在于学习自己国家过去犯下的致命错误的过程，并建立一个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的机制。在一切为时已晚之前，劈开这股“轻视战争的轻率气氛”，找回真正的对话。
笔者想说，这本书正是在关键节点，为日本社会敲响的最后警钟，是当下每一位日本人都应该认真思考的必读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