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蔚：李在明的“和平姿态”为何换不来平壤回应？

直新闻：吴先生，在今年的“光复节”上，韩国总统李在明公开表达了推动朝鲜半岛由停战体制向和平体制转变的意愿，朝鲜方面则以沉默代替回答。您怎么看李在明的积极姿态迟迟未获平壤正面回应？

特约评论员 吴蔚：其实在去年的“光复节”上，李在明就抛出了“朝韩和平共存”的概念，今年只不过是在去年提出概念的基础上进一步给出了实践路径。乍一看，似乎李在明上台以来提出的朝韩关系政策都是相对积极正面的，为何平壤方面并不买账呢？如果将时间轴拉回到文在寅执政后期与尹锡悦执政时期，回溯过去5年的朝韩互动，你会发现李在明面对的是一个战略互信破碎、敌意螺旋上升、外部环境恶化的朝韩关系。指望平壤方面在短期内回调政策、重建南北互信显然是不现实的。

具体而言，平壤方面迟迟没有给出积极回应的原因我分析认为有以下几点。

一是尹锡悦执政时期对朝韩关系造成了不可逆的结构性破坏。所谓结构性破坏并不单一聚焦某次事件冲突，而是更多从制度框架、军事互信、对话逻辑、美韩同盟以及民族叙事的急剧调整造成的一系列后果。比如说尹锡悦中止了《9·19军事协议》，重启对朝心战广播；又比如尹锡悦任内在美日韩军事同盟层面上的大踏步前进，频繁引入美军战略核资产如战略轰炸机、弹道导弹核潜艇在韩国境内的前进部署；再比如在2024年“光复节”发布的《统一新战略》提出“由大韩民国主导半岛统一”。这一系列动作都极大刺激了平壤的神经，事实上引发了朝鲜在制度、政策、军事等层面上的密集调整。比如说朝鲜劳动党九大报告中将朝韩关系定义为“国与国关系”，将韩国视为“彻底的敌对国家”，放弃了2024年以前的“八千万同胞、三千里锦绣江山”等民族叙事。朝韩关系从“民族内部矛盾”蜕变成“国家间博弈”。

二是韩国政局紊乱、政党恶斗的趋势让对朝政策难以延续甚至“高频钟摆”。外界习惯性用“青瓦台魔咒”来描述韩国政局的频频洗牌，从本质上讲其实是韩国政治体制的结构性缺陷、政党恶斗白热化、民选政治狂热化的耦合结果。进一步讲，现任总统清算前任、执政党清算在野党，就会带来政策难以持续、来回钟摆甚至极端化。这种高频调整让平壤方面很难相信一个有利于朝韩关系良性发展的政策“能活过5年”，不确定性过高导致平壤只能以底线思维应对。从这个意义上看，李在明近期提出韩国总统任期应调整为“4年一个任期，可连任一届”是有一定道理的。

三是美国因素在半岛周边的常态化存在让平壤始终难以放下戒备心。我想这个问题无需多费口舌，无论是美国对韩国政局的深入影响还是驻韩美军成建制兵力的长期驻扎，都是平壤方面最大不安全感的来源。甚至我们可以说，朝韩战略互信难以建立的根本原因就在美国这个域外势力在半岛的常态化存在。这几乎是一个“死结”，让平壤在与首尔进行互动时难以全心全意。

直新闻：虽然李在明喊出了建立朝韩“和平机制”，但另一方面也在稳步推进韩国的核潜艇研发计划，此举被平壤方面视为“必须予以应对的安全威胁”。吴先生，您怎么看朝鲜半岛的军备竞赛？

特约评论员 吴蔚：过去20年来朝鲜半岛的军备竞赛已经白热化，具体而言是韩国在坦克装甲车辆、火炮、大吨位水面舰艇、先进战斗机方面的技术引领，朝鲜则重点发展弹道导弹、精确制导火箭弹等中远程打击手段。总体而言，朝韩之间的军备竞赛一直保持着一种“非对称博弈”态势，学界也倾向于将这种态势描述为“朝鲜半岛的非对称安全竞争”。

但是这几年一个新的趋势正在凸显，那就是这种“非对称的安全竞争”正在往“对称化”发展。举个例子，长期在坦克装甲车辆上相对落后的朝鲜开始推动先进主战坦克的研发，而韩国则开始在中短程战术弹道导弹方面开始发力，陆续推出了几款可以对标“北方邻居”的产品。简而言之：朝鲜半岛军备竞赛的白热化，就表现在朝韩双方开始着手补齐自身短板，竞争策略从此前的非对称博弈改为全赛道竞争的对称博弈。

从这个意义上看，韩国方面发展核潜艇就是将军备竞赛推向高潮的直接体现。因为这类高精尖武器平台最能体现国家综合工业实力以及经济实力，也是最能“拖垮对手”的竞赛模式。这条道路并没有因为青瓦台的主人变更而发生变化，这在很大程度上强化了朝鲜对韩国的不信任感。

从历史上看，朝鲜半岛的军备竞赛其实也是多方战略认知差异的体现。比如韩国凭借冷战红利实现了工业化，凭借美国技术转移在先进制造业方面实现了突破，因而在常规武器装备的研发制造上一度领先朝鲜。因此，在韩国看来只需要对朝鲜人民军实现常规武备的代差，就能长期保持战略竞争优势。朝鲜的半岛安全认知一直是将驻韩美军核部署、美日韩军事同盟计算在内的，这也是为什么朝鲜这几年重点研发洲际弹道导弹的原因，平壤需要对日本乃至美国本土造成有效威慑的工具，如果只聚焦在半岛这个单一正面，无论如何竞争都处于不利态势。

从历史回到今天，当韩国、日本在美国的放任下开始图谋迈入“核门槛”，朝鲜半岛的军备竞赛实际上就已经外溢成为整个东北亚的军备竞赛，充满了“冷战色彩”。我想，这个趋势对中国的周边安全战略而言是一个很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