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独自出门，一直是母亲陪着。
进入大学后，我有了一个新的爱好——看单口喜剧。此前我已在网上看过许多视频片段，却从未有机会现场体验。一次，几位喜欢的喜剧演员恰好要来我上学的城市做拼盘演出，我这才出门看了人生第一场线下单口喜剧。
我打算选剧场第三层的座位。作为一名轮椅使用者，我必须提前考虑怎么上楼。我在剧院的微信公众号上发消息询问，很快收到工作人员回复说，到了现场直接找工作人员，就会有人带我乘电梯上楼。我这才放心买了票。
演出当天，我提前4小时开始约车，在提交页面勾选“携带大件行李（轮椅）”之后，手机上显示的等待时间变得越来越长，这是每次出门我定会经历的情况。车终于来了，司机师傅与母亲合力把轮椅放进后备箱。途中，师傅问我：“你是准备去医院吗？”
他大概没有仔细看目的地，说话时没转头，只是扫了旁边的我一眼，又迅速地看向前方。我感觉到母亲也在等我回答，这些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这样的时刻。
我回答他：“不是的，我要去看演出。”
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升起一种神奇的感觉：原来出门去玩既是如此正当的一件事，也是如此需要勇气的一件事。
师傅没再说什么，我不清楚他的想法，但希望，这个答案能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
到达剧院，距离开场还剩1小时，我和母亲先去兑换纸质票。工作人员耐心地为我们换好票，详细说明了上楼的路线，告诉我们怎样找到带我们乘电梯的人。
进入大厅，许多学生模样的观众正聚在一个台前领取纪念品。我操纵着轮椅靠到边上，很快一位工作人员注意到了我，问我是不是也要一份纪念品，她可以帮我拿。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自己正坐着轮椅。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和周围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我为身边人的反应感到惊喜。没有人因为我需要看一场喜剧而感到奇怪，更没有人说一句：“你这么不方便，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待着？”
工作人员随后带我们到了三层的入口。轮椅不能进入演出区域，还好我买的票是离入口最近的座位，母亲一人就能把我牵过去；幸好，被人牵着我还能走一段。
那一刻我几乎是侥幸的。凭着这一点珍贵的能力，我完成了从“轮椅人”到“普通观众”的临时一跃。可对于无法离开轮椅的人而言，这扇门依然是紧闭的。我的这份快乐便始终带着一点遗憾。谁能保证自己会一直侥幸下去呢？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其他观众陆续进场，因为我的腿脚实在没办法让出一条更宽的过道，与我同一排的人只能选择走另一侧，或者将就一下，跨过我的大腿走过去。他们的动作极轻，没有任何人因此抱怨。
我很少在公共场合体会到这样难得的自在。
演出过程中我时不时发出笑声，几次大笑时，身体往前倾。母亲担心我会吵到前面的观众，叫我别靠前，小声点。可这就是一场逗人笑的演出，应该不会有人嫌弃别人的笑声吵吧？我不理会，余光瞥见母亲也笑了。
小时候我曾在城市里读书、治病，后来回老家县城继续读了10年书，上大学后才终于又来到城市。10年间，剧场、展览、演出这些东西离我很远。不但是物理上，还有心理上。坐着轮椅去看一场演出，于我而言是全新的体验，即使出门仍是一项挑战。路上的障碍不计其数，一道台阶，几个石墩，随时可能让轮椅无路可走。
对于出门困难的人来说，窝在家中是占据绝大部分时间的娱乐方式。在家看书看视频，也并不差。安静，安全，不用提前4小时约车。有时候我觉得，不出门的日子更平静。可一想到那场演出里，我笑得整个人往前倾，几乎忘了自己需要轮椅，又觉得那1个小时，抵得过在家的很多天。我期待有越来越多的机会把目光从书中移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知识可以鼓舞人积极向上，而“热气腾腾”的生活更能让人感受到活着的乐趣。
演出结束了，舞台灯光暗下来，观众们纷纷举起打开闪光灯的手机，一眼望去，似星河一片。走出剧场，天上肉眼可见的几颗星星，与剧场里的“星河”一样好看。
我的心里涌出一丝期盼。有一天，不只是我，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能从书页和屏幕前抬起头来，出门去到更辽阔的地方，看海上的星河、山间的篝火，世界更丰富的一面……
我喜欢的喜剧演员讲过：大家多出门，人们才会少“死机”。
他说的是，许多场所其实为残障人士预设了服务流程，但这些流程从来没有被真正启用过。工作人员一旦碰上轮椅就不知所措，像一台疯狂弹窗的电脑。原来，我们每一次出门都在悄悄提醒着世界，把它从漫长的休眠中逐渐唤醒。
出门去吧，像平凡人那样去笑，去生活，让这个世界习惯我们的存在。到那时，轮椅奔赴山海将不再是一道“奇观”。
（作者为广西大三学生）
• （南方周末App“hi，南周”栏目期待您的来稿。投稿邮箱：nfzmreaders@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