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遵义市农科院组培实验室内,科研人员赵盈盈从培养架上取下一只玻璃瓶,对着光端详。瓶底,几株山银花幼苗根须洁白如丝,在透明培养基里静静伸展。
“这批‘遵银花3号’再养25天就能出瓶。”她的指尖轻轻叩了叩瓶壁。
与此同时,汇川区团泽镇的山坡上,村民们正蹲在绿油油的山银花田里锄草。去年10月才从试管移栽到地里的苗子,如今已蹿到成人膝盖高。放眼望去,绿浪顺着田垄铺展开去。
一个在实验室,一个在田间。一根指甲盖大小的茎段,长成了漫山遍野的绿色希望。
这背后,是一场持续八年的科技突围。遵义市农科院中药材研究所,正为全市山银花产业,从头换上一枚“科技芯”。
作为贵州省“贵药”十五大优势品种之一,遵义市山银花种植面积已达26.4万亩,综合产值超过9亿元,稳坐全国山银花主产区的头把交椅。
然而,在这组光鲜数据的背后,一个长期存在的“隐痛”却如影随形:品种混杂、种苗参差、品质不稳。一个基地混种几个甚至十几个品种,种子苗、扦插苗、嫁接苗、老根苗并存,导致下游药企在提取有效成分时成本飙升,遵义山银花在高端市场的定价权一度受到严峻挑战。
如何让这朵“致富花”开得更稳、更艳?遵义市农业科学研究院中药材研究所给出了答案:用科技把“种业芯片”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一场从资源收集到基因鉴定,从攻克组培“卡脖子”难题到新品种选育的科技攻坚战,已在黔北大地悄然打了八年。
遵义山银花
9亿元产业提质增效
卡在品种上
山银花是遵义农民眼里的“致富花”。
全市种植面积26.4万亩,综合产值超过9亿元,稳坐全国山银花主产区头把交椅。放眼黔北山区,漫山遍野的金银花色,曾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丰收图景。
但光鲜数据背后,一根看不见的刺,正一点点扎进产业的命脉。
遵义市农科院中药材研究所所长邓宽平蹲在地头,随手扒开一株老品种山银花:“同一个基地种几种甚至十几个品种,种子苗、扦插苗、嫁接苗、老根苗啥都有。今天采的这批绿原酸超标,下一批可能就只是达标。产品质量不稳定,药企只敢按统货大批量收,农户辛苦一年,卖不上好价。”问题出在根上—品种。
没有统一的品种,生产出来的山银花品质自然参差不齐。下游药企提取有效成分时成本飙升,遵义山银花在高端市场的议价权一再被压缩。
一个产业的尴尬在于:产量虽大,却因为没有统一的好品种,始终卖不出好身价。
“种子不好,后面再怎么努力都白搭。”邓宽平说,产业要突围,第一仗就得从“种子”打起。
2018年,一场历时八年的“寻种行动”在黔北深山里悄悄拉开帷幕。
查看山银花苗长势
八年“寻宝”
为黔北山银花上“户口”
寻种,听着浪漫,做起来却苦。
遵义山银花多分布在偏远山区,有些老品种藏在深山村寨里,连当地人都叫不上名。邓宽平带着团队翻山越岭,一个村一个村走访,一株一株观察。遇到形态特殊的、熟期不一样的、香味独特的,就采集资源、贴上标签、背回基地定植。
“早熟的种低海拔,晚熟的躲倒春寒,抗病的少打农药,高含量的降企业成本——每一种都有用,关键得先找到它、留住它。”他说。
八年,风里来雨里去。
遵义市农科院试验基地里,山银花种质资源圃扩展到50亩。160份种质资源整齐定植:早熟晚熟型、高含量型、抗白粉病型、花蕾紧凑型、枝条延展型……每一份都有编号,每一份都有完整档案。这份家底,是团队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2025年6月,贵州省农业农村厅正式确定这里为贵州省山银花种质资源圃保护单位。这块牌子,份量不轻——意味着遵义山银花种质资源保护进入了省级序列,也为后续品种创新夯下了不可替代的基石。
圃建起来了,还得从里面挑“尖子生”。
科研工作者在实验室培育山银花苗
团队对160份资源逐一“体检”:测产量、测含量、观察抗病性、记录熟期……最终筛选出30份综合性状优异的“种子选手”。
最亮眼的一份,绿原酸含量达到8.2%——是《中国药典》2%标准的四倍有余;灰毡毛忍冬皂苷乙和川续断皂苷乙总含量达9.1%,接近药典标准的两倍。
邓宽平蹲在资源圃里,指着一株高含量资源给记者算了笔账:“药企用这种山银花做原料,提同样的有效成分,原料用量省一大截,成本降下来了,药效还更好。这就是从源头帮企业降本增效。”
另一份资源自带“防病基因”——抗白粉病。“白粉病一来就得打药,有了这个抗病性,将来新品种推广,农户少打药、省工省钱还安全。”赵盈盈在一旁补充。
不同熟期型资源可以错开采花高峰期,延长加工窗口期,还能帮助山银花向更广区域拓展。一份份优异种质,就像一颗颗散落在山间的“遗珠”,被团队一一拾起、归档、保护。
资源有了,尖子生挑出来了,但更大的难题横在眼前——怎么把一株资源,变成千千万万株好苗?
四年攻关
在“无人区”闯出一条路
传统繁殖有三条路:种子、扦插、嫁接。但条条都有“硬伤”。
唯一的出路,是组织培养——“克隆”繁殖。取一小段茎尖,在无菌人工培养基上诱导出完整植株,一株变十株、十株变百株,遗传性状完全一致。只有这条路,才能同时满足遗传稳定和大量快繁两个要求,为26.4万亩产业提供充足的优质种苗。
这条路,国内外文献找不到成熟答案。木本植物做组培,天生是“硬骨头”。“第一关,灭菌;第二关,褐变;第三关,玻璃化;最难的是第四关——生根。”邓宽平掰着手指头,语气像在复盘一场打了四年的硬仗。
科研工作者在实验室查看组培苗长势。
2021年到2024年,整整四年。上千次失败,无数个通宵。团队终于建立起一套成熟的山银花组培快繁技术体系。2024年,核心技术获国家发明专利授权。
如今,从外植体到完整组培苗,周期约4到5个月。但繁殖效率是几何级增长——一批材料经过几代扩繁,可产出数万株种苗,每一株都完全一致。
这道“卡脖子”技术的突破,彻底打通了山银花优异种质从“有”到“多”的梗阻,为9亿元产业大规模种苗更新铺平了路。
6个新品种冲刺认定
26.4万亩有了“遵字号”芯片
从组培瓶出来的苗不能直接下大田。
要先“炼苗”——组培室练一个月,露地上再练半个月,然后才移栽。“就像小孩子不能突然从温室丢进雪地里,得慢慢适应。”科研人员赵盈盈说。
今年3月,6个新品系的组培苗在绥阳县小关乡、桐梓县新站镇、务川自治县石朝乡、汇川区团泽镇四个点位同时下田,开展新品种区域试验。
记者走进团泽镇试验基地时,正赶上村民锄草。6个品种分区种植,地头插着标牌。“这是3号,长得最好。”邓宽平蹲下来,轻轻托起一片叶子。
3号“三高”——抗白粉病,基本不用打药;含量高,绿原酸超药典标准四倍;产量高,预计亩产鲜花突破500公斤。
“以前的品种亩产也就300多公斤,病害多,含量还不稳定。3号如果能通过认定,农户一亩地光增产就能多收一千元钱。”邓宽平说。
新品山银花喜获丰收。
按照程序,新品种需多年多点试验,性状稳定后才能认定。预计2027年6月进入初花期,2028年进入盛花期,届时完成全部认定申报工作。
一旦通过,6个品种将命名为“遵银花1号”至“遵银花6号”——遵义山银花第一次有了自主知识产权的“正规军”。团队还将利用组培技术对保存的30份优异核心种质持续提纯复壮,针对产业对不同熟期、不同用途品种的需求,陆续推出更多新品种。
科研工作者查看山银花组培苗长势。
“以后每一批种苗都要挂标签,什么品种、什么特性、适种哪里,清清楚楚。”邓宽平说,他要让农户种上“好品种”和“放心苗”,药企收到“稳定货”。
据了解,目前全市26.4万亩山银花,若新品种推广覆盖一半,按亩均增产20%保守估算,仅增产一项每年可为产业新增产值超亿元。
八年磨一剑,遵义农科院的中药材科研团队用脚丈量山路,用手摸索配方,用时间换来了技术全面突破。这枚刻着“遵字号”的“科技芯”,正在植入26.4万亩山银花的根系深处,为这个9亿元的富民产业,从根上注入提质增效、科技腾飞的力量。
来源:天眼新闻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