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雨下得真大。我坐在自家小店的柜台后头,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树也化了,楼也歪了,整个世界跟泡在水里似的。
就是那时候看见他的。
穿黄雨衣的外卖员,从雨里跑过来。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淌,淌进脖子里,脸上跟开了小河一样。他左手护着胸前的保温箱,右手挡在额前,一脚踩进一个水洼,溅起的水花把裤腿全打湿了。那抹黄色在灰蒙蒙的雨里飘着,歪歪斜斜的,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蝴蝶,撞来撞去,飞不直。
他冲进隔壁单元门洞,没两分钟又蹿出来,跑过我店门口的时候,我喊了他一声。
“师傅,送几号楼的?”
他刹住脚,喘着粗气翻手机:“17号楼的,您的?”
“是我的。”我站起来,“你等会儿,我出来拿。”
等我走到门口,他已经把保温箱打开了,袋子拎在手里,雨水啪嗒啪嗒往下滴。
“您的外卖。”他递过来,手指关节粗粗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疤,粉红色的,还没长好。
我接过袋子,看他浑身湿透的样子,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进来喝口热的吧,雨这么大,跑也跑不了几单。”
他愣了一下,扭头看看外头的雨,又看看我,搓了搓手:“那……麻烦您了。”
他叫小飞。捧着热拿铁坐我对面,两只手捂着杯子,像捂什么宝贝一样。他跟我说苏北老家的事,爹中风瘫床上三年了,娘一个人伺候不动,儿子生下来就体弱,今年七岁了,得上特殊学校,每月房贷两千八,一天不跑就没钱。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送外卖还行,”他笑了一下,那笑不怎么好看,“起码自由。自由选哪场雨淋你,自由闯哪个红灯,自由接哪个差评。”
话还没落地,手机响了,那铃声尖得很。他整个人一激灵,噌地站起来:“来单了,催得紧。”
走之前他掏手机给我看了张照片。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在光线不太好的客厅里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儿子说,长大了要造会飞的外卖车,”他这回笑得真了点,“这样他爸就不用摔跤了。”
说完他就跑了,又一头扎进雨里。我站在门口看他背影,那抹黄色很快被雨吞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小点。
再见他是秋天。
城里办马拉松,全城封路,外卖不好送。傍晚我在街角一家快餐店碰见他,正埋头扒拉一份冷掉的盖浇饭,嘴角沾着米粒。
“今天跑了不少吧?”
他苦笑着摇头:“十二单,超时四单,扣得所剩无几。”他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马拉松那些人冲线有人鼓掌,我们冲线就听一句‘订单已完成’。”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挂掉电话,他小声说:“我爸住院了,得回老家几天。”
我转了点钱给他应急,他没推辞,说过段时间还,道了声谢谢就走了。那一周他朋友圈没动静,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平安。”
再见面是一周后,他眼里的光亮少了一半,像灯罩上蒙了灰。
第一场雪那天晚上,我在窗边看见他摔了。
电动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整个车子横着飞出去,保温箱弹开,里面的餐盒撒了一地。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动,雪落了他一身,黄雨衣上白花花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不是去扶车,而是慢慢爬过去,从雪泥里捞起一个已经压扁了的餐盒,拿手套抹了抹盖子上的泥。那个动作特别轻,跟摸小孩脸似的。他就那么跪在雪地里,把散落的餐盒一个一个捡回来,有的盖子开了,有的洒了一半,他都仔仔细细盖好,放回箱子里。
后来他扶起车,骑着走了。雪地上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过年那几天城里空荡荡的。除夕夜我从一家小饭店门口过,玻璃窗上全是雾气,里头影影绰绰坐着几个穿黄衣服的。我隔着玻璃看见小飞也在,举着啤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泡沫都漾出来了。他们在笑,可雾气后面那一张张脸,看起来湿漉漉的。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城东公园看见他了。
旁边是媳妇和儿子。孩子拽着风筝线在前面跑,一只花蝴蝶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媳妇把头靠在他肩上,三个人坐在草地上,阳光从新发的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一晃一晃的。
那一刻他肩膀是松的,像把穿了很久的盔甲终于卸下来了。我没过去打扰,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再后来,我常能在街上看清小飞们。满城都是黄衣服,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跟工蚁一样,驮着这座城市的饥渴和等待。我老是想起那个雪夜他从泥里捞餐盒的样子。那个动作不是为了给谁看,是捞一份快被雪埋了的尊严。
最后一次见他,是又一个暴雨天。
他送来一份外卖,迟了将近三十五分钟,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站在门口一个劲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路上积水太深,绕了好远……”
我递了杯温水过去,他接的时候手直抖,水差点晃出来。
“今天……今天本来是我儿子生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湿透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纸盒子泡得软塌塌的,印着卡通图案,“蛋糕太贵,我没舍得买,买了块小面包,店员给加了根小蜡烛。”
他打开给我看——面包泡得发了胀,歪在盒子里,可那根细细的彩色蜡烛还直直地站着,一点没歪。
他走到屋檐底下,背对着雨,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了。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吹灭,拿纸巾把蜡烛裹好,又揣回兜里。
“许愿了?”我问他。
“嗯,”他点点头,笑了一下,“希望他能有我没有的翅膀。”
他重新戴上头盔,拉好拉链,朝我摆摆手,冲进雨里。那抹黄色穿过马路,拐了个弯,很快就没了,跟雨化在一起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小飞。可能他换片区了,可能回老家了,也可能他只是那千千万万个黄衣服里的一个,被算法重新编了个工号。但我会一直记得那根在暴雨里点着的蜡烛,记得他从雪泥里捞餐盒的动作,记得他说希望儿子有他没有的翅膀。
这座城每天生出多少订单,就有多少等待。我们在屋里等一份饭,在手机屏幕前等一次送达。小飞们等的,大概是一个不用奔跑的午后,一个能让蝴蝶慢慢飞起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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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宝应作家
编辑:翟 晨
审核:杜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