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霞(化名)说她爱女儿,却在怒气之下将年幼的女儿打骂致死,因此构成虐待罪被判刑六年,收押在上海市女子监狱。而这也变成了她的“心魔”。入狱后,她拒绝进食、多次撞墙自伤,被确诊重度抑郁症。她不识字,也不想活。
转机从一笔一画开始。女子监狱民警从“妈”字教起,让张小霞亲手给另一个女儿写信。当这个四十多年没碰过笔的女人,歪歪扭扭地写下人生第一个汉字时,她说:“我以前觉得打骂就是管孩子,现在才知道,那是在害她。”
从“不配活”到“想出去”,从文盲到能读懂法律常识,从“棍棒教育”的信奉者到重新学习如何当母亲。这是一名罪犯的自我重建,也是一所监狱用文化、心理与亲情完成的一场“破冰”之战。
亲生女儿因她去世
张小霞已经四十多岁了,从偏远山村出来,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甚至从来没写过字。监狱民警把一支圆珠笔塞进她手里时,她攥着笔杆的姿势像握锄头。
“写个‘妈’字。”民警说。张小霞迟迟没有落笔。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根据介绍,悲剧发生的当晚,张小霞让被打骂后的大女儿在寒冷的屋外罚站,孩子长时间挨冻后神志不清。张小霞和丈夫都没有及时将孩子送医。孩子就这么没了。
入狱后的张小霞,把“活着没意思,我想去陪孩子”挂在嘴边,把自己的心完全封死了——觉得没人能理解她,也不配被任何人理解。
民警面对的是一个几乎走投无路的对象:文盲,看不懂任何书面材料;重度抑郁,听不进任何外界声音;六年的刑期里,她大概率会一直困在自己的愧疚里出不来。
但民警发现了一件事:张小霞虽然万念俱灰,但内心深处,对两个女儿有放不下的愧疚。大女儿没了,二女儿还在世上,但因为她的罪行,二女儿已经不愿认她这个母亲了。
“她想跟孩子说说话,但她不会写,孩子也不接她的电话。”主管民警说,“她卡在那里,想要说什么,但说不出去。”
从认识“妈”字开始
民警给张小霞定的矫治方案是让她识字,这听起来不太像监狱里的改造工作。
“她不认字,就连最基本的法律教育都进行不了,大课她听不懂,文字材料她看不懂,心理测评也得靠别人念。我们说什么她都像隔着一堵墙。”民警说。
于是,矫治团队从最基础的亲情词汇教起。“妈、孩、信、画”——这些字被写在卡片上,民警一个一个地教张小霞认。民警让她口述“想对孩子说的话”,然后帮她写下来,再教她读。
“学会认字,你就能亲手给孩子写信了,不用再求别人。”民警对张小霞说。这是张小霞入狱以来第一次没有拒绝民警的建议。她开始每天比画着写字帖,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终于,张小霞认识了“妈”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纸都破了。
民警凑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妈”字,结构完全不对,但能看出来她在努力。
张小霞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也是从那天起,张小霞不再绝食。她每天花一两个小时坐在桌前写字,笔迹慢慢变得稳了一些。她焦躁的时候越来越少,遇到情绪波动,她会坐下来写字。
民警说,识字对张小霞的意义,不只是学文化,更像是一种“把自己稳住”的办法。
沙盘里的另一面
但识字只能解决认知层面。张小霞心里那道最深的伤口——对女儿的愧疚和对自己的否定——靠认字医不好。因此,民警带张小霞走进了沙盘治疗室。
张小霞不会描述自己的情绪,也说不清“我为什么痛苦”。矫治师让她做沙盘的时候,她先是愣了很久,然后开始往沙盘上摆东西。她把一个代表“母亲”的模具放进去,又放了一个很小的“孩子”模具,离得很远,中间隔着一道她自己划出来的沟。
矫治师问她:“你是在摆什么?”
她说:“我和孩子。”
“为什么隔这么远?”
“因为我是害死她的人,我不配靠近她。”
那个下午,张小霞一边摆一边哭。沙盘里没有复杂的场景,但她摆出来的东西,把她说不出口的话都讲了。张小霞说她觉得“孩子应该听大人的”,又说“不听就要罚”。民警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沙盘里的“孩子”模具挪近了一点,问:“如果孩子自己走过来呢?”
张小霞看着那只被移动的玩具,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也可以走过来。”
沙盘游戏让张小霞的偏执有了第一次松动。她开始意识到,孩子不是她的“东西”,而是一个可以“自己走过来”的独立的人。这个念头,她之前四十多年从未有过。
“打骂不是管教,是害她”
识字和沙盘打开了张小霞的认知,但真正改变她的,是监狱的“母亲文化”教育。
民警没有直接批判张小霞的“棍棒教育”理念,而是让她自己看、自己听。
民警拿《二十四孝图》绘本给她看,通过图文并茂的古代孝道故事,引导她思考一个问题:“怎样的母亲才算一个好母亲?”
张小霞听得很慢,经常要人反复讲。但有一次课上,她突然冒出一句:“我爸妈就是这么打我的,我从小被打到大。”民警没有接话,让她自己往下想。“我小的时候,被打的时候怕得要死。”张小霞又说了一句,“但我长大后,觉得打孩子是对的。”
说完,张小霞沉默了很久。那个下午,她在谈话室里哭着说了一句话,民警至今记得很清楚,她说:“我以前觉得,打骂就是管孩子,不听话就得打,我爸妈就是这么对我的……现在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管教,是在害她。孩子不是大人的‘东西’,她是一个‘人’。”
从“打骂就是管教”到“那根本不是管教”,这一步认知转变,张小霞用了将近一年。一旦想通了,后面的路就顺了。
张小霞开始追问民警:“除了打,还有什么办法管孩子?我跟她说话她又不听……”民警一一讲给她听,她也很认真地听。
“她从前不知道教育孩子还有别的办法。”民警说,“她以为管教只有打骂这一条路。”
终于写出“妈妈对不起”
张小霞入狱后,二女儿寄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不认你这个妈妈。”此后再也没有联系。
张小霞是文盲,二女儿是初中生,两个人的世界似乎差得很远。张小霞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解释,也怕女儿再说不认她。亲情彻底断了。
民警鼓励张小霞亲手给女儿写信。“你不是学了字吗?你自己写,不用别人念。”
张小霞犹豫了很久,最后在一个晚上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信。信很短,大部分字是照着抄的。信里有三句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以前的方法全错了。你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信寄出去之后,张小霞每天都在等回信。等了将近两个月,二女儿回了一封信,信里没有说“我原谅你”,但说了一句“你好好改”。
张小霞读完那封信,蹲在角落里哭了很久。那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愧疚哭,而是因为“女儿还没有不要我”。
从“不配活”到“想出去”
现在的张小霞变化很大。她不再说“想去陪孩子”了。她能跟上集体教育了,能看懂简单的大课内容。她的眼神从以前那种空洞的绝望,变得有了焦点。她不再动不动就哭,遇到问题会主动找民警说。
张小霞说现在想通了,大女儿没了,她再怎么折磨自己也换不回来。“我还有个女儿,我得好好改造,出去后跟她生活。我不能再用以前的方法对她了,我得学。”
张小霞依然不识多少字。但她认得“妈”字,认得“爱”字,认得“对不起”三个字。她学会了腹式呼吸,情绪不稳的时候会深呼吸,坐下来写几行字。她还在慢慢学认新的字,学一句是一句。
张小霞说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现在觉得“还有点盼头”。“盼头”两个字她不会写,是口述的。
民警给张小霞拿纸笔,让她把“盼头”两个字记下来。她一笔一画地抄,笔画不对,但抄得很慢、很认真……
记者 | 陈颖婷
编辑 | 刘嘉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