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安分的地方就好了。”这是我采访朱奶奶时,她常说的一句话。她曾是统计局的干部,后被下放十年,历经曲折,如今老伴儿病重住院。我以为她会有很多抱怨,然而她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却是:“安分”。
采访|王茜辰
文字|王茜辰
音频|王茜辰
责编|李金轩 汪彦廷 黄玺澄
传播策划|袁忆如
指导老师|王辰瑶 谢洁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家书工作室”,原标题为《19岁采访93岁:我终于弄懂老辈子的“安分”哲学|岁月留声第21期》,可在“大蓝鲸”APP收听江苏新闻广播《岁月留声》完整音频(https://h5-dalanjing.jstv.com/zt.html?>
第一次见到朱建芳奶奶,是在瑞芝康健的康养院里。她靠窗坐着,衣衫平整,头发一丝不乱。93岁,眼神还清亮,说话也中气十足,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跟着慢慢漾开。
我问她在这儿住得怎么样。她手一摆:“好得很,有个安分的地方就好了。”
“安分”——这个词从她口中轻轻落下,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很想知道,她安然本分的心性儿是怎么“炼成”的?
一道坎
朱奶奶93岁的人生里,曾有一道大坎,她说“最过不去的”,是自己曾在一夜之间因为特殊历史时期的原因,从江苏省统计局的干部被下放句容劳改农场。
身份没了,办公室没了,算盘也没了,一待就是十年。
我问她在农场干什么,她没有细说,只是淡淡讲了一句:“我们是普通干部,不斗人家,人家也不斗我们。”
我曾在小说和影视作品中了解过那个动荡的年代,有人往上爬,有人往下踩,但她选择了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不制造伤害,也尽量自我保全。这大概是那时一个普通人能做出的最有尊严的选择。
说是“最过不去”的,其实也都过去了。说起那段岁月,朱奶奶也只是淡淡地笑着说:
“人都这样嘛,到了什么时候就得过什么时候的日子。”
一个关
人生除死无大事,但我发现93岁的奶奶,面对生死关,竟也是那么平静。
1952年,朱奶奶和丈夫结婚,如今已经携手走过74年了。两位共同生活了快四分之三个世纪的伴侣,如今一个在康养院,一个住在医院。得知朱奶奶的丈夫住院,我小心翼翼地不敢多问什么,怕她难过。朱奶奶的豁达却出乎我的意料。
她抬起头,语气很平静地说:“人到这个时候谁不走呢?早走、先走、后走、晚走——就是时间不同嘛,想开了就好。”
那一刻,我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十九岁的我,最怕的就是“失去”。怕机会溜走,怕朋友渐远,怕家人老去,怕一切可能的失去。93岁的朱奶奶,面对的是注定的、一天比一天近的失去,却比我坦然得多。
她说生老病死是正常的,每天都很开心,人老了有个安分的地方就好。有意思的是,听了这样的话,我不觉得是一种消极的躺平或无奈,反而是一种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平静。
“安分”是一种能力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安分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并不是因为朱奶奶一辈子都待在“体制内”。因为拉长时间的距离,她在体制内的人生经历也是起起落落:从十几岁进入扬州公安局,后来调到江苏省统计局,一路做到副科长。又一夜之间从统计局到劳改农场,从机关干部变成“下放人员”。
那是因为什么呢?
后来我意识到,答案就藏在我们的采访对话中。
我发现,她面对提问,叨念最多的,不是过往,而是当下的日常——康养院的饭菜合不合口啊,今天去参加了什么活动啊,哪个老姐妹又找她聊天了。
琐琐碎碎,缠缠绕绕,让每一天的日子都不只是日历上又划过的一天。
“过去的日子,不在乎物质,也顾不上物质。”她说,“现在好了,每天开开心心的就行。”
很多年轻人像我一样,总在找“更好的地方”——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工作、更好的城市。我们常常因为过度想象未来,而忽略了当下的模样。和朱奶奶的对话,让我突然理解了“安分”的真正含义——并不是不要奋斗的退缩和躺平,而是不仅要把目光投向远方,还要投向脚下。
也许“安分”并不来源于“体制”或“单位”的保障,而是一种能力——不管被命运搬到哪块土地上,都有信心扎下根来,把当下过好。
也许越是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如今我们越是需要这种了不起的“安分”的能力。
家小书
2026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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