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粮食换和平”到 USAID,美国七十余年的对外援助,从来不只是慈善。粮食、药品和发展资金既能救人,也能打开市场、塑造盟友、换取政策与战略资源。如今,随着 USAID 被关停、援助体系重新洗牌,华盛顿并未真正退出世界,而是在重新计算每一笔投入的政治回报。本文回望 PL480 到 USAID 的兴衰,试图回答:当“帮助世界”越来越服从国家利益,美国的慷慨究竟是在消失,还是变得更加精算、更加战术化?
本文系《洞见全球》栏目联合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推出美国建国250年“神话的裂缝”系列深度评论中的第7篇。
近日,在《经济学人》总编詹妮·明顿·贝多斯的独家专访中,埃隆·马斯克被问到一个直白的问题:对外援助资金被几乎一夜之间切断,非洲有没有孩子因此丧生?他的回答只有一个词:“零(Zero)。”主持人追问之下,他又补了一句:“零点零(Zero point zero)。”
学术界给出的是另一本账。波士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研究者估算,美国援助削减造成的额外死亡约为每小时103人,其团队建立的追踪模型推算,仅在援助关停后的第一年,就可能有超过78万人因此丧生,其中包括超过51万名儿童。《柳叶刀》的一项研究则估计,到2030年,美国及其他西方捐助国的援助削减可能导致940万至2260万人死亡,其中5岁以下儿童约250万。
一边说“一个人都没死”,一边说“每小时死103人”。谁错了?
其实,这场争论无关对错,因为双方算的不是同一本账。在那场专访中,马斯克坚称“美国国家开发署(下文以USAID代称)的资金没有被停止,只是移交给了国务院”,把死亡报道斥为想恢复拨款的“欺诈组织”的编造,还把责任推给盖茨基金会和麦肯齐·斯科特:“如果他们没出手,他们同样负有责任。”在他的表述里,USAID是一个政治组织,是“政权更迭的头号资助者”。换言之,在他看来这是一笔不划算的开支,至于有没有人因此丧生,他既不掌握,也不在其关切之内。美国算的从来不是人命账,而是政治账。
01 闪电袭击:两次特朗普冲击
唐纳德·特朗普对USAID的敌意,横跨了他的两个总统任期,但烈度截然不同。
在第一个任期内,特朗普曾削减对外援助预算、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世卫组织,但他面对的是一个仍然有效的制衡体系:国会、法院、官僚系统和舆论场虽被拉伸,却未被折断。USAID受了伤,但仍然站着。
第二任期则是一场“闪电战”。
2025年1月20日,唐纳德·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就职当日签署行政令,创建了“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简称DOGE),由埃隆·马斯克实际领导(尽管白宫后来任命了正式署长艾米·格里森,但联邦法官认定马斯克为DOGE的“事实领导者”)。同日,特朗普下令“几乎全面冻结所有对外援助”。
接下来的49天,成为USAID六十四年历史上最戏剧性的49天。
2月3日,马斯克在其社交媒体平台X上宣布将“永久关闭”USAID。他的团队以硅谷创业公司式的激进风格,“破门而入”一般迅速进驻USAID总部大楼,获得对支付系统、人事档案和机密文件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官方网站被关闭,数千份内部文件遭销毁。在没有任何国会听证、没有环境评估、没有过渡方案的情况下,一场对年预算近三百四十亿美元机构的“闪电战”打响了。
3月10日,国务卿马可·鲁比奥正式宣布:废止USAID管辖的5200项合同,占该机构全部项目的83%。这涵盖了从非洲艾滋病药物供应链到东南亚抗洪预警系统、从拉美难民食品援助到中东小儿麻痹症疫苗接种运动的几乎所有主要项目。超过一万名员工中的绝大多数被遣散或强制休假,截至2025年夏季,整个机构仅剩约100名留守人员。
7月1日,USAID正式完成“死亡程序”,其剩余职能被并入国务院,作为一个独立联邦机构的历史宣告终结。
DOGE对USAID的行动引发了多重法律挑战。多个联邦法官发布临时禁令,批评DOGE团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控欺诈”。国会民主党和部分共和党温和派提出抗议,声称总统无权单方面废除由国会立法设立的独立机构。然而,在共和党控制国会两院的政治格局下,这些反对声音未能形成有效的制度阻力。宪法层面“拨款权归国会”的原则,未能在这一刻形成对行政权力的有效约束。
USAID的闪电关停,制造了一个全球性的人道与地缘真空。
冲击是全球性的。几个月前,美国还是全球最大的援助供给方;几个月后,它成了援助真空的制造者。世界粮食计划署失去了最大的单一捐助方,全球基金的资金链出现缺口,非洲之角和萨赫勒地区的紧急粮食援助中断。华盛顿用七十年建立的援助网络,在数周内大面积停摆。
据独立机构估算,USAID项目关停导致的粮食援助、医疗供应链和卫生服务中断,可能已间接造成数以十万计的额外死亡。无论最终数字如何,其指向的人道后果已足以让全球公共卫生和粮食安全界发出“人道灾难”的警报。
2025年3月,民众在美国国际开发署总部门口抗议
02 巨人:一个援助帝国的崛起、膨胀与异化
在讨论USAID为什么会被如此仓促地终结之前,有必要先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到底是什么?
1954年7月10日,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签署了第480号公法(Public Law 480, PL480),全称《农业贸易发展与援助法》,即后来举世闻名的“粮食换和平”计划(Food for Peace)。这部法律的核心机制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美国将国内堆积如山的过剩农产品,以优惠条件卖给或直接赠予发展中国家,接受国可以用本国货币而非稀缺的美元来支付;美国再用这些留在当地的“软通货”资助开发项目。
而这套机制的精密之处,在于它自诞生之日起就内置了三层截然不同的政治功能,对应着PL480的三个核心条款(Title):
Title I 商业性优惠销售。美国政府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以接受国本币结算的方式,向“友好国家”出售小麦、玉米、大豆等农产品。这是PL480中体量最大的部分,执行主体是美国农业部。它的真正目的从来不只是喂饱别人:一方面为美国农场主消化剩余产能,另一方面将受援国锁定在以美国为中心的农产品供应链上,一旦一个国家的城市居民习惯了廉价美国小麦做的面包,本国的麦农就再也无法与之竞争。
Title II 紧急人道捐赠。当饥荒、地震或战争爆发时,美国直接无偿运送粮食到灾区。这是三层中看起来最纯粹的一层,由USAID管理,也是PL480七十年历史上最广为人知的面孔:印着星条旗和握手图案的面粉袋。Title II累计向150个国家运送了超过1.06亿吨粮食,受益超过40亿人次。它是美国软实力最坚实的物质基础。
Title III 政府间赠款与政策改革挂钩。这是三层中最不为人知、但也最具政治侵入性的一层。美国以粮食赠款为筹码,直接要求受援国政府承诺推进农业改革、开放市场、调整人口政策等结构性变革,即所谓“自我帮助”(self-help)条款。简单地说:你改你的政策,我给你我的粮食。Title III在2000年之前已停止拨款,但其“援助换改革”的逻辑至今深深嵌在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条件贷款体系中。
成就: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慷慨工程
1968年3月8日,USAID署长威廉·S·高德(William S. Gaud)在一场演讲中创造了影响后世半个多世纪的词汇:“绿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这场以高产农作物品种、化肥和灌溉技术为核心的农业变革,在墨西哥、印度、巴基斯坦和菲律宾等地实现了粮食产量的飞跃式增长:墨西哥在二十年内完成了从粮食进口国到自给自足的转变,小麦产量翻了五倍,玉米产量翻了三倍;菲律宾的水稻产量在二十年间从370万吨跃升至770万吨。而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正是USAID与洛克菲勒基金会、福特基金会形成的“政府-基金会-科研”三角联盟。
到20世纪70年代,美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粮食援助来源国,高峰时期占全球粮食援助总量的90%以上。这一数量放在任何文明史尺度上,都是惊人的。
进入21世纪,USAID发展为一台规模空前的超级援助机器。根据国会研究服务处(CRS)的数据,2001年至2024年间,USAID管理的年度对外援助预算平均达229亿美元(按2023年美元购买力调整后)。这一数字超过了大多数联合国专门机构的年度预算总和。
奥巴马政府时期,USAID迎来了历史性的战略升级。通过“前进USAID”(USAID Forward)改革议程,该机构强化了直接向当地组织拨款、公私合作伙伴关系和基于证据的决策机制。全球卫生领域的总统防治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PEPFAR)和总统防治疟疾倡议(PMI)成为21世纪美国软实力的旗舰工程,仅PEPFAR一项就累计挽救了超过2500万人的生命。
到拜登政府时期,USAID的预算资源膨胀到了历史峰值。2022至2023财年,仅对乌克兰的援助一项就达到160亿美元,2025财年该机构拟议预算逼近340亿美元。与此同时,USAID在全球100多个国家设有常驻使团,2016年峰值时期雇员超过一万人,直接或间接管理着数千个援助合同和赠款项目。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抗反转录病毒药物分发,到南亚的清洁饮水工程,从拉美的民主治理项目到东南亚的气候适应性农业,USAID的存在几乎覆盖了全球发展版图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完全接受特朗普与马斯克对USAID的定性,上述历史便无从解释:一个被描述为“从头烂到根”的机构,不可能交出这样的成绩单。这说明“犯罪组织”的叙事与其说是事实判断,不如说是政治定性。
膨胀:当“粮食和平”变成“帝国部门”
然而,这台机器的体量越大,其运作逻辑也就越远离PL480时代消化粮食剩余的初衷。它不仅管理着粮食援助,还深深嵌入了地缘政治博弈:援助被用作对“友好政权”的奖励、对“不合作国家”的惩罚,以及在不同区域对冲中国“一带一路”影响力的工具。曾经隐蔽的软实力管道,已经变成了一座高度机构化、官僚化且利益盘根错节的“帝国部门”。
特朗普和马斯克的指责不准确但也并非全无道理。USAID的真正病灶,不在于它的单个项目,而在于它用七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深刻的“使命漂移”,从一个冷战政策工具,膨胀为一个几乎不受约束的、自我繁衍的官僚帝国。
回到1954年的原点:PL480的核心动机是什么?不是人道主义,不是发展经济学,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农业剩余。战后美国农场的生产力远远超过了国内需求,储存在仓库里的谷物持续腐烂,每年耗资数百万美元。将过剩粮食送到海外,既消化了库存,又拓展了市场,顺带还可以在冷战前线收获政治好感,这才是PL480的设计初衷。
而到了拜登政府的最后一年,2025财年,USAID的拟议预算总资源已经逼近340亿美元。从1954年的0到2025年的340亿,从一个设在白宫行政办公楼里的“粮食和平办公室”,到在全球100多个国家拥有使团网络的庞然大物,问题不在于钱多,而在于这些钱花在了谁身上、怎么花的。
一个关键瓶颈是承包商体系。USAID并不直接执行大多数项目。它通过层层转包的合同机制运作:USAID发包给大型咨询公司和发展承包商,这些一级承包商再分包给二级、三级执行机构,每一层都抽取管理费和利润。根据美国政府问责署(GAO)的多次审计报告,在一些项目中真正抵达“最后一公里”,即实际受益者收到的资金,可能不足初始拨款的30%。不是所有的承包商都是浪费,而是体系本身设计了一种效率黑洞:汇报链越长,官僚成本越高,透明度越低。
与此同时,USAID的使命清单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膨胀。冷战结束后失去了“反共屏障”这一核心叙事,但随之到来的反恐战争为它注入了新的使命和预算;阿富汗和伊拉克重建为它提供了新战场;阿拉伯之春打开了民主治理的新战线;“一带一路”的崛起则让它化身为地缘对冲工具。到21世纪20年代,USAID同时在做的事情包括:艾滋病防治、疟疾预防、母婴保健、清洁饮水、气候变化适应、民主推广、媒体自由、反腐倡廉、性别平等、小微企业贷款、农业技术推广、难民安置、冲突后重建。要理解为什么一个机构最终产生了5200项独立合同,需要理解的不是一个贪污故事,而是一个官僚系统的内在繁殖逻辑:每增加一个战略优先项,就会产生一组新合同、一组新承包商、一组新汇报关系。这个过程是自动的、非人格化的,但它最终制造了一个失控的庞然大物。
正是在这样的膨胀中,USAID也埋下了自身的危机隐患。共和党内部对其“全球主义议程”的批评声浪日渐高涨,传统基金会主导的“2025计划”(Project 2025)更是将USAID明确列为需要“取消或大幅缩减”的联邦机构之一。当历史的钟摆开始回摆,这台超级机器的根基已经被悄然侵蚀。
悖论:是必要还是浪费?
于是,2025年的悖论浮出水面:特朗普和马斯克对USAID的指控(官僚主义、效率低下、使命失控)在方向上并非全错,但他们开出的药方是解散机构本身。在一个340亿美元预算的机构里找出浪费和失败的项目,常规审计就可以做到;而把5200项合同砍掉83%的同时,中止非洲的艾滋病药物供应链、东南亚的洪水预警系统和中东的儿童疫苗接种,这与其说是提高效率,不如说是以解体代替改革。
而这个悖论本身,指向一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美国政治体系在七十年里既无法有效约束USAID的膨胀,也无法在摧毁它时保护其中真正有价值的项目?答案可能在于,美国政治体系已经失去了“精准施策”的能力,它只能在“给它无限支票”和“把它关掉”两个极端之间跳跃。而这,正是美国建国250年之际,其治理体系面对的一个更普遍的困境。
03 基因:粮船的政治密码
USAID的“使命漂移”不是后来才发生的堕落。它的政治基因,在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编码完成。
1961年,约翰·肯尼迪在就职后将PL480提升为“粮食换和平”计划(Food for Peace),任命乔治·麦戈文为首任主任,大幅扩大了援助规模和覆盖范围。肯尼迪本人毫不掩饰这一计划的冷战意图,他称其为“遏制共产主义扩散的有力屏障”。到1961年底,PL480项目已在十几个国家运作,比前一年多喂饱了1000万人口;到1962年中期,全球约3500万儿童通过学校午餐项目直接受益。从拉美到东南亚,从非洲之角到中东沙漠,印有“美利坚合众国赠予”(Gift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字样的面粉袋,成为冷战叙事中最具象的软实力符号。
1961年11月3日,肯尼迪签署《对外援助法》,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正式成立。PL480的粮食和平计划被整合进这个新机构,成为一个庞大对外援助体系的核心组件。从这一刻起,粮食不再只是粮食,它被系统性地嵌入发展援助、地缘战略和意识形态竞争的复合逻辑中。
埃及——粮食武器的教科书
在PL480半个多世纪的运作史中,没有哪个国家比埃及更能展示“粮食武器”的全部操作逻辑。
纳赛尔时期(1955-1967),美国与埃及在粮食援助与政治博弈中高度交织。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后,美国一度暂停对埃及的PL480援助,以此惩罚纳赛尔的民族主义外交。20世纪60年代,肯尼迪与约翰逊政府又试图通过多年度PL480协议“拉拢”埃及,希望纳赛尔在阿以问题上保持克制。1965至1966年,美国曾暂停PL480援助数月;纳赛尔则在1966年一度公开拒绝美国粮食援助,以展示政治独立性。
萨达特时期(1974-1980s),随着埃以脱离战争状态,美国对埃及的经济与粮食援助爆炸式增长。PL480对埃及的小麦援助从1974年的260万美元飙升至1981年的2.87亿美元,增长超过一百倍。1973至1986年,埃及仅PL480 Title I一项就累计获得超过25亿美元的小麦与面粉。到20世纪70年代末,埃及获得的PL480援助是其他国家的五倍,成为全球最大受援国。
廉价美国小麦的涌入,深刻重塑了埃及的粮食体系。这个曾经被罗马帝国称为“地中海粮仓”的国度,逐步演变为全球最大的小麦进口国之一。补贴体系随之膨胀:1975年,粮食补贴已占埃及政府支出的16.9%,到20世纪80年代扩展到近20种食品。1977年,萨达特政府为满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美援条件而尝试削减食品补贴,引发了著名的“面包骚乱”,造成约80人死亡、550人受伤。政府被迫恢复补贴,从此“补贴不可碰”成为埃及政治的终极红线。
这一案例的启示是双重的:美国确实通过粮食援助深度影响了埃及的政治经济结构;但埃及政权并非被动受害者,纳赛尔利用美苏竞争反复抬价,萨达特以和平进程换取援助红利,埃及城市居民则通过骚乱迫使政府维持补贴。粮食权力从来不是单向的支配,而是双向的博弈。只不过在这场博弈中,承受最大代价的是埃及农民,他们承受了廉价美国小麦对本地农业的持续挤压。
伊朗——粮食现代化为何引发了革命
如果说埃及展示了粮食援助如何“驯服”一个摇摆政权,那么伊朗则展示了另一个极端:看似成功的农业现代化,如何为一场反美革命准备了社会土壤。
美国对伊朗的援助始于1951年的技术援助,1952年石油国有化危机后迅速扩大。根据美国审计署(GAO)的报告,截至1963年6月30日,美国对伊朗的经济援助累计约8亿美元,另有价值超过1亿美元的剩余农产品通过PL480提供。1964年,美伊签署了PL480 Title IV长期信贷协定。
1963年,巴列维国王发起“白色革命”,核心内容包括土地改革、森林与水源国有化、工业化等。美国深度参与了这一进程,美国国际开发署(AID)甚至直接参与起草了伊朗的土地改革法案,以防止“农民起义与共产主义革命”。PL480与“自我帮助”条款被用来推动伊朗采用绿色革命技术、开放农业部门与引入外资。
短期来看,效果显著。据中央情报局解密报告,美国在伊朗农业进口中的份额在1975年达到约40%的峰值。农业现代化与城市化同步推进,城市消费者受益于廉价粮食与补贴。
但长期后果截然相反。土地改革削弱了传统地主与宗教阶层,这两股力量原本是王权的支柱,而被解放出来的农民大量涌入城市,形成了庞大的城市贫民阶层。到1979年革命前夕,德黑兰南部的贫民窟已成为伊斯兰革命最坚实的群众基础。阿亚图拉·霍梅尼的追随者中,有很大一部分恰恰是那些在土地改革中被连根拔起、又在城市中找不到立足之地的农村移民。
革命胜利后,“粮食自给”被写入新国家的政治纲领。但讽刺的是,新政权继承了旧政权的补贴体系和价格控制,导致生产激励持续扭曲,进口依赖并未减轻,只是从依赖美国转向了多渠道进口。与此同时,反美话语将美国的“粮食武器”塑造为新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的一部分,曾经被华盛顿视为现代化盟友的巴列维政权,其覆灭恰恰部分归因于美式现代化本身制造的社会裂痕。
埃及和伊朗,构成两个相互对照的案例:在埃及,粮食援助维持了一个盟友的基本生存,代价是制造了难以逆转的结构性依赖;在伊朗,援助推动了一场看似成功的现代化,而被改变的社会结构最终反噬了现代化的支持者。PL480和USAID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纯粹的善意”,它们是一套政治工具,其后果往往超出设计者的预期。
美国民众抗议马斯克关闭美国国际开发署
04 250年:利益驱动的精算式慷慨
1776年,一个以“自由”为名的国家在费城诞生;两个半世纪后,当这个国家迎来第250个独立日,那套曾向世界运送1.06亿吨粮食、惠及150个国家超过40亿人的援助体系,在行政令中被画上句号。但把这一年概括为“退出”并不准确,关停USAID的同时,华盛顿把国际开发金融公司的投资上限从600亿美元提高到2050亿美元,又提出“以贸易替代援助”倡议。2026年8月2日,《纽约时报》披露,过去两个月里,美国国务院接连向国际组织开出支票:向全球疫苗免疫联盟、世界粮食计划署、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等国际组织承诺支付接近2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那些一年前被白宫斥为“臃肿、浪费”的多边机构,如今又成了华盛顿的“必要伙伴”。复出的动机并不遮掩。国务院负责对外援助的官员杰里米·卢因说得更坦率:这些国际组织关系,可以“在对美国重要的地方战术性地使用”,一个“战术性”道出了实质。
更关键的变化写在账本之外。在非洲,美国正以“安全换矿产”锁定刚果(金)的钴与铜,这个国家供应着全球七成以上的钴。由美国政府支持的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FC)牵头财团,收购矿业巨头嘉能可在刚果(金)两处核心矿山的股权。在与一些非洲国家谈判的卫生援助协议里,甚至附加了矿产合作条款。当华盛顿决心与中国竞争关键矿产和战略通道时,它发现自己最顺手的工具,依然是那张印着星条旗的援助支票。在欠发达国家,在矿产、港口和选票所在的地方,USAID式的援助机器仍然是最好用的政治工具,它作为“慈善”的时代或许落幕了,但作为武器的时代远未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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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Peter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北美追踪”系列第1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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