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珊丨当一个人成为县官

假如前一个王朝的覆灭是因为将国家分成小国家,架空了中央领导,那新王朝的建立就需要避开这种陷阱,将国家统一后重新划分为比国家小得多的县域,使用职业化的官僚,这样,从地理面积、财力、威望等各个方面,都无法对中央政府造成威胁,反而方便垂直领导,快速调用全国各种资源。

从分封制到郡县制的转变,便是县制的最初建立过程。

尽管王朝更迭在所难免,郡县制凭这种理论秩序上的优越性仍然在封建王朝保留下来了。既形成了古代中国延续至现代中国的基本行政管理基本格局,也让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们形成了基本的县域认知和县制认同。

比如,在陌生的两个人初次见面时互相介绍彼此的家乡时,总会具体到县一级的称呼;传统戏剧话本每逢出现“喊冤”“断案”的情节,出场的总是一个“县令”;所谓“将军起于卒伍,宰相始于郡县”,在中国的历史长河中,许多名臣、能臣、政治家,都曾经担任县官一职,如韩愈、狄仁杰、王安石、欧阳修、范仲淹、包拯、海瑞、寇准、于成龙等等,不止如此,曹操、刘备、孙权也曾有县官的工作经历;现代中国政治语境中,成为县一级的领导干部才会被当作政治仕途的第一个里程碑。

除此以外,古往今来县制并非中国所独有。美国、日本等国家,也大多具备县这一行政区划的管理层级和相应的管理体制。因此,具有相对清晰界址和管理职能及法律权限的县,在这些国家中也自然而然地对国民的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产生出许多不可忽视的巨大作用。

在中国古代社会,县政府行政管理职能有五大基本任务,包括向上级汇报、向下级传达诏书政令(做到“奉行圣旨不过夜”)、接待上级领导、颁布本地政策以及为当地人民群众提供户政、地政等服务。

其中,最复杂和繁重的一是户籍管理,二是收税派徭。此二种事务相辅相成,只有清查本县与的人口、年龄、性别等,才有可能方便管理,有针对性地收纳税款;现代中国社会的县政府规模更大,设置庞杂,尽管已经多次推行精简机构,其结果仍然不尽如人意。

宋亚平认为,这是政府核心职能定位有差距,一如每个县政府大门口的题字,现代中国政府的核心职能,是“为人民服务”,因此群众的生活方方面面,都有政府参与管理的影子。

从为皇权服务,到为人民服务的核心职能定位的转变,正是古代政府与现代政府的区别。其背后反映的是不同政治制度背靠的社会意识形态。诚然,地方历史中不免出现各种英雄人物,然而仔细辨别,这些人物仍然认同的是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

以麻城为例。在当地人看来,梅之焕、于成龙毫无疑问是当地的英雄。然而,梅之焕认为重塑地方秩序的途径之一,是奴仆们学会“安分守己”。他认为,麻城大多数地主对他们的奴仆所做的事情变得漠不关心,因此奴仆们也变得傲慢无礼、专横放肆。这些奴仆现在不仅比土匪和衙门更无孔不入、更让人恼火。从这个角度看,梅之焕并没有脱离自己的阶级属性。其打击对象并非腐朽的王朝、土匪首领或者叛军等等,他的眼光是一个地方孤立主义的眼光。

因此,肃清上下秩序,让所有人安心地待在自己应该的位置,消除腐败,就是他想到的最佳解决方式。梅之焕坚持认为麻城人可以通过宗族和其他形式的社会组织管好自己的事务,只不过,贪官污吏、贪腐之徒,实在是太多了,必须立即淘汰或者得到清洗。

于成龙和梅之焕观点一致。他在评判报告中为当地士绅开脱,在他的报告里,一面是拥有土地、定居于此地的地方精英,他们维护宗族、照顾子嗣,以及保护产业;另一面是没有财产的流浪汉,于成龙认为他们既缺乏财产事业的约束,又缺乏家庭义务的约束,因此行为放荡不羁,成为麻烦的制造者和谣言的散布者。

他认为士绅之所以变成暴力的首领,是因为被恶棍诱使,警告士绅不要走入这种圈套;认为奴仆应该安分守己,看清自己的地位,履行自己的职责。精英的叛乱只是受人误导的任性行为,可以原谅;奴仆的叛乱则是不明事理,放荡骄纵,必须严加管教。

他充分渲染了反叛的奴仆们的仇恨和放肆,却严重低估了麻城精英们对底层阶级的野蛮仇恨,这种仇恨和底层阶级对精英们表现出来的仇恨同样强烈。最初,于成龙在城内悬赏追索幸存叛军首领的头颅支持游勇自发扫荡行径,但是他很快发现这种仇恨的火焰一发不可收拾,于成龙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恢复了这一地区的秩序。

时代所限,未能脱离自己阶级属性的并非只有精英人物。白莲教、太平天国等等农民主体的反抗,其聚集的核心原因恐怕也并非是共同的阶级反抗精神,当时的农民能成为一个自觉的阶级,宗教相对于阶级认同具有优先性,不过,即使没有形成自觉,这一时期的一连串叛乱行为则能看出不同阶级抗争的区别。最首要的表现是,无产阶级拉起来的力量规模,远超于地方精英带头叛乱的规模。

阶级史观是建国后回望历史时多采取的叙事角度,当地包括高官、士绅百姓、继承人之争在内的复杂的斗争过程,不免被简单化为农民起义,视之为阶级斗争。哪怕承认乡绅的存在,也需要补充主要力量是人民群众。尽管事实上,逆反清朝、效忠明朝的决定是由富甲一方、颇有手段的政府高官做出的,依附于这些高官的佃户和奴仆并没有自己选择立场的能力。

另一种解释是将群众集体抵抗看作是民族主义的统一战线,尽管梅之焕关注的更可能是明王朝而不是汉民族主义,只不过异国和异族恰好有人群上的对等。这种人群上的对等可以是各种“壳”:儒家文化、汉民族主义、明王朝、地方主义、某某家的士兵等等。包括高官、士绅百姓、继承人之争。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习惯于接受暴力,把它作为一种社会行动的模式。也正因如此,从暴力到和平,从以皇权为主到为人民服务,现代中国的政府运行才显得尤为特殊,其发展也无可避免地要经历一段探索之路。

和古代中国相同,现代中国里的县作为行政区划的基本单位,也已经具备了相当完整的社会形态。县一级的干部每天必须面对各种错综复杂的社会事务,分析本地隐晦不明的政治势力,在可资利用的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工作压力巨大,但是作为决策者,又必须当机立断,找到平衡的最优解。

一旦出现问题或者利益集团因县官决策产生冲突,就会直接影响到该县的发展,同时威胁县官的个人得失。因此,能够从乡到镇,从镇到县,一路历练上来的领导干部,可以说已经完整经历了复杂的政治锻炼,其工作能力和处理手段往往更加游刃有余。

关系、酒场,似乎提到地方政治就不可能绕开这两个词。《中县干部》中更是直白地指出,相比于政绩、学历等个人因素,关系才是决定仕途走向的重要因素。如果说科层权威是正式制度赋予的自上而下的金字塔式权威,而关系权威却并不依赖于正式制度,更多是通过非正式关系形成的网络型权威。这种关系主要指的是直接关系,比如亲戚、同学、同乡、战友、直属上下级等,总之越是平日里容易见到、和“大官”渊源越深的,就越容易得到提拔。

在县域的政治空间中,关系网络是不容忽视的策略性工具,它不仅直接影响资源重新分配,还有一定可能促使权力关系的重构。关系安排并不一定伴随着施贿受贿行为,更有可能来自上下级压力、同乡人情压力等。是双方关系博弈之后的必然结果。

尽管历朝历代都想要通过制度设计等各种方式杜绝此类现象发生,然而从来没有彻底成功过。杜绝关系往来变成了一种理念性的符号,人性弱点在“关系”中暴露无遗:人就是会天然对和自己有相同点的人(亲缘、地缘等)有好感、没有人会讨厌一个事事优先为你考虑的下属、喝了酒神经麻痹就是容易卸下防线吹牛许诺。

然而,如前所述,现代政府的发展需要探索的时间。现在,制度化改革已经在层层缩紧关系的利益置换空间。例如,招录过程规范化、公开化等措施来从根源上防止这种博弈情况的出现。在未经过市场化改革的部门,十个里有九个半职员都有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的关系运作。然而,进行市场化改革的邮政所,通过招录来补充工作人员,基本上根绝了自繁殖现象和关系安排

除了针对性政策之外,还有其他因素在松动关系作用的根据。比如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意外对政治家族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再就是就业观的变化,从回家就业变成城市就业,地方的关系已经没有作用,关系繁殖机制失灵。

《国家宝藏》有一期节目讲文物摄影师震,负责拍摄秦俑考古发掘和馆藏文物。有一次,赵震拍着拍着,突然抬头看见一尊兵马俑的脸上有一枚指纹,就在嘴唇的边上。他说,“看到这种景象的时候,时间已经消失了。”“就在这同一个位置上,他刚刚离去,而我就踩在了他还有温度的脚印上。”

据葛剑雄考证,自秦始皇设立郡县制以来,中国历代县的数目始终稳定在一两千之间,沧海桑田,许多县名甚至自秦汉至今未曾改易。州、郡、道、路、府在历史中旋起旋灭,县制却一直保留下来。

几乎每个人从识字的年纪,就牢牢记住了自己生于哪一个县,这熟悉的地名,是每个人离得最近的一级完整政府,它既是官员升迁调转的台阶,也是替一方百姓谋生计、求温饱的实干场所。在这里当官,要清查户口、征收钱粮、断案平冤,也要应付上级督查和本地的关系人情。

赵震隔着两千年,踩进了一个秦朝工匠的脚印。县衙没有兵马俑那样恢弘,但两千年来,一任又一任知县、干部,秉持着信念或贪念、深感自豪或叹息、带走荣光或丑闻,一步步踩在前一任的脚印里,不曾断绝。

本次阅读书目:

[1] 樊红敏. 县域政治[M].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8.

[2] 冯军旗. 中县干部[D]. 北京: 北京大学, 2010.

[3] 胡恒. 皇权不下县?[M]. 北京: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

[4] 李克军. 县委书记们的主政谋略[M]. 广州: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14.

[5] 罗威廉. 红雨[M]. 李里峰, 等译.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4.

[6] 宋亚平. 中国县制[M].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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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王珊珊,北京外国语大学博士生

本期编辑:二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