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不等人 友谊关口岸的调解时速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王俊 广西报道

广西凭祥是一座边境口岸城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凭祥村民们肩挑背扛趟出了一条条“国际贸易小道”,从以物换物到小额贸易,并走向大宗贸易。

近年来,榴莲、菠萝蜜等东南亚水果在中国备受青睐,水果加工、货运成了凭祥边贸的重要增长点,全国每三个进口榴莲中,就有一个是从凭祥友谊关口岸入境的。旺季时期,友谊关口岸的日均榴莲进口量超过3200吨。

贸易一多,摩擦也跟着来了。尤其是热带水果交易,对存储时间、存储条件要求极高,价格波动又大。虽然一货车榴莲动辄上百万元,但双方往往不会签订书面合同,一旦出现纠纷,耗时数年的跨国诉讼和司法执行可以直接拖垮贸易。

在“等不起”的贸易生态中,凭祥市人民法院摸索出了一套“法院+N”多元解纷联合调解机制:先是派出所,接警后及时控场、释法;需要调解的,立即联动法院和调解委员会,引入越南籍调解员破解语言和信任壁垒;法院则扮演“把关人”,审查调解协议的合法性、合规性,确认能够履行后,当场出具司法确认书,赋予调解结果强制执行力。

凭祥“土壤”中生长起来的调解力量

周梅初是在1993年来到凭祥做生意的。对很多刚起步、自身没有太多资源的人而言,边贸生意靠的是吃苦,它为每个勤劳的人提供平等的入场券。

从自然条件来看,凭祥群山逶迤、地势险峻,农业条件并不优越。不过,凭祥与越南接壤,边境线长97公里。边贸,成了一种天然的优势。

1992年,凭祥被批准为沿边对外开放城市,友谊关被批准设立为国家Ⅰ类边境陆路口岸并重新开放,口岸贸易逐渐规范化。

最开始是以物换物,村民们拿着布匹、手电筒、毛线、肥皂,换来越南的鱿鱼、红边龟、铜等。后来渐渐演变为小额贸易,村民从广东批发来墨镜等日用品,一麻袋一麻袋扛到越南做生意。

做生意免不了有纠纷,一开始是小买卖争执,需要找一个不拉偏架的中间人做协调斡旋。随着贸易体量从日用品升级到水果、大宗商品,纠纷金额从几百元涨到几十万元,调解的范围和复杂程度也在同步升级,形式从“口头说和”逐步走向规范。 

2015年3月,在凭祥市司法局的指导下,浦寨涉外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成立了,周梅初作为民间力量居中协调边贸纠纷。“我一个农村小伙子来这边做生意,慢慢地赚了一点小钱。后来想作为一种回报,作为调解员帮人家处理纠纷,参与的调解也越来越多。”

周梅初告诉记者,凭祥出现的大量纠纷都是中越贸易纠纷,但是到越南走司法流程既费时又费力,往往还找不到当事人。“我们调解就是利用民间的资源,比如我来这边做生意几十年了,我有越南的客户,我可以利用越南的资源去找到当事人。同样的,越南人在我们这里发生矛盾纠纷,他也会找他的中国客户、中国朋友,通过熟人来做协调处理。”这便成了民间调解的雏形。

调解功力 

近年来,随着进口渠道拓宽与供应链完善,中国从东南亚进口的榴莲、菠萝蜜等水果进口量迅速增长。水果生鲜对时效要求极高,海运耗时太长,陆路几乎是唯一选择。友谊关口岸作为中越陆路枢纽,承担了全国三分之一的榴莲进口量。

水果外贸是一个买方风险市场。买方通常都会提前全款支付,货到后验收。但水果受市场价格波动影响极大,一车榴莲到货时,市价可能已较付款时大幅下跌。如果再出现质量争议,买方既要承担跌价损失,又要追索质量赔付。 

更难的是,水果并非标准化商品。周梅初提到,水果生意存在大量信息不对称,以次充好是常见手法:一级果摆在车厢前部,二级果藏在后面;还存在“一货多卖”,收了A的货款,转头把货卖给B,玩消失的也不在少数。 

在“水深”的水果生意中,让当事人相信调解员,懂行是基本功。凭祥市法院的黄学晓法官便被称为“榴莲法官”,熟稔榴莲贸易运输、销售和品质鉴定的门道。“只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是懂的,那就好办很多。”他指出。

当强势一方不愿配合时,周梅初还有一套“算账”法:第一算时间账,第二算风险账,第三算金钱账。算完仍不接受,就通过他的朋友、公司或老客户从中做工作,想办法让他坐回谈判桌。

把当事人拉到联合调解中,既能保证时效,又能最大程度维护双方合法权益。“如果你不愿参与,我可以找你的朋友、客户,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来参与调解。” 

多方联动

凭祥的贸易流动性强,但当地仍是熟人社会。调解在这种土壤中生长起来,同样,很多时候也是时间、成本、效益的最优解。

凭祥市法院副院长吴桂陵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边贸交易往往不签书面合同,双方仅凭微信沟通、口头约定完成交易。一旦发生争议,法律关系极难界定。

除却上述难点外,跨境司法协作的结构性困境也横在面前:跨国送达周期漫长,一个案件光是送达环节可能动辄以年计。即便官司打赢了,执行仍是难题。中国的法院判决在越南申请承认与执行,面临着“空转”的风险。并且,中国法院的判决和执行是“一条龙”做到底,越南则是由司法部来执行,体系不同,衔接困难。

诉讼难,时间等不起。在这样的贸易生态中,调解是摸索出的最佳解决方案,凭祥的调解也逐渐从“单兵作战”走向了“多方联动”。

“我们是接触矛盾的最前端。”崇左边境管理支队那艾边境派出所所长刘强强表示,“今年以来辖区内800多起警情中约30%是民商事纠纷,其中多数为涉外的水果物流纠纷。”派出所在接到报案后,及时控场、释法,能化解的当场化解;需要调解的,立即联动法院和调解委员会,24小时在线。

和时间赛跑,是水果贸易纠纷处理首先要克服的困难。法院、派出所、调解委员会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很多时候,当事人情绪激动,法律语言是听不进去的。这时候,法官、调解员会把双方分开,先降温,再“背对背”做思想工作。

目前浦寨涉外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有11名调解员,还吸收了3名越南籍的特约调解员,他们长期在凭祥经商、生活,既在当地有群众基础,又懂越南语、认识很多越南人。这样能让越方当事人建立信任,更愿意接受调解。 

据凭祥市法院保税区法庭副庭长何密蓉介绍,法庭不断扩大解纷“朋友圈”,建立“法庭+边境派出所”“法庭+商会”多元联调机制,创新“以外调外”“双语调解”涉外解纷模式。保税区法庭成立至今共立案受理民商事纠纷2459件,结案率98.29%;近三年通过非诉前端化解边贸纠纷621件,化解数量位居广西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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