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庞统坐骑与的卢马关系辨正——兼谈古典小说文本细读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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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工作中,引用一篇研究《三国演义》叙事的论文,其论据涉及“的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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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汇评汇校本》

的卢最后的亮相是在第六十三回……庞统“连人带马”竟死于乱箭之下。的卢再一次扮演了救主的角色,它的故事至此也画上了句号。


初读,并无问题。但核以小说,发现:

《三国演义》从未说过庞统临死所骑之马是的卢马。

该文此处即非硬伤,恐也不够严谨,立论难以成立。庞统中箭,并不是铁证如山的“的卢马”故事。

今即围绕“庞统所骑是否为的卢马”展开考辨,并由此引申对古典小说细读方法的思考。


刘备送庞统的是什么马?


首先要明确一点,考诸《三国志》等史籍,刘备确有马名的卢,而庞统亡于流矢,与所骑何马无涉。因此,本文讨论的主题也仅围绕小说展开。

(一)庞统白马形态特征

核对手头嘉靖壬午、毛评本等以及当代整理本等各类《演义》版本,相关描写、点校大同小异,暂以《三国演义:历史考证版》(崇文书局2024年版)为为例,刘备送庞统坐骑的形态特征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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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考证版《三国演义》

刘备:吾所骑白马,性极驯熟,军师可骑,万无一失。劣马吾自乘之。

张任:骑白马者,必是刘备。

只听山坡前一声炮响,箭如飞蝗,只望骑白马者射来,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


以上描写,并未说庞统坐骑是的卢马,只说是白马。而且,“白马”之“白”,应是整体特征,否则,自张任以下将士必须个个神射手、千里眼;不然,还没等找到白马大将呢,庞统已率军过了落凤坡了。

(二)的卢马形态特征

那么,的卢马是白马吗?小说第三十四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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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发绘马跃檀溪

(的卢)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


的卢马“额边生白点”,是局部特征。一般情况下,黄、红、黑等其他颜色的马,才会“额边生白点”;当然,也不排除白马额边生更白的白点,逻辑上是通的,但比较牵强。

也就是说,《演义》中未交代的卢马与庞统白马是同一匹马,甚至体貌特征也不尽相同,一为额边生白点之马,一为白马。

基于此,如将的卢马与庞统白马视作一马,并据此研究其叙事功能等,是不够严谨的,结论也是很难成立的。



误会产生的原因


(一)《演义》文本的暗示

1、的卢“妨主”说与白马“妨主”的事实

的卢出场后,蒯越、伊籍、单福(徐庶)都曾提及的卢妨主;

而庞统白马呢?客观地说,罗贯中未提及此马妨主,但张任以白马为标记,下令放箭,却是无可争辩的情节。因此,白马很容易被归为“妨主”。

二马都是刘备坐骑,一被指妨主,一真妨主,被认为一马,也在情理之中。

甚至笔者揣测:尽管《演义》文本留白,但罗贯中是认可的卢即庞统白马的,只不过不忍心给前文马跃檀溪、被自己三称“龙驹”的的卢坐实“妨主”之名。

2、毛氏父子的“贡献”

毛评《三国》被认为“最流行、最热门、最受读者欢迎的版本”(见《三国演义》中华书局2009年版“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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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中华书局2009年版。

而毛评本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是暧昧的,张任令将士认清白马庞统后,评曰:

的卢救了玄德,白马送了士元,前后遥遥相对。


这叫什么话呢?如果从互文修辞角度看,“的卢”“白马”就是一匹马;但本回评中有龙凤、卧龙岗和落凤坡、天狗和凤雏、接舆歌与玄德哭等多组对比,俱关联而非一物,的卢与白马是否也是这种情况呢?

罗、毛的处理,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文本暗示,以母题暗合的模式,将二马关联,给了读者以无穷的空间发挥想象。

(二)历来文艺作品的“坐实”

近几十年中(或可追溯更远),很多文艺作品下意识地将庞统所骑白马指为的卢马,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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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阔成说三国》

袁阔成先生三国评书。

余耀辉《大宋帝国》:“的卢妨主,妨的是庞统。”

新《三国》电视剧中,庞统等人物也是对白马口称“的卢”。

赵春阳《三国武将排名》:庞统死于落凤坡骑的就是刘备这匹的卢马。

另外,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也是有一定“贡献”的。虽然,老《三国》遵从原著,在落凤坡情节中,只呼“白马”,不称“的卢”。但在马跃檀溪等情节中,明确无误地将的卢马塑造成一匹纯色白马。等刘备将白马赠予庞统时,观众自然下意识地将此马认作的卢。

同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有一版很经典的连环画——《马跃檀溪》,封面图正是一匹白色的卢马。其实也是需要打问号的。

在《演义》接受过程中,文本的叙事张力、留白→点评的引导→历来文艺作品的坐实,形成了“文本层累”,庞统在落凤坡骑的白马,被默认为的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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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画《马跃檀溪》


“的卢”形象溯源


抛开庞统中箭情节,《三国演义》中的卢共有三个情节:“赵云夺马”“的卢妨主”“马跃檀溪”,均非罗贯中独出机杼,有文献可本。

(一)赵云夺马

这段故事出自第三十四回《蔡夫人隔屏听密语 刘皇叔跃马过檀溪》:

玄德与关、张、赵云出马在门旗下,望见张武所骑之马,极其雄骏。玄德曰:“此必千里马也。”言未毕,赵云挺枪而出,径冲彼阵。张武纵马来迎,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落马下,随手扯住辔头,牵马回阵。


此事未见诸三国史料,就情节来看,似乎移植了《隋唐嘉话》《旧唐书》等文献中记载的尉迟恭李世民夺马一类故事,《旧唐书》文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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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同治十一年浙江书局刊《旧唐书》

世充兄子伪代王琬使于建德军中,乘隋炀帝所御骢马,铠甲甚鲜,迥出军前以夸众。太宗曰:“彼之所乘,真良马也。”敬德请往取之,乃与高甑生、梁建方三骑直入贼军,擒琬,引其马以归,贼众无敢当者。


二者叙事逻辑高度一致:两军对阵之际,主帅称叹敌方坐骑为良马,麾下猛将单骑突阵,夺马而归,敌军无人敢当。

(二)的卢妨主

的卢妨主的说法,出现在第三十四、三十五回: 

越曰:“昔先兄蒯良,最善相马,越亦颇晓。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为此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

籍曰:“昨闻蒯异度对刘荆州云:‘此马名的卢,乘则妨主。’因此还公。公岂可复乘之?”玄德曰:“深感先生见爱。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

单福曰:“此非的卢马乎?虽是千里马,却只妨主,不可乘也。”又……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将此马赐之,待妨过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无事。”玄德闻言变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备不敢闻教。”福笑谢曰:“向闻使君仁德,未敢便言,故以此言相试耳。”


 这段故事的原型,当是《世说新语》《晋书》中的庾亮故事,其中,《晋书》(中华书局点校本)文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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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刻递修本《晋书》

初,亮所乘马有的颅,殷浩以为不利于主,劝亮卖之。亮曰:“曷有己之不安而移之于人!”


学者引用该故事,多用《世说新语》,而不用《晋书》,盖因《世说新语》成书较早,更接近原貌。但笔者采中华书局点校本《晋书》,因其的卢写作“的颅”,直观地解释了的卢马的音、义:

颅,即“头颅”;的,应读作“dì”,而非“dī”或“dí”,取“白色”之义(见《古代汉语词典》及其所引《周易·说卦》例)。“的颅”,即白色头颅的马。

至于的卢妨主的说法,不仅见于《世说新语》《晋书》等,《齐民要术》保留了这样一条记录:

白从额上入口,名“俞膺”,一名“的颅”。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大凶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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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刊本《齐民要术》

可以看出,的卢马是古代相马术中的一类马统称,核心特征是“白从额上入口”。也间接印证了的卢与庞统白马体貌上的差异。

(三)马跃檀溪

马跃檀溪故事,出自《演义》第三十四回;而考其本源,即《三国志·先主传》裴注引《世语》:

曾请备宴会,蒯越、蔡瑁欲因会取备,备觉之,伪如厕,潜遁出。所乘马名的卢,骑的卢走,堕襄阳城西檀溪水中,溺不得出。备急曰: “的卢,今日厄矣,可努力! ”的卢乃一踊三丈,遂得过。


马跃檀溪故事由此敷衍开来,确立了的卢马“救主名马”的形象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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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


余论:文本细读的方法浅见


回到开篇提及的论文细节问题。一篇整体质量上乘的论文,却在这样的基础细节上不够严谨,本质上是文本细读的方法缺位。很多人将 “细读” 等同于 “逐字逐句阅读”,未免过于简单。

陈垣先生总结“校勘四法”,其实,不仅是古籍校勘的核心方法,也完全可以作为古典小说文本细读的基本路径,仍围绕庞统所骑白马问题,举例如下:

对校法,即不同版本对读。以嘉靖壬午本等版本对校毛评本,确认“白马”“的卢”的相关表述为原著固有,排除了版本变动带来的文本歧义。

本校法,即上下文、前后文要对照着读。唯有将第三十四、三十五回和第六十三回关联阅读,才能发现罗贯中未说的卢为白马,也未说庞统所骑白马为的卢之事。

他校法,即他书校读本书。的卢故事,非罗贯中独出机杼,因此,需读《三国志》《世说新语》等文献,方能全面掌握的卢材料,厘清其渊源、演变。

理校法。由于小说无明文证据,因此需读者在自身学养基础上,结合文本叙事,对“二马是否为一”做出合理推断。(理校不能替代文本证据,更不能将合理推断等同于文本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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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勘学释例》

唯有通过以上几种手段,才能够覆盖的卢马这个小问题,避免开篇提及论文的不严谨现象,达到文本起码是某一段文本细读的目的。

将落凤坡的白马等同于的卢,并非文本事实,是读者与后世创作者对原著留白的主动填补:“妨主”的预言终成闭环,的卢马也有了终局。因此,相关的文艺改编,是符合审美逻辑的合理甚至高明演绎(新《三国》除外),如老《三国》电视剧即为一例。

但文艺演绎的合理与高明,不能等同于文本的确定性。从学术研究与文本细读的角度看,“庞统骑的卢身亡”非《三国演义》的既定文本事实,在进行细读与研究时,须当明确、严谨。

另外,涉及《三国演义》的马,笔者还有个话题:关羽赤兔马明明“火炭般赤”,那晚清笔记、日记中何以频现“白马关帝庙”?此白马,究竟是指“坐骑”,还是指“白马坡”?王玥波评书中说白马关帝是“山陕民俗”,为何以上史料中的白马关帝庙均在北京?容待后文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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