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人和和子饭

在山西不少农村的房前屋后，都会种植一两株花椒树。

花椒树其貌不扬，没有梧桐的挺直，树荫下可休闲纳凉，也没有梨枣的丰产，成材后还是制作家具的上等原料，甚至枝干上还有矮刺，不慎触碰就会有钻心的痛感。但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种植，不仅仅是为了七八月间收获一串串红彤彤的喜悦，更为了树自身散发的特有的浓郁香气，整个夏天不再有蚊虫叮咬，可以望着繁星满天的夜空安然入睡。

缺医少药的年代中，花椒不仅仅是调味品，更是温胃健脾、祛寒止痛的良药。谁家孩子着凉闹肚子，一碗花椒水喝下去，用不了半晌，便生龙活虎起来，满世界的撒泼打滚。倘若是春天百花盛开的日子，他们则会小心翼翼地摇曳着花椒树，等待白色花伞踏着轻盈舞步从天而降。

油炸花椒花是这个季节特有的一道美食。在散落在树根周边的花椒花中，选取最后飘落堆积起来的花瓣轻轻捡起，无需淘洗，直接裹上面糊放进油锅中，瞬间一股香甜微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同时放进锅里的，还有如法炮制的花椒叶。早春的花椒叶青翠葱茏，仿佛吸饱了整个春天的雨露，指尖轻触，便有清凉的湿润感透指而来。

此刻就是孩子最开心最惬意的时分，不逢年过节，却品尝到酥脆香甜的美食，抓一把放在手心，能跑遍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任凭口水流淌，也不舍得一口吞下。孩子们的眼中，这捧油炸花椒花，是满满的家族慈爱和冒着双手被扎的风险，晃动花椒树而来的劳动果实，是瞬间成长的自鸣得意，是少年踌躇的冲天情怀。

等孩子们长大，慢慢走出生养的小山村，游走四方后，依然忘不掉儿时的味道。花椒花的花期很短，而且不容易保存，于是有些商家就退而求次，春天开始便冷冻收藏花椒叶，然后卖给饭店宾馆，一方面让城里人尝鲜，另一方面让这些游子能够品尝到小时候妈妈的味道。一盘油炸花椒叶，精心摆盘后不过十几片叶子，动辄几十，甚至上百，但即便再高级的厨师，也无法吃出小时候的醇香与纯净。

乡愁不是金钱可以抚平的，因为那是时间和情感的发酵，金钱或许能买来返乡的车票，能修缮老屋的砖瓦，却无法买回那段逝去的青春，无法重现儿时伙伴在田野间奔跑的身影，更无法替代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于是，无论是刚刚走出山村的打工人，还是已经腰缠万贯的大老板，在细细品尝饭店中做工无比精致的油炸花椒叶时，很多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问到：有和子饭吗？

和子饭是山西传统家常饭，太原、晋中一带称为和子饭，临汾运城等地唤作米琪饭，吕梁山区则直接叫作和和饭。小米先入锅慢慢熬出稠，等水面上出现清亮的一层米油后，放入土豆、南瓜、豆角、茄子，等到菜即将熟透时，再放入切好的面条，黄色、白色、绿色、紫色，红色，五彩斑斓的美食就熬制而成，小小的锅中融合了整个四季的色彩，这便是一年好景。

这里的和，念作获，因为繁体字的获笔画较多，繁杂难写，所以老百姓逐渐口语和简单化，用和替换，代表着丰收。和字，在传统文化中还有着家庭幸福和和美美的祝愿，同时蕴藏着包容一切，平安顺遂的朴素愿望。山西和子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战国策》中的“菽饭藿羹”便是和子饭前身，属于饭菜一体的典型做法，无论丰年还是荒年，在节约燃料的同时，菜面同煮能够为家人提供充沛的饱腹感，唯一的区别是小米以及面在锅中的比例。

因此，评价和子饭做得好与坏，首先便是浓稠度。好的和子饭，米粒分明但汤汁浓郁，蔬菜特别是土豆需要软糯，中间不能出现夹生现象，而面条还要保持该有的劲道，不黏连有嚼头。这就要求不仅要求火候掌握恰当，锅中的水从米下锅之前就得估算好米、菜、面的数量，水少了容易塌底糊锅，再添水则会把汤汁稀释，整体变得寡淡无味。如果谁家的和子饭盛出来清汤寡水，还能看到透亮的没有完全融合小米和菜，呈现水菜分离的状态，那么这家将会让邻居们笑话。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碗和子饭藏着山西人的生活态度和处世之道。米与面相和，菜与汤相融，五味调和，万物共生。祖辈常说，“和”是家的底色，饭和则香，人和则安。这一锅熬煮的不仅是家常饭食，更是黄土高原百姓的生活智慧：质朴包容，兼容并蓄，不张扬、不浮躁，于平凡烟火中守得岁月安稳。

当然，如今生活水平与过去天壤之别，不再用一碗和子饭来判别生活的状态和优劣。但和子饭的记忆已经融进了每一个山西人的生活里，化作一种无法被量化、更无法被替代的精神依赖。因此，各餐饮商家为了迎合大众，即便是专营外省风味的酒楼饭店，也在主食菜单中纷纷推出和子饭，餐具的精致，采用上等精米，再配上各地空运而来的时蔬，让和子饭瞬间由“下里巴人”上升到“阳春白雪”的典雅。

可是，山西人在品尝后，“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不少人摇头皱眉。

原来和子饭的精髓，不在于蔬菜品种的珍贵与否，也不在小米是否含有地名标签，而是在出锅后额外的一道工序：将盛饭用的勺子，倒满油后径直放进熊熊炉火中，让烈焰包裹着小小的勺子，热油鼎沸后，迅速抓起一把花椒放入油中。

随着勺中的油泼溅出来引发更猛烈的火焰燃烧，花椒独特的浓郁香味就瞬间弥散开来，充满了整个院落，甚至飘散到院门口那条铺满鲜花的小径上，仿佛迎接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勤劳的人儿。

花椒由红变黑，油温也到达极致。随着“嗤啦”一声，炸好的花椒油与熬好的和子饭充分融合，再撒上几朵葱花，母亲们便隔着窗台向着远处喊道：回家吃饭。

没人能想到，花椒树下一碗和子饭，成为乡愁的终点。这样的情愫，又岂是旗亭酒肆照本宣科“依葫芦画”般能够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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