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水娃”破圈记

8月4日11时许，盛夏的烈日悬在头顶，蝉鸣贴着耳根。延津县先进制造业开发区食品加工园区，一辆挂着内蒙古牌照的越野车缓缓驶向河南口水娃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口水娃）门前。

城管执法人员在口水娃公司外疏导车辆，引导游客出行  崔敬 摄

“师傅，往右靠一点，停路边就行。”延津县城市综合执法局执法员柴秋涛上前一步，抬手示意，语气不急不躁。汗水顺着他晒得发红的脸颊淌下，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

车主王新明从车窗探出头，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没想到，一个公司门口，还有执法员专门为远道而来的游客指路。

车门打开，王新明一家四口攥着空袋子走下来。长途跋涉的倦意还挂在脸上，但看到远处那支从屋檐下蜿蜒而出的长队，他眼睛亮了，“开800多公里到了新乡，后备箱空着呢，今天不装满不回去。”

口水娃为排队等待的顾客准备了冰镇西瓜  崔敬 摄

走进河南口水娃食品有限公司直销点，门外蜿蜒的队伍绕了两个弯，还在往后延伸。一旁的防晒帐篷里，有人吃着冰西瓜，有人望向货架，纵使烈日当头，也没人愿意离开。

刚下生产线的面包、卤味、坚果还带着余温，近千种零食刚摆上货架，便被顾客揽进购物筐。卫辉来的任真真推着一辆堆成小山的购物车，额角沁着细汗，嘴里念叨着“这个来两包、那个也装一袋”。

她身后，收银台前排着数十人的长队。收银员陈宁左手扫码、右手装袋，动作如同按了快进键，转眼面前的购物袋已经摞到胸口高。“从早上开门到现在，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她趁着扫码的间隙说，嘴角却笑弯了。

理货区门外，曹乡固村56岁村民杨世玉正在卸货、拆箱、上货。“公司火了，俺也找到挣钱的营生了。”忙碌的他还不忘把空纸箱码放整齐。

苏周腔站在门口，有顾客问话，他弯下腰，凑近听，脸庞上堆满笑意。

他是河南口水娃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来延津不过两年多。2023年，苏州总部决定跨省落户，重要的理由之一是：延津有“中国第一麦”。

100万亩小麦，55万亩优质强筋小麦，地处北纬35°黄金种植带，蒙金土壤保水保肥。距离口水娃厂区656米外，市新良粮油加工有限责任公司的面粉从装车到送达，用时不到30分钟。“这种供应链效率，在其他地方想都不敢想。”苏周腔说。

但更让他不敢想的是：真正让口水娃“出圈”的，不是高效的供应链，而是一包包零食。

8月4日午饭间隙，苏周腔抽空喝了两勺川贝枇杷膏。这几日，口水娃突然走红网络，天南地北的顾客纷至沓来，一时间需要协调的活儿一股脑涌了上来。千头万绪的事务，让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哑了也值！”

河南口水娃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苏周腔正在试吃产品  崔敬 摄

苏周腔向记者介绍，最初只是在口水娃厂区食品展厅划出一小块区域设立直销点，方便员工和周边村民平价选购零食，“我们没做过任何宣传推广”。

半个月前，附近村民随手拍下平价零食的视频发到网络，一无滤镜，二无剪辑，三无精心撰写的文案，没想到迅速刷屏、火遍全网。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年轻人用手机一传，几百公里外的人就来了。”口水娃厂区保安周勤志第一个发现公司火了，“那几天，总有人拿着手机来问路。”

一个厂区展厅角落里的零食直销点，何以强势出圈？

消费者给出了答案。

“这里都是出厂原价，价格实惠、口感靠谱，品类也十分丰富，我必须囤上一大箱。”武汉游客王帅逛完新乡胖东来，刷抖音看到口水娃后专程赶到延津，他的购物车里零食早已堆得冒尖。

满载而归的顾客  崔敬 摄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幽默地感叹：“新乡似乎又添了一个‘5A级景区’。”半个月下来，每日有近万名顾客来口水娃厂区“打卡”。

这几天，挂着各地牌照的私家车排成了长龙，除了新乡、郑州、驻马店等省内顾客，还有从内蒙古、江苏、安徽等地远道而来的游客。有人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丝毫抱怨，有人说这里像“零食界的胖东来”，有人说“头一次觉得逛工厂比逛景区还有意思”。

这波流量，让一个工厂直销点成了现象级的消费符号。市商务局党组书记、局长李进对此有更深一层的观察：“这不是偶然的‘流量砸中’，而是需求端对高品质、高性价比商品的强烈渴望，在供给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在她看来，口水娃的走红，本质上是一次“需求端牵动供给端”的市场觉醒。

消费者用迈出的脚步投票，告诉市场：他们想要的不是花哨的营销，而是实打实的品质和价格。

“过去我们讲扩大内需，更多从供给端发力：生产什么、卖什么。但口水娃告诉我们，需求端的力量同样惊人。”李进说，“当消费者发现一个地方能以出厂价买到高品质零食，他们愿意开数百公里车来。这就是下沉市场被激活的信号。”

她口中的“下沉市场”，指代的不只是县乡消费群体，更是一批被传统零售渠道忽略、对价格与品质都十分敏感的消费需求。

7月24日，全市商贸零售企业观摩学习暨座谈交流会召开，汇聚了全市数十家商贸零售企业代表。市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市政府党组成员祁文华深入剖析了胖东来发展的底层逻辑。之后，他还通过本报发文，提出“成自胜者之道”，警醒每名从业者。

在苏周腔看来，新乡学习胖东来，不能只照搬表层的优质服务，更要回归商业本质：严把产品品质、做实亲民定价、真心对待每一位消费者，时常自省是否坚守商业本心、牢记企业初心。

“需求端的变化正在倒逼供给端升级，谁能最先感知并回应这种变化，谁就能在扩大内需的大潮中占得先机。”李进认为。

苏周腔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随即全线响应。

半个月来的每个深夜，口水娃厂区内，叉车的轰鸣声盖过了蝉鸣，新货架散发的木质香味，混合着刚出炉面包的麦香，在夜风里悄悄散开。

企业同步推进多项保障工作：扩建收银区域、增设临时停车场、增派交通疏导人员、从江苏总部紧急调拨货品。厂区直销点意外爆火后，苏州口水娃食品有限公司创始人、董事长谢东奎连夜赶到河南，他拍板表态：“没别的，顾客专程赶来，绝不能让大家空手而归！”

面对如潮的客流，总部临时调拨人手，工人变身销售员，财务科长变成了收银员。苏周腔带着团队连轴转，连夜为排队群众增设防晒帐篷，安装空调，还配上了解暑的西瓜和矿泉水。

“胖东来是我们的榜样，”苏周腔说，“人家怎么对顾客，我们就学着怎么做。有顾客说，来这里不像在买东西，倒像在走亲戚。销售员、收银员受了委屈可以跟我倾诉，企业会对相关人员进行‘委屈奖励’。”

走红网络以来，口水娃厂区直销点每周一至周五日销售额近30万元，周末高峰期日销售额突破50万元，营业额比去年同期增长近300倍。

“上午10点就超过了去年同期一整天的销售额。”口水娃公司办公室负责人杨金雪说。

7月21日到店顾客开始增多，7月26日客流迎来爆发。在开发区协助下，苏周腔带领团队连夜扩建直销大厅，经营面积从170平方米扩大到近300平方米。

“同款手撕面包，这里售价比商超便宜近一半。”面对顾客的价格对比，苏周腔说，“我们只是把省去中间商环节的利润，全部让利给消费者。”

“多、快、好、省是品牌在产品研发与市场供应上的核心特点。”苏周腔介绍，这既是口水娃的经营理念，也是企业核心文化。

作为拥有20多年历史的品牌，口水娃拥有六大类、近千种规格的丰富产品。在批发与供应链环节，多数产品支持48小时发货。最亮眼的表现还是，口水娃主打“国民味道，好吃不贵”的路线，产品定价极具竞争力。

因此，面对持续增加的客流量，苏周腔决定全力接住这波“泼天流量”。

“守住产品品质底线、筑牢食品安全生命线，这波流量才不会昙花一现。”苏周腔说。即便近期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产品出车间后的静置存放、微生物检测、成品抽检、上架全流程，品控部门全程层层把关，坚决杜绝只求速度、忽视质量的粗放生产模式。

然而，口水娃看似偶然的“出圈”，背后有着水到渠成的必然。

一包零食，让一粒小麦的价值从田间延伸到舌尖。而延津优质小麦为烘焙食品注入了独特的自然麦香。

在口水娃产区，一款以延津强筋面粉为原料的魔方面包，抖音平台已售出200万单。这是该企业第一款通过抖音销售破百万的单品。生产峰值时，一天要消耗10余吨延津强筋面粉。以当地小麦为原料的小食品，占口水娃总销售额的30%以上。

工人正在直销大厅外卸货  崔敬 摄

一包零食的“远征”，不只是一家企业的“远征”。

口水娃的爆火拉动上下游配套企业同步增产，形成了良性产业链式效应。

诺铭包装长期为口水娃提供配套包装服务，口水娃落地投产后，该企业年销售额新增500万元。近半个月，零食外包装纸箱需求大幅上涨，多家配套厂商订单量同步攀升；百川食品生产的大豆拉丝蛋白，也顺利与口水娃达成长期供货合作。

一包零食，完成了一次从“好粮”到“好品”的跃迁。而这场跃迁的背后，是另一条看不见的供应链。

烘焙、糕点以面粉为核心原料，厂区一公里范围内就有大型本地面粉厂，企业可就近采购原料，既保留纯正麦香，又省去跨区域运输成本。除此之外，本地花生能够满足坚果炒货生产；延津县政府主动对接生鲜蛋源，稳定供应企业每日40吨鸡蛋，搭建起稳固完整的本地供应链。

近年来，我市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实打实帮企业破解发展难题，简化审批流程、保障生产要素、落实助企政策，为本土企业转型、外来品牌入驻提供全方位帮扶。

招商招商，招得来是本事，留下来才是真功夫。近一周，延津县先进制造业开发区招商服务局局长王祝威每天到口水娃厂区驻点。

他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见企业工作人员就问：“水够不够？电稳不稳？物流有没有堵？”遇到客流高峰，他还会在毒辣的日头下疏导交通，现场解决口水娃厂区实际需求。

3年来，王祝威亲眼见证企业落地起步、稳步发展，直至如今人气爆棚。

延津县先进制造业开发区招商服务局局长王祝威（左一）与苏周腔商议现场服务事宜  崔敬 摄

2023年，延津县委、县政府相关负责人赴江苏招商，王祝威全程参与。从盘活当地84亩低效用地、提供即装即用厂房，到营业执照“半天到手”；从各乡镇连夜组织招聘会、保障300多名工人顺利上岗，到口水娃当年顺利投产......延津用实际行动跑出了项目建设“加速度”。

延津县委书记李中耀当时担任县长，多次到企业现场办公，逐一解决项目落地过程中的难题。项目从签约到投产仅耗时5个月，当地以强链补链思路开展招商，有效推动本地上下游产业协同发展。

在苏周腔看来，来延津最大的收获不是产能，是“你使劲儿，政府也跟着使劲儿”，这是一场彼此看见的合作。“无事不扰、有求必应”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苏周腔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60多个延津干部的号码。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说着话，苏周腔手机响了，是延津县市场监管局相关负责人打来的，要跟他商量如何加强食品安全保障。

“客流量再大，也要有人管、有人盯、有人兜底。”早晨6点，延津县先进制造业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周培国早早来到口水娃厂区，和先到的城管、交警碰个头，又现场协调市场监管等部门力量。人来了、任务分下去了，他再快步走进人群里看一圈，心里才踏实。

“群众说我们是新乡的‘福娃’，我却觉得新乡是口水娃的福地，是我们腾飞的地方。”谢东奎感慨。

王祝威介绍，为了守护口水娃的持续出圈，当地成立了服务专班。从企业用工、水、电、蒸汽、配套用能以及物流发货服务等方面为食品企业提供精准保障，同时积极搭建产销对接平台，拓宽线上线下销售渠道。

政府用心筑巢、企业安心兴业，这场政企同心的双向奔赴，推动河南口水娃食品有限公司快速成长为规模以上工业企业。

“企业是鱼，营商环境是水，好的水质会帮助鱼儿茁壮成长。”苏周腔说。

而这场双向奔赴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单个企业的范畴。“口水娃的‘破圈’是‘下沉市场’被激活的一个信号。”在李进看来，设在产业区的工厂直销点，正在变成一种新型的“乡村大集”。

消费者用一篮篮满载而归的零食表达了对口水娃的肯定  张芳 摄

没有中间商、没有摊位费、没有层层加价，消费者直接面对生产者。“这种模式如果能够复制推广，将有效拉动县、乡市场的消费潜力，是扩大内需的一条新路。”李进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新乡好物’的标签打出去，让延津零食不只火爆厂区门口，还能摆上全省、全国的货架。”

如今，口水娃零食工厂已不只是平价购物地。“南太行山水观光—胖东来商业消费—延津食品工厂直购”的特色游玩线路逐渐成型。

一包零食的走红，让延津粮油产业链完成了关键一步。在延津县百亿级食品产业版图里，粮食加工产业是长板，休闲食品曾是短板。口水娃的落地，在延津休闲食品的版图上，嵌下了一块重要拼图。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这场流量没有花一分钱推广费。每日近万人从天南地北而来，他们的后备箱里装满了零食，也装满了对一座城市最朴素的信任。

8月4日下午，口水娃面包、膨化食品和卤味生产车间机器轰鸣、生产有序，全线满负荷运转。办公楼内的直播间里，主播们正通过“吃播”展示公司产品的美味与特色。订单从这里源源不断发出，展现了旺盛的销售势头。

口水娃还带火了街边经济  崔敬 摄

周边的酒厂、饮品企业也将摊位设置到了口水娃门口，向天南地北的顾客宣传延津本地产品。“我们也希望借着这波流量，扩大本地企业的知名度，让更多顾客了解延津。”河南省豫中王酒业有限公司宣传人员王晓妍憧憬着。

傍晚时分，那辆内蒙古牌照的越野车缓缓驶离厂区。后备箱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下次还来吗？”王新明打趣问道。孩子来不及回答，他正拆开一袋面包，麦香从包装缝里钻出来，在车里弥漫开来。

这股麦香从延津的麦田出发，穿过生产线，穿过直播间，穿过高速公路，抵达了800多公里外的一张餐桌。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已经把“延津”两个字装进了后备箱，也装进了心里。

而让这一切发生的，不只是一家工厂的诚意，更是一座城市对待产业的态度。

夕阳红了，队伍还在往前挪。城管执法员柴秋涛转身迎向下一辆车，汗珠落在路面，又干了。

一个工厂的烟火气，成了这座城市最好的营商环境答卷。

口水娃全景图  张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