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吕云祥
“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中第十三个节气，也是秋季的第一个节气。古人云：“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此时，暑气未尽，凉风已至，天地万物悄然转换着节奏，从极致的繁盛葱茏，向着沉静、丰盈与内敛的方向无声过渡。而古越大地的秋，更是来得含蓄而温婉。当第一缕凉风拂过鉴湖的水面，吹起一圈圈微澜时，老绍兴人便知道，立秋到了。
旧时的越地，立秋是一个备受重视的日子。稽山鉴水之间，一城烟雨，满目秋光，风俗与诗意交织，别有一番风致。
《逸周书·时训》中说，立秋有三候：“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生，三候寒蝉鸣。”越地的初秋，亦有独特的风韵，一候鉴湖风清，二候运河雾起，三候越蝉声幽。主宰盛夏的灼热南风悄然退场，来自西北的凉风带来丝丝清冽。纵然菱塘蛙鼓犹喧，树梢蝉韵未歇，那初起的秋风，却已悄然在乌篷船的橹梢上、在摇曳的菱叶间，晕染开属于绍兴的、清润而醇厚的秋之序章。南宋诗人陆游有感于此，赋诗道：
“短楫追凉十里来，夜深却御便风回。离离蒲叶先秋老，袅袅蘋花带露开。陌上歌呼簪稻穗，桥边灯火卖官醅。时平乐事知何限，未叹流年两鬓催。”
这诗是陆游晚年闲居越地山阴，立秋前夜泛舟鉴湖时所作。短楫追凉，夜风送归，蒲叶初老，蘋花带露，田间地头歌呼声起，桥边灯火中卖着新酒，一派太平丰乐的气象。这便是旧时越地立秋的寻常光景。
古越大地，立秋的风俗极富生活气息。“贴秋膘”，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秋风乍起，食欲大增，人们以鱼肉鸡鸭贴膘，弥补夏日身体的消耗。但这“补”在越地，却少了几分北方豪迈的大口吃肉，多了几分江南的精致。家家户户的灶头间，飘出的多是梅干菜扣肉的醇香，或是醉鸡的清冽芳气。那红烧肉须得是肥瘦相间，色泽红亮，入口即化，正如陆游诗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虽然这是写冬日的诗句，但那份淳朴好客的越地风情，在立秋的餐桌上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啃秋”，则更添几分乡野趣味。在立秋这天买一个西瓜回家，全家人围坐一起品尝，便是所谓的“啃秋”。而在乡间，瓜棚下、树荫里，三五成群，席地而坐，抱着西瓜啃，抱着山芋啃，抱着玉米棒子啃。“啃”去余夏的暑气，也“啃”出丰收的喜悦。此外，古越还有立秋食秋桃的习俗，大人小孩每人吃一枚桃子，吃完后将桃核保留起来，待到除夕丢进火炉烧掉，据说可去除瘟疫、带来好运。从唐宋时起，还有用秋水吞服赤小豆的风俗，取七粒至十四粒赤小豆，以井水吞服，面朝西方，可一秋不犯痢疾。
立秋前后，越地的农人还会在院子或屋顶平台择一处空地，晾晒田间收获的菜蔬谷物，把红色的辣椒、金色的皇菊、黄色的玉米铺在晒匾里，晒于阳光之下，这便是“晒秋”。房前屋后，窗台屋顶，一片斑斓的色彩，是大地对辛勤劳作最慷慨的馈赠。
旧时越地立秋，还有“祭秋社”的古风。古时绍兴祭社的日子谓之社日，春秋两季均要祭社，秋社在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举行，主要是欢庆丰收，感谢土地的恩赐。田间地头，酒肉飘香，人们举声望空，祭祀田祖。德高望重的族长牵头摆起香案，案上供着新谷、果蔬、肥鸡，一坛黄酒揭开红布封口，酒香混着稻香在田野间弥散开来。全村男女老少齐聚在田埂上，执香鞠躬，口念祝词，那声音苍老而虔诚，穿过金色的稻田，传到远远的山脚下。祭毕，大家分食供品，围着篝火喝酒谈天，笑声在夜空下回荡，连天上的星子都仿佛被这热闹惊得闪了闪。
古越立秋时节，气候宜人，意境优美，尽在清朗高远。正如明代大儒王阳明《山中立秋日偶书》中所云：
“风吹蝉声乱，林卧惊新秋。山池静澄碧，暑气亦已收。青峰出白云，突兀成琼楼。袒裼坐溪石，对之心悠悠。倏忽无定态，变化不可求。浩然发长啸，忽起双白鸥。”
山池澄碧，暑气渐收，正是旧时越地立秋的意境，天地肃清，万物收敛，人心也随之沉静下来。这是王阳明归越隐居后在山中过立秋时的即兴之作，以立秋山林为背景，描绘自然美景，寓含哲理与情感。诗人通过细腻笔触展现自然之美，同时表达对季节更迭、人生无常的敏感与深思。全诗动静结合，虚实相生，内容丰富，意蕴深远，是王守仁心学思想在文学创作中的体现。它不仅描绘了立秋的自然美景，更蕴含了诗人对自然的热爱、对人生的思考以及对心灵自由的追求。
“一叶梧桐一报秋，稻花田里话丰收。”旧时的越地，立秋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场仪式，人们在时令的流转中感知天地的呼吸， 在风俗的传承中安顿身心的秩序，在清朗的意境中照见本心的澄明。梧桐未老，月华满地，高柳寒蝉，露生幽兰。千年以降，稽山依旧，鉴水长流，那“陌上歌呼簪稻穗，桥边灯火卖官醅”的生活画卷，那“山池静澄碧，暑气亦已收”的恬淡心境，依旧在每一个立秋的日子里，静静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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