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艾英,我是CGP (Chemistry Graduate Program)项目最后一期(1986年)中美化学博士生考试与申请项目的受益者。CGP 化学专业是哈弗大学教授William von Eggers Doering发起(李政道教授率先发起物理专业)。我的博士专业是物理化学,拿到博士学位以后直接进入工业界。最初是做材料研发类的工作,最有意义的有一项研发工作是做墨水研制包括可擦性圆珠笔配方。可能大家会想,圆珠笔的墨水有什么好做的呢?但是我觉得很有意义,它有水质的、油质的,还有可擦性的。因为那份工作我有14项专利,所以还是觉得蛮有成就感的。后来我在米其林也做过研发,大家可能觉得轮胎很简单,实际上轮胎有十几个不同的层次,我做过哪些配方,所以这都算是学了化学之后做的一些应用研发工作。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就去了工厂。我在美国有管理过800人的生产经历,这对我也是一个很大的突破。后来伊顿公司叫我去做它的亚太区业务,包括销售。我没做过销售,我做过研发、生产,但那份工作也让我学到很多。
我现在在一家瑞典公司做垃圾收集系统,负责亚太区的业务。我是一直对环境非常重视,可能我想做“改变世界”的事情,所以这份工作出现以后,我觉得很适合我的情怀。
墨子沙龙:您是什么时候加入CGP这个项目的?这个项目对您人生的选择有没有什么样的影响?
王艾英:CGP中美化学博士生一共有五期,我是86年的最后一期。这个项目对我而言,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它改变了我的人生——它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20岁就能看到不同的世界。我在中国长大,亲身见证了不同的美国文化,给了我机会去判断、去过滤,把两个国家最好的东西努力放在自己身上。没有CGP,我觉得我不会有今天这种格局和状态。
此外,它还影响到了我的下一代。首先,我有三个孩子,这在我这个年龄的人当中是很难得的。其次,我觉得CGP 这些同学们,包括我们的孩子,改变了中国人在美国的形象。我刚去美国时,大家都会问你是不是家里开餐馆的,或者是不是洗衣店的。好像我必须得开餐馆才行,我不能在这里做科学家、读书、做高管。我觉得我们用实际行动让大家看到,我啥都可以做。开餐馆没问题,但我也可以做科学家,也可以去孩子的学校讲职业发展、以榜样的身份去鼓励美国中学生。所以我觉得非常感恩,它改变了我们中国人的形象。
墨子沙龙:您觉得现在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王艾英:最大的成就,第一个是我有三个孩子。大家都觉得我是女强人,做到首席执行官很自豪,但我倒真没这么想——我觉得有三个孩子,他们能够负责、关心社会、爱自己,这是我最大的成功。
至于职业生涯,来到中国是我职业上最大的突破,因为我觉得我可以做出更大的不同。原来在美国生活时,我没有太意识到CGP经历给我带来的好处,因为已经习惯了——从20岁到45岁,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但一旦回来才发现,我有很多东西可以分享,可以让团队更好。我回来是14年前,发现中国团队非常好学,反应快、有中国速度,这让我觉得真棒!
墨子沙龙:您在美国领导800人的团队,在中国也有非常大的团队,在管理不同市场的团队时,您觉得最重要的跨文化领导力是什么?要怎么协调全球战略和本地执行?
王艾英:我觉得首先要认识到不同。对于多元化,我是抱着非常开放的心态去拥抱,以一种尊重和包容的态度去交流。每个文化都有它的优势和优点。我们中国团队特别好,但敢于发言算是一个弱点,我就要去鼓励他们解决这个问题。同样,印度团队可能讲得多一些,我会说:很好,但接下来你需要把具体方案给我。所以对多元化一定要抱着开放的心情去拥抱,否则团队很难合作。
作为跨公司的领导,我觉得很重要的角色就是起到桥梁的作用。我首先要让团队把事情做好,然后团队成绩及时交流给总部, 让他人了解自己的团队,。这会让总部对我们团队有信任感。
至于本地化,从我来的第一天就面临这个问题。跨国公司有很多成本高、速度慢的问题。如果一切都要靠总部协调解决,会很困难。所以我们要去说服对方,把好的产品带过来,降低成本、提高交付,同时让团队发展起来。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桥梁的概念。我鼓励团队敢于发言,我自己也敢于发言,有道理就要说清楚。在文化冲突中,有时候会遇到不被尊重的情况,我也会说出来。在跨国公司做领导,如何赢得尊重,就是要做正确的事情,该说的就要说。
墨子沙龙:基于您的成就和成长背景,您觉得女性领导者可以为科技和工业行业带来哪些独特价值?您对有志于进入领导层的女性科研人才有什么建议?
王艾英:我进过两次世界级的榜单。第一次在伊顿时进入福布斯技术榜,我觉得可以理解。后来进了财富杂志“最具影响力女性”前50,我有点吃惊——因为上榜的都是沃尔玛、亚马逊、华为、通用电气这些大公司,而我的公司很小。我就去问财富主编们,他们说我们不光看公司,还看个人。所以我想给大家鼓励,不需要非在大公司才能进榜,我给大家算是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在美国时,我没有介入太多女性、包容这类话题,我觉得好像没问题。但到了中国以后,我开始想做点什么。我原来以为 “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当我看到中层及以上管理层时,发现性别比例严重失衡。我开始参与女性领导发展项目,我倡导任何事情从自己做起,女性自己不要设障碍。我碰到很多人说不要学化学、不要学计算机,我不是鼓励你学什么,其实什么都可以学。希望年轻一代不要再为自己设限,更不要为自己的孩子设限。
在职场,我比较活跃地做公司或社区领导力指导,鼓励女性要有信心、要站起来。我觉得在中国环境下,有些地方对平等概念认识依然有待提高。所以我会出去呼吁,一方面女生要站起来,让自己优秀,另一方面男生要给予支持,希望高层领导能主动去辅导和指导,重视女性的贡献和发展,唤醒她们愿意并肩前进。
我现在参加这些活动比以前活跃很多。因为我注意到,大公司也好,个人也好,你做很多事情可能不见得有用,但如果你不做肯定没有用。很多多元化的举措不一定管用,但如果你停止,比例会立即下来。我比较注重创造平等环境。
至于对下一代女生,我鼓励每个女生都意识到——你可以做任何事,不要提前设限,既要有信心又要提高自己竞争力,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