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辜负这个时代》焦洪昌序:让我们化作雷雨  荡涤尘埃

《没有辜负这个时代》庆贺文集,专为恭贺田文昌老师八十大寿而作。纸页之间,既是亲朋挚友、学界同人、刑辩同道、门生后辈对田老师的诚挚祝福,亦是对一位法治追光者半生耕耘的回望与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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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让我们化作雷雨  荡涤尘埃

焦洪昌

杨大民律师打来电话,说师父田文昌先生八十岁了,想编本文集,请我写序。我迟疑了一下。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老师,三十三年前我系统听过您的宪法课,您知道师父是怎样的人。”


书名《没有辜负这个时代》。八十位作者,八十篇文章,同写一个人。我读了发给我的前十篇,有法学弟子、律师同行、案件当事人、专栏记者、杂志主编、大学教授和家人。每个人都在讲田文昌的故事,但讲着讲着,就讲成了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感念、自己对一个时代的追问。


最让我放不下的,是田文昌的侄子田鹏那篇,他写三叔,从根上写。


田家的根在山东。父辈逃荒闯关东,一路北上,在吉林市落地,住在温德河子。那是一段用脚板丈量出来的路。田鹏写到,祖辈骨头极硬,不给日本人做事。这份气节,不是挂在嘴上,是刻进命里的。田文昌从小在东北长大,眼见父辈如何在困苦中守住做人的底线,那份硬气,像河水一样流进了他的血管。所以后来,他不与假大空为伍。不说假话,不办假案。这不需要高深的道理,是家风使然。


但一个人的成长,光有硬骨头还不够,还需要引路人。田文昌最感恩的有两个人。


第一个是李春田先生。他教田文昌拉小提琴。一个逃荒后代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发出的声音竟然也是美的。更重要的是,李先生鼓励并助推他考上了西北政法学院研究生。从东北到西安,这一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闯关东”——不是逃荒,是奔着一个更大的世界去。


第二个是解士彬先生。解先生帮他走上了刑法学术之路。从音乐到法律,从弦上的抒情到卷宗里的说理,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通的。但田文昌走通了,而且走得比谁都远。因为他把音乐教给他的一件事带进了法律:节奏感。小提琴讲究起承转合,辩护同样如此。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发声,什么时候低沉,什么时候激昂——这是艺术,更是智慧。


于是有了“三师合一”。他是小提琴演奏师,能用琴声诉说悲欢;他是法学教授,能把晦涩的法条讲成哲理;他是中国大律师,在法庭上为权利辩护、为人性发声。这三重身份,看似各不相干,实则一脉相通:都是在寻找一种表达,一种能够穿透事物本质的表达。


读这些文字时,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要听故事?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里说,故事的价值在于把经验传递下去,变成听故事人的经验。鲁迅在《好的故事》里说,好故事如水影,储存着文化记忆、心灵期盼和民族气节。两位哲人隔着时空握手,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故事不是消遣,是火种。这本集子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是一粒火种。


田文昌有一条办案铁律让我印象极深:他不会因为自己办理的案件,去找任何一位身居要职的学生。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他一生最敬重的两个人,一个是江平先生,中国法学界的良心,那句“只向真理低头”,是多少法学人的座右铭。另一个是张思之大律师,中国刑辩界的丰碑。敬重他们什么?不是他们声名显赫,而是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守住了。守住,有时比冲锋更难。


他常说:辩护的艺术,本质上是说服。它关乎人性,关乎权力,关乎我们怎样定义正义。这话说到了根上。辩护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说服法官,说服公诉人,说服这个时代。而仅仅用道理是不够的,还得懂人性,知道权力怎么运作,明白正义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到每一个被告人的命运。田文昌懂这些,所以他成了“中国的丹诺”。


他还说过另一句话:律师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这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但读这本集子我才发现,说这话的人是用自己的一辈子在践行它。他不是天使,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灰色地带,太多无用“对”和“错”简单裁断的事情。他也不是魔鬼,因为他始终相信,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每一个人都得到应有的尊严。


我想起了罗曼·罗兰那句话。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田文昌太清楚刑辩律师的代价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职业不是什么光鲜的称呼。但他一头扎进去,就没打算出来。这份执拗,不是不懂世故,是懂了之后选择不世故,这就是闯关东精神在当代的化身。


我国宪法说,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被告人有权获得辩护。这十九个字,字字千钧。田文昌一生所做的,就是把它们从纸上请下来,变成法庭上的声音,变成卷宗里的批注,变成当事人眼中的希望。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本文集里的八十位作者,都是同路人。


田文昌作词、作曲、指挥过一首《律师之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还能为自己的职业写一首歌,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他心里有团火。那首歌里有一句词,我觉得就是他这一生的写照:“让我们化作雷霆,荡涤尘埃。”


不是毁灭,是涤荡。让遮蔽的被看见,让沉默的被听见,让委屈的被抚慰,让正义成为正义。这就是律师,这就是八十位作者共同讲述的那个故事。


让我们记住这本文集的名字:《没有辜负这个时代》。它是一位老人的八十年,也是一群人对一个职业、一个国家的深情告白。


我教了四十三年宪法,最常对学生说:宪法不是高高在上的文本,它是每一个人活出来的尊严。田文昌用八十年,把这句话活了一遍。


是为序。

2026年4月。


焦洪昌简介

焦洪昌,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参事室。中国政法大学港澳台法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市教学名师。曾任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央社会法制与联络委主任,北京市人大代表,中国法学会宪法学研究会副会长,全国港澳基本法研究副会长。主要研究领域为宪法学与行政法学、港澳台法制、人权理论、体育法学、党内法规学等。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坚持和完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研究”等重大课题30余项,主编国家级精品教材《宪法学》等十余部,在《中国法学》等权威、核心期刊发表学术论文60余篇,出版《选举权的法律保障》等著作6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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