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实力的软运用：中国人民解放军与非战争军事行动

硬实力的软运用：中国人民解放军与非战争军事行动

本文的创新在于借助“硬实力的软运用”这一表述，说明军事力量的作用并不限于战争、强制和传统威慑。根据中国军事文献的界定，这类非战争军事行动是指国家或政治集团为维护安全与发展利益、实现一定政治目标而运用军事力量开展的行动，可以采取非暴力或有限暴力手段，其具体形式既包括抢险救灾、国际维和、人道主义救援、海上护航和海外撤侨，也包括反恐、维稳、安全警戒等任务。这类行动的资源基础仍然是国家的军事硬实力，包括军事组织、装备、指挥体系、后勤保障和力量投送能力；但其运用方式以及可能产生的部分外交和形象效果，呈现出相对柔性的特征。

硬实力的软运用并不是“软实力”。作者特别提到的“软运用（soft use）”和约瑟夫·奈提出的“软实力（soft power）”是不同的，奈的软实力指国家通过价值观、制度形象、示范作用和国家声望所形成的吸引力发挥的作用。这里的“软运用”是指军事组织、装备、后勤和力量投送等硬实力资源，通过非战争军事行动服务于政治、安全与外交目标。这种来自中国的理解与实践更接近科林·格雷（Colin Gray）的观点，即软实力和硬实力与其说是可以相互替代的，不如说是能够彼此促进和相互赋能的。

硬实力的软运用也不意味着军事力量的威慑属性被削弱。非战争军事行动虽然通常不构成持续性、大规模战争行动，但其中部分任务仍可能使用有限强制手段，并发挥展示能力、传递决心和威慑潜在对手的作用。此类行动的有效实施，需要远程力量投送、后勤保障、应急处置和联合指挥等军事能力作为支撑；同时也需要对国际规则、外交政策和多边安排的协调能力。前者决定行动能否得到有效执行，后者有助于增强行动的合法性与国际接受，但二者均不能自动保证国际认同。因此，这种“刚柔并济”的实力运用方式在展示国家能力和维持正面形象的同时，也可能引发其他国家对其长期意图与能力发展的疑虑。

从现实实践来看，解放军参与联合国维和、亚丁湾护航、海外撤侨和人道主义救援等行动，体现了非战争军事行动的多重功能。一方面，这些行动可以保护海外公民和利益、维护国际航运安全，并有助于塑造负责任大国形象；另一方面，它们也为解放军积累远海行动、组织指挥、后勤保障和危机处置经验提供了机会，并可能发挥能力展示作用。因此，非战争军事行动并非单纯将军事硬实力转化为和平公共产品，而是同时服务于海外利益保护、国际安全合作、军队能力建设和国家战略目标。正因为这些功能并存，“硬实力的软运用”既可能产生积极的形象与外交效应，也可能加深外部威胁认知。

解放军非战争军事行动大致呈现从应急维稳到主动参与、从国内保障到海外贡献的演进轨迹。按照发展阶段划分，早期行动以国内灾害救援、维稳处突为主，核心目标是维护国家内部安全与稳定，例如在重大自然灾害中的抢险救灾行动。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与国际责任的拓展，行动范围逐渐延伸至国际领域，形成了涵盖维和、护航、人道主义救援、国际军事合作等多元类型的行动体系。2004年提出的“新历史使命”，以及此后国防白皮书对“多样化军事任务”的强调，为非战争军事行动逐步进入中国军事战略和任务体系提供了政策基础。

2008年国防白皮书首次明确将反恐维稳、抢险救灾和国际维和等任务纳入非战争军事行动。此后，相关政策文件逐渐将其任务范围扩展到海上护航、海外应急救援、撤离中国公民以及保护海外机构、人员和资产。中国自2008年参与亚丁湾反海盗行动以来，海军在维护国际航运安全的同时，也积累了远海部署、后勤保障、联合演练和港口访问等方面的行动经验。联合国维和行动则为中国军队参与国际安全合作、开展工程建设和医疗保障等任务提供了另一重要平台。

表1　中国国防白皮书中的非战争军事行动（2008—2019年）

来源：摘自原文

利比亚、也门和苏丹撤侨进一步推动了“海外公民保护”和“海外利益保护”在非战争军事行动中的地位上升。这些行动表明，随着中国公民、企业和资产在海外的分布不断扩大，解放军被赋予了更多危机应对和海外保护任务。同时，相关行动也暴露出远程力量投送、持续后勤保障和跨军兵种协调方面的不足，从而推动中国进一步发展远海行动能力和海外保障设施。

值得注意的是，解放军非战争军事行动的实践遵守“防御性国防政策”和“不干涉内政”的底线。官方文件通常将维和、护航、撤侨和人道主义救援表述为履行国际责任、提供公共安全产品和维护和平稳定的重要方式。原文指出，这些行动并非只具有公共产品和国家形象效应，它们还能够帮助解放军积累行动经验、检验组织指挥和后勤保障能力，并展示国家保护海外利益的意志与能力。因此，海外军事力量的运用也可能导致其他国家对中国长期意图和能力发展的关注。但是这种务实的实践导向最大程度确保了行动的合法性，也使其成为传递中国和平发展理念的重要载体，为硬实力的软运用提供了坚实的实践基础。

非战争军事行动扩大了军事力量在传统战争之外的作用范围，并同时服务于多重政治与战略目标。在国内，抢险救灾、反恐维稳和应急处置等行动有助于维护社会安全与稳定；在海外，维和、反海盗护航、撤侨和人道主义救援则被用于保护中国公民、机构和资产，维护重要海上交通线，并参与国际公共安全产品的供给。原文认为，这些行动已经成为中国保护海外利益、支持外交目标和展示履行国际责任意愿的重要手段。

非战争军事行动也可能产生积极的国家形象效应。中国参与联合国维和、国际人道主义救援和亚丁湾护航，有助于展示其提供公共安全产品和承担国际责任的能力，并塑造负责任大国形象。不过，原文并未将形象改善视为这类行动唯一或必然的结果。维和、护航、撤侨和海外保障同样能够帮助解放军积累远海部署、后勤保障、组织指挥和危机处置经验，并通过展示保护海外利益的意志和能力发挥威慑作用。2020年版《战略学》尤其强调，非战争军事行动能够威慑战争，并通过检验部队作战能力、组织实施和综合保障水平，提高军队打赢战争的能力。与2013年版相比，相关论述对威慑和作战能力收益的重视有所上升。

与此同时，解放军实现上述目标仍面临现实约束。首先，以往海外行动多由单一军种承担，跨军兵种联合行动经验相对有限，而未来复杂海外任务将对联合指挥、组织协调和综合保障提出更高要求。其次，尽管中国不断发展航母、两栖舰艇、远洋补给平台、海军陆战队和海外保障设施，其在远海执行持续性任务的力量投送和后勤保障能力仍较为有限，现有经验主要来自亚丁湾护航、海外撤侨和有限的远海部署。再次，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主要战略方向仍集中于东亚，这使周边核心安全任务与不断扩大的海外利益保护需求之间存在一定的资源与能力张力。

国际维和、护航和人道主义救援可以改善国家形象，但支撑这些行动的远程部署、后勤保障和海外军事存在能力，也可能被其他国家视为中国扩大军事力量投送范围的表现。因此，相关行动一方面能够提供公共安全产品、支持外交关系并积累行动经验，另一方面也可能增强外部对中国长期意图和军事能力的疑虑。这说明，“硬实力的软运用”并不必然产生单向的软性收益，而是同时包含形象塑造、利益保护、能力建设、威慑信号和外部安全认知等多重效应。

总体而言，非战争军事行动已经成为中国军事战略和海外利益保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其发展并非没有边界，也不能简单概括为一种必然实现“双赢”或“多赢”的权力运用方式。原文真正强调的是，非战争军事行动的战略收益始终受到能力条件、地区战略重心和外部认知的共同制约；其形象收益与威慑功能之间，也存在难以完全消除的内在张力。

总体而言，中国非战争军事行动的发展是随着海外经济、安全和外交利益不断扩展，逐步纳入军事战略与任务体系的渐进过程。维和、护航、撤侨和人道主义救援等行动，既被用于保护海外公民与利益、参与国际安全合作，也为解放军积累远海部署、组织指挥、后勤保障和危机处置经验提供了机会。

与此同时，解放军执行相关任务的能力仍受到现实条件制约。尽管远海行动和海外保障能力不断发展，其持续执行复杂海外任务以及跨军兵种联合行动的经验仍相对有限。中国军事战略的主要重心仍集中于周边特别是东亚地区，这使核心安全任务与不断增长的海外利益保护需求之间存在一定的资源和能力张力。

非战争军事行动产生的外部效果也具有两面性。一方面，这些行动有助于中国提供国际公共安全产品、展示履行国际责任的能力，并可能产生积极的国家形象效应；另一方面，支撑相关行动的远程部署和海外保障能力，也可能引起外部对中国军事能力发展及其长期意图的关注。因此，“硬实力的软运用”并不必然带来单向的形象与外交收益，而是始终受到战略重心、能力条件和外部认知的共同影响。

有关研究为中国军队参与全球安全治理、提升国际影响力提供了重要启示。在实践层面，应进一步强化非战争军事行动的战略规划，结合四大全球倡议的推进，将行动与中国的国际安全合作理念深度融合，打造更具影响力和有效性的国际安全公共产品，扩大人道主义救援、疫情防控、反海盗等领域的国际合作，提升行动的国际化水平与协同效能。同时，应加强相关话语体系建设，通过学术交流、媒体传播等多种渠道系统阐释解放军非战争军事行动的理念、原则与成效，提升国际社会的认知与认同。

在学术研究层面，有多个具有可行性的未来研究方向。其一，可深化“硬权力柔性运用”的理论建构，结合更多国家的实践案例，构建具有普适性的理论框架；其二，可聚焦具体行动类型的深度研究，如人工智能技术在非战争军事行动中的应用、跨国非战争军事行动的法律规制等前沿议题；其三，可加强比较研究，对比不同国家军队非战争军事行动的实践模式与战略效果，为中国军队的实践优化提供参考。此外，随着非传统安全威胁的不断演变，还可拓展对网络安全、气候变化引发的灾害救援等新兴领域的研究，提升理论研究的前瞻性与针对性。

综上，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解放军非战争军事行动的发展与中国的和平发展道路相辅相成。在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背景下，这种硬权力的柔性运用方式不仅是中国维护自身安全与发展利益的必然选择，更是中国为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未来，随着中国军队现代化水平的不断提升，非战争军事行动必将在全球安全治理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为构建人类安全共同体提供坚实支撑。

深加工 | 黄昱恺

排版 | 梅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