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一个拼尽所有努力却无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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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听过“人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通常,我们会把它理解成,万事万物的好坏,都由人来衡量,人的感受和体验才最重要。


但在哲学家汉娜·阿伦特看来,这句话更精确的翻译是“人是使用物的尺度”。这个差别很重要,人一旦被确立为使用物的尺度,就很容易进一步把一切都变成使用物。风不再是风,而只是让我感到凉爽或者寒冷的东西;树不再是树,而是做家具的木材。一切都成为功利主义的一部分。


今天的文章,学者仲树将从阿伦特《人的境况》第二十一节出发,为我们讲述有关功利主义的迷思。或许,功利主义的尽头,是一个什么都有用、却没有意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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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仲树

来源|看理想节目《和仲树一起重读阿伦特》


01.

当一切成为手段


在《人的境况》第二十一节的开头,阿伦特说,造物之人设计工具与器具,划定了一个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人类第一次真正体验到功用性,以及手段与目的之间的正确关系。


什么叫做“正确关系”?在制造中,目的在先。我要造一把椅子,椅子是目的,所以我需要木材、锯子、刨子、钉子、胶水,也需要工艺步骤。目的不是事后出现的,而是在制造开始之前,就已经作为模型存在于制造者的心中。


因此,目的不仅正当化手段,而且创造手段、组织手段。桌子这个目的决定了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什么工序,需要怎样的专业技能,如何判断每一步是否成功。所以在制造中,工具不是随便出现的:因为要制造某个物,工具才被发明出来。正如文本中所说,“一个最终目的组织了整个制造过程”。


这就是制造和劳动的不同。劳动的逻辑是循环——劳动、消耗、恢复、再劳动;制造的逻辑是完成——模型、材料、工具、过程、产品。可见,制造这个活动中有一种理性结构,一切都可以去问,它是否有助于最终的目的,如果有,它就是有用的;如果没有,它就是无用的。


制造是人类最清楚地理解功用性、或者说功利性的场所,在这里,工具性不是问题,而是制造得以可能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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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目的证明手段正当”这句话确实很容易引起误解,因为我们通常会觉得,这是一种道德上很可疑的说法:比如为了某个政治乌托邦,可以牺牲人的生命;为了未来的幸福,可以制造当下的暴力。这当然是危险的,但阿伦特在这里说的是制造领域,而不是政治领域。


在制造中,这句话之所以合理,是因为制造总是要对自然施加暴力。树木本来作为树木存在,但为了制造桌子,砍树、锯断、打孔、拼接就都有了正当性。制造就是把自然物从它原本的生长状态中取出来,改造成一个人造物,所以制造必然包含某种暴力。


但在制造范围内,这种暴力被目的限制和正当化了:手段由目的限定,暴力被一个具体的作品约束。阿伦特不是说暴力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被目的正当化,她说的只是在制造中,目的和手段的关系有它自己的合法性。


问题恰恰出在,当人们把制造中的逻辑带到制造之外,用它来理解政治、自然世界和人类生活的整体。制造可以正当化对材料的暴力,但世界和政治不能被当作材料来制造。


接下来,阿伦特提出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制造品在制造过程中是目的,但它一旦完成,就不再是目的,而会重新变成手段。


一把椅子对木匠来说是最终目的,椅子完成,木匠的制造活动就结束了。可这把椅子一旦离开工坊进入世界,它就开始被使用:它可以服务于人的休息、茶馆和家庭生活,可以在市场中作为商品交换,也可以成为某种身份的象征。于是,椅子作为制造过程的目的,在使用世界中又变成了手段。


这就带来了一个重要的后果,目的和手段的链条不会自动停止,一个目的被实现之后,会立刻进入新的关系,成为一个新的目的的手段。木头是为了做椅子,椅子是为了坐下,坐下是为了休息,休息是为了恢复体力,恢复体力是为了继续工作,继续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买更多东西,买更多东西是为了更舒适的生活。


这样一来,每一个目的都会重新变成手段,目的永远不会真正停下来。


这就是阿伦特在书中借尼采之口说的:目的的无限递进(Zweckprogressus in infinitum)。制造本来是有终点的,但使用没有终点。正是因为制造品是使用物,它一旦完成就会被卷入用途、交换、消费、获利、舒适等新目的的链条之中。制造中的目的性本来是有限的,但使用中的功用性是无限的。


02.

功利主义的困境:有用不等于有意义


接下来是第二十一节最重要的哲学论点:功利主义的困境在哪里?有用不等于有意义。


阿伦特说,造物之人的世界观会陷入功利主义的困境,因为他无法理解“有用”(Nutzen)和“有意义”(Sinn)的区别。“有用”回答的是“它为了什么”,“有意义”回答的是“它为什么值得”。


如果一切东西都必须通过有用来证明,那么有用本身又如何被证明?如果你说一切都要有用,我可以继续问,有用有什么用?如果你说有用是为了生活,我可以接着问,生活为什么有用?这就成了一个循环。


所以这里必须换一个问题:生活为什么值得?如果你说生活是为了幸福,我就问,幸福为什么有意义?如果你说幸福本身就是目的,那么你已经离开了功利主义,离开了纯粹的工具性逻辑。


所以阿伦特的批判不是说“有用”不好,而是说,“有用”无法回答自身的“有用性”。有用性不能成为终极意义。当有用被当作意义本身的时候,结果不是获得意义,而是产生无意义,因为所有东西只能被理解为通往其他东西的手段,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因为自身而值得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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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一个现实的例子。你的同学问你,读《人的境况》有什么用?你可以回答说,对考试有用,对写论文有用,对理解现代政治有用。但如果对方继续问,写论文有什么用?理解现代政治有什么用?人生所有这些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时候,“有用性”这个问题就开始失效了,因为它问的已经不是用途,而是意义。用途可以解释手段,但意义不能被还原为用途。


阿伦特认为,功利主义的困境就是把“为了什么”误当成“为什么”,也就是用目的代替意义。目的代替意义之后,人似乎什么都能解释,但实际上最重要的问题反而无法被回答。


工具性可以组织制造,但不能提供意义;有用性可以解释一个东西能做什么,但无法解释它为什么值得存在。所以她写道,“功利主义的内部思路无法摆脱意义缺失的困境”。


03.

人是万物的尺度吗?


接下来,阿伦特讨论康德:为什么把人当作最终目的,也不能彻底解决功利主义的问题。


康德最著名的道德命题之一是“人绝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而必须被当作目的本身”,这是他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提出的表述。这句话在道德和政治上非常重要,它试图限制工具性逻辑的扩张。康德说的是,你不能像使用木材一样使用人,不能把人当作实现某个计划、某项制度、某个国家目标的材料。


阿伦特显然承认康德命题的伟大。在书中,她说这是“以人为中心的功利主义思想中最伟大、最崇高的表达”。但她仍然认为康德没有摆脱功利主义的困境。为什么?因为康德的解决办法仍然是在目的和手段的范畴内部进行的,他没有完全跳出这个框架。为了阻止一切目的继续被变成手段,康德必须设定一个最终目的,而他把这个最终目的设定为“人”。


这确实可以保护人不被当作手段,但它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人是最终目的,那么自然、世界和其他存在物,就更容易被降格为服务于人的手段。人一旦成为自然的有权主宰,就可以将整个自然都服从于自己的生存。


这意味着自然和世界的独立价值没有被真正保护。康德挡住了人被工具化,却没有挡住世界被工具化,他告诉我们不能把人当成工具,但没有解决人是否可以把整个自然和世界都变成自己的工具。


这就是人类中心主义:只要人是最高目的,其他一切都可以变成手段——树只是木材,河流只是水资源,土地只是地产,动物只是食品和皮毛,教育只是就业工具,艺术只是文化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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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特经常被当作一个康德主义者,所以这里她和康德的区别很重要,她不是在简单地反对康德,而是在说,哪怕是康德这样伟大的哲学家,仍然没有彻底摆脱造物之人的范畴,因为他仍然在用目的本身来回答意义问题。把人宣布为最终目的,可以限制人被工具化,却仍然可能让自然和世界继续被工具化。


接着,阿伦特回到了古希腊。她说,古希腊人蔑视“制造”这个领域,把手工业甚至艺术都称为庸俗之业。


我们现代人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艺术家和建筑师会被古希腊人归入庸俗的领域。这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低下,而是因为古希腊人认为,这些活动是为了某个外在目的而存在,制造中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完成某个作品,是被目的支配、被有用性支配的。


古希腊人害怕的是,如果这种制造者的心态成为人类生活的最高尺度,那么整个世界都会被理解成可用之物。


《人的境况》接着引出了普罗塔戈拉和柏拉图的争论。普罗塔戈拉那句最著名的话,常常被翻译成“人是万物的尺度”。但阿伦特提醒我们,按照古希腊文的原意,更精确的翻译是“人是使用物的尺度”。这个差别很重要。


如果说人是使用物的尺度,似乎没有问题,椅子好不好,要看人坐得舒不舒服;衣服好不好,要看人穿得合不合身。但柏拉图看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危险,一旦人被确立为使用物的尺度,人就很容易进一步把一切都变成使用物。


风不再是风,而只是让人感到凉爽或者寒冷的东西;树不再是树,而是做家具的木材;自然不再作为自然显现,而作为资源显现。


因此,柏拉图在《法律篇》中提出反命题:人不是万物的尺度,神才是万物的尺度。这句话不是柏拉图的宗教主张,而是他对上面那种功利主义的、人类中心主义的限制。


他的意思是,世界不能完全以人的用途来衡量,必须有一个超出人的欲望、超出人的需求、超出人的技巧的尺度,否则人会把所有的存在物都变成自己的手段。古希腊人害怕的不是制造,而是制造者心态扩张成一种世界观。


最终,阿伦特提出了一个双重警告:第一,劳动者、劳动社会会把世界变成消耗品;第二,制造者社会会把世界变成使用物。劳动之兽无法理解目的性,他只知道维持生命,所以把工具当成了世界的替代物;造物之人无法理解意义,他只知道制造和使用,所以把意义误解为最终目的,把世界误解为可用对象。


阿伦特真正要保护的,是一个既不被消耗、也不被纯粹使用的世界。这个世界不是单纯为了生命舒适而存在,也不是单纯为了人类的目标而存在,它必须有某种独立性、持久性和意义。否则,人类虽然拥有工具、机器、效率、产品和资源,但会失去一个真正值得共同栖居的世界。


一言以蔽之,劳动吞没世界,制造工具化世界,阿伦特要保护的是世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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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编辑:风小杨

微信内容编辑:z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非自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