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最后一周,江苏句容一座石灰石矿内,12辆纯电无人矿卡在装载点、破碎站和充电区之间往返。
调度中心保留着远程驾驶舱,只在车辆需要人工操作时介入。一名工作人员可以同时监控约100辆矿卡。
希迪智驾CEO胡斯博在这里谈到了一个新的产品定义问题。
当一辆重型卡车装上感知系统、调度大脑和机械执行机构,它究竟还是一辆车,还是已经变成了机器人?
据媒体报道,希迪智驾正在研发爆破物运输机器人和钻孔机器人,一些车辆已经装上机械臂。胡斯博说:“它是卡车,还是机器人?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几天后,这个问题有了更具象的答案。
7月30日,希迪智驾与凯瑞重工联合发布新一代冶炼抱罐机器人。它可以抱起额定载荷75吨、温度超过1000℃的冶金渣罐,自主完成接渣、运输、换罐、倒渣和空罐回运。
希迪智驾正在把无人矿卡练出的“大脑”,装进更多重型机器。
卡车长出“手臂”
在钢铁冶炼厂里,抱罐车负责转运铁水、钢水和熔渣。它面对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数十吨、上千摄氏度的高温物料。
一次喷溅、泄漏或者倾翻,都可能演变为安全事故。即使没有发生意外,驾驶员长期处于高温、高粉尘和重载设备密集运行的环境中,本身也是一项高风险工作。
无人化因而不是这类场景的附加功能,而是一项刚性需求。
此次发布的冶炼抱罐机器人额定载荷为75吨,可以完成110°倾翻。按照希迪智驾公布的数据,设备单次抱罐约需17秒,卸罐约需9秒。
这套设备安装了摄像头、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超声波雷达以及RTK、IMU等定位单元。不同传感器相互补充,用来应对烟尘、热浪、强光、遮挡以及大型金属设备反射等复杂情况。
但它与普通无人运输车的区别,不只在于传感器数量。
传统无人运输车主要解决从一个地点行驶到另一个地点的问题。抱罐机器人还要操控液压系统,完成抱罐、锁紧、举升和倾翻。车开到哪里只是第一步,能否准确接住渣罐、在指定位置完成倒渣,才决定整套设备能否真正进入生产。
车辆也不再独立运行。配套调度系统覆盖接渣区、缓冷区和倒渣区,可以根据冶炼进度、罐体状态和道路占用情况安排运输。系统还与凯瑞重工原有的冶炼信息系统连接,读取热罐温度、缓冷状态、倒渣位置和作业时间,再决定哪台机器人接罐、哪只渣罐需要继续等待。
原来需要驾驶员、调度员和现场操作人员共同完成的一段工序,被压缩进一套软硬件系统。
75吨并不是同类装备中的载荷纪录。2026年3月,国内已有额定载荷100吨、可运输1300℃高温渣罐的抱罐车下线。
希迪智驾这款产品试图实现一段冶炼工序的全流程无人化闭环,让车辆真正嵌入工厂生产系统,从单纯的运载工具转变为生产装备。
寻找矿山之外的矿山
过去几年,希迪智驾最主要的商业化成绩来自矿山。
矿区道路封闭、线路相对固定,但工作环境危险、驾驶员招聘困难。一辆矿卡通常需要多班司机轮换,无人驾驶带来的人工、安全和能耗收益更容易计算。
2025年,希迪智驾无人矿卡及自动驾驶系统交付630台套,同比增长317.2%。截至2026年2月底,公司累计部署无人矿卡超过1500辆,累计运输矿石超过1.4亿吨。
近期公开信息显示,希迪智驾运行车队已超过1700辆,覆盖约30座矿山和采石场。
矿卡也带动了公司的收入增长。2025年,希迪智驾收入由4.10亿元增至8.85亿元,同比增长115.8%;其中自动驾驶业务收入8.43亿元,同比增长230.7%,占总收入的95.3%。
矿卡把希迪智驾送进了资本市场,也把公司的收入结构牢牢系在矿山场景上。
2025年12月,希迪智驾在港交所上市。进入2026年,公司开始频繁使用“重载具身智能”描述自己,业务范围也从矿区运输向爆破、钻孔、挖掘、物流和大型工程装备延伸。
这背后的思路并不复杂。
矿山无人驾驶积累的感知、控制、远程接管和集群调度能力,并不只适用于矿卡。只要一个场景同时满足高危险、重载荷、固定区域和明确的降本需求,希迪智驾的技术就存在复用空间。
冶金车间就是一座“矿山之外的矿山”。
矿卡运输矿石,抱罐车运输熔渣;矿山需要在装载点和卸载点之间调度车辆,冶炼厂需要在接渣区、缓冷区和倒渣区之间安排渣罐。两者运输的货物不同,底层需要解决的问题相似。
不同的是,矿卡主要完成“运”,抱罐机器人还要完成“抱”和“倒”。希迪智驾也由此从车辆行驶环节,进入设备作业环节。
身体、大脑,各有分工
希迪智驾没有独立制造抱罐机器人,而是选择与凯瑞重工共同开发。
凯瑞重工长期从事冶金高温运输装备制造,产品覆盖抱罐车、铁水包运输车、液压平板车等。湖南省工信厅2022年披露,凯瑞重工曾研发中国第一台铁水运输车和第一台拖挂式抱罐车,当时累计制造相关装备近千台,并与20余家钢铁企业签订运维合同。
凯瑞重工掌握的是高温重载装备如何制造、如何维护,以及钢铁企业的生产工序如何运转;希迪智驾提供的是如何让设备自己看、自己走、自己作业。
一方提供身体,一方装入大脑。这也是希迪智驾一直采用的轻资产模式。公司不大规模建设整车工厂,而是与重卡、矿山机械和特种装备企业合作,输出自动驾驶软硬件与调度系统。
这一模式让希迪智驾能够较快进入新的设备品类。相比从零开发一台耐高温、抗冲击的抱罐车,与成熟装备企业合作,可以绕过漫长的机械研发、制造和验证周期。
凯瑞重工获得的,则是一套更完整的无人化能力。
早在数年前,该公司就已经开发过搭载卫星定位和激光雷达的无人高温运输车。这次合作进一步把单车遥控或自动行驶,升级为多车调度、全流程作业和冶炼信息系统联动。
双方合作的重点也不只是一款产品。根据协议,希迪智驾与凯瑞重工还将在特种运输装备无人化研发、运营服务和市场拓展等方面继续合作。
抱罐机器人更像一个入口。沿着这一方向,希迪智驾的技术还可以被装进铁水运输车、渣包车以及其他冶金特种装备。
从样机进入班次
重型装备无人化的难点,从来不只是让一台车跑起来。
钢铁企业的厂区道路、冶炼节奏、渣罐规格和信息系统各不相同。凯瑞重工董事长张卫东此前曾表示,公司生产的高温运输装备大多需要单独定制,即使是同一车型也有不同尺寸,制造周期通常在半年以上。
硬件高度非标,软件也难以直接复制。
希迪智驾在一座钢厂完成接渣、换罐和倒渣,并不意味着同一套系统可以不经修改搬到另一座钢厂。每增加一个项目,都可能涉及底盘重新标定、地图重建、工艺接口改造和调度逻辑调整。
这也是抱罐机器人能否规模化的关键。
矿山无人驾驶可以在一个大型项目中部署数十辆甚至数百辆矿卡,形成车队规模效应。钢铁企业的抱罐车数量相对有限,单个项目的车辆规模可能更小。希迪智驾需要通过更高的系统价值和更多装备品类,覆盖定制化交付成本。
不久前,胡斯博提出一个问题:一台装上机械执行机构、能够独立作业的重型卡车,究竟是卡车还是机器人?
7月30日,希迪智驾让一台机器抱起了75吨高温渣罐。它究竟是车还是机器人,已经没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它能否从展示现场走进钢铁厂,真正接上一线生产的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