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紫藤架上的凌霄花

潮新闻客户端 钱江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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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开窗户,阳光从小区中庭高大的银杏树下透过来,光线还很柔和清新,落在南面的凉亭檐顶上,像扣了个琥珀色的小帽子。

好久没有一早出去健走了。既然起得早,还是去小区内走几圈。中伏天,只有早上的一二个小时,时有凉风,不觉得如蒸似烤。

从南幢的一条水泥长廊下走过。有一阵子没走南小门了,感觉有点异样,仰头一瞧,原来长廊四周开满了凌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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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花顺着水泥柱子往上爬,到了顶上又从四面悬垂下来。晨光透过邻幢的房子照过来,落到花藤上,凌霄花红红火火,透透亮亮的,橘色里带着朱红,风吹时花筒轻颤,像在向我点头问好。

大多数光线打不到的地方,花就沉静一些,花影底下拢着一团阴凉,青藤的叶子浓荫遮蔽,绿得缠绵。

一明一暗的花筒,一簇一簇的,都挤在绕廊的藤蔓间,好像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到了盛夏,全都释放出来了。

藏在树丛深处的蝉声,不急不躁,很机械地鸣唱着,将空无几人的庭院衬得更幽静了。

我站在廊下,心里一阵恍惚。总觉得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这条花廊,平时大多寂静。只有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整条廊变成了紫色的。十几年树龄的紫藤,花穗子从廊顶嘟噜嘟噜地垂下来,如烟似雾,如瀑似流,细碎的花瓣簌簌往下落,地上常常会积上一层浅浅的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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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像模像样的紫藤花廊不多,花港长廊,花圃长廊,春天时会成为游人趋之若鹜的景观。但毕竟要跑到西湖去赏,不那么方便随意。小区里的长廊虽短,花也没四周的山水可搭配,但因为就在家门口,一天能看上好几回,所以就有敝帚自珍的感觉。

每年紫藤绽放的时候,特别是早晚和双休日,邻居们会不约而同聚到紫藤花下,闲聊拍照溜娃,人特别多,长廊也成了小区一景。

我常从这里走,有时看花,拍近景特写,有时什么也不看,就在紫帘里晃一下,感受一下邻里相近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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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在长满紫藤的花廊上,长出这么壮观的凌霄花,我还是第一次见。

对于凌霄花,我一直暗藏情愫,几年前曾写过几则小文。但观察描摹的都是西湖景区的,比如清波门,花港,和植物园的。还有单位对面的城市花园。小区里的凌霄花,我还没有认认真真地赏过。

我在廊下来回走了几步,仰起头,细细打量。重点不是它现在开花,而是春天开满紫藤的地方,全部都是凌霄花。好像紫藤花树的藤蔓上突然长凌霄了。这种感觉就像,舞台还是那个熟悉的舞台,但唱戏的主角变成另外一波人了。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架长了十几年的老紫藤呢?难道是物业整片挖走了?那不应该呀,好端端的紫藤干嘛要挖了?!

踮起脚,伸出手,指尖触到高处那些交错的枝蔓。这才看清楚了,水泥柱边的紫藤一直在。那些苍老的、灰褐色的、扭扭曲曲的老藤,粗的已像人的胳膊,牢牢箍在水泥架子上,盘根错节,立在长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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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紫色的繁花谢过已经三四个月了,但吸足了水分和养料的叶片变得更茂盛了,密密匝匝的,像在廊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绿绒毯。

凌霄是从隔着几十公分的屋边奔袭过来的。它的藤比紫藤来得嫩绿,柔软,鲜亮,绕着紫藤的老枝,一枝一蔓往上攀,缠进紫藤的叶缝里,再从顶上和侧面窜出来,橙黄色的风铃,挂满了长廊。

廊架的北面有几棵晚樱。春天的时候,粉色的樱花,紫色的紫藤,两两相对,错落有致,将庭院装扮得更加温柔,更加浪漫。

高高的樱花树上,藏着一个不大显眼的鸟巢,枯枝垒筑而成,浅浅的,素素的,嵌在树丫上,稳当而妥帖。

早上,鸟巢空着。大概鸟儿一早就出去觅食了,或者跑到其他树上唠嗑拉瓜了。

我以前观察,小区里大半以上是白头鹎,头顶一小撮白毛,灰黑的翅膀,身子圆滚滚的,天没亮就撒欢着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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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过紫藤垂花的时候,它们最爱落在低垂的紫穗上,爪子轻轻踩着细软的花串,身子一晃一晃,一边啄花蕊一边细声细气地叫。

今天我四处找寻,发现紫藤架上,果然站着一只。不过,并不像白头鹎,它比白头鹎的羽毛尾巴要长许多,最关键它的叫声沙哑杂乱,不懂音韵,叫得没有章法,乱吼一气。

并且,它很精。避开阳光照得到的那一端,轻巧地落在阴影遮挡的金属横档上,与橙红的凌霄花刚好够着一嘴的距离。

可能是怕轻盈的藤蔓承受不了自己有点硕大的身躯吧,只在金属挡杆上挪着小碎步,很轻松地啄着花瓣里的晨露。偶尔一抖翅膀,几片花瓣便簌簌落下来。

过一会,啄累了就飞回樱树的高枝,栖在巢边,拿嘴巴梳理胸前的羽毛。

花廊东西侧都有,中间是长方形的草坪,不大,但草皮养得好,绿油油的,是幼儿们的天然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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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除了惊诧于廊上的藤花变凌霄,另一个发现是,小区里平时早上来来往往的老人突然变少了。转念一想,可不是,那些带着孙辈的老人,进入暑假后多半回了老家。

记得三个月前的一天上午吧,我经过廊下时,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姐,靠在草坪边上的水泥柱子边。她就是姚奶奶,她个儿瘦小,旁边矮矮一张小马扎,手里拿着一把旧竹扇,扇骨磨得有点光滑。她身边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头发细软软的,剪得短短的,跑起来两只手张着,像只雏鸟,跌跌撞撞地追着草坪上一只白蝴蝶。

我看到这个萌娃,走得近了,姚奶奶抬头冲我笑了笑。我跟她搭话,问她孙女多大了。她说话带着很重的家乡口音,说两岁多了,过了暑假就送幼儿园。她告诉我自己是六安人,金寨的。我说金寨我去过,是个将军县啊,出过好多将军的。她笑着摇了摇头,那都是过去,这些年虽然好多了,比起杭州来,我们那里还是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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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老伴还在老家,没有一起来儿子家。我问他怎么不来,她说家里有好几亩茶园,一年四季还得守护着。她对着跑回身边的小孙女,轻轻摇了摇扇子,原来是赶蚊子的。

和她搭过话,算是认识了,之后从廊下走,隔三差五总能看见她。她不大跟别的老人扎堆闲聊,就一个人靠在那根柱子边坐着。孩子跑远一点,她眼睛一直尾随着;孩子蹲下来看小狗,她就把扇子摇慢一点。

偶尔孩子摔了,她猛地起身过去,用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孩子的手和腿,嘴里说着什么,像哄逗,又像鼓励。

有一回我走到她旁边,跟她聊了几句。她主动说起,儿媳在三墩那边上班,做外贸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我说那挺辛苦的。她说可不是嘛,每周不一定能休两天,孩子全是她带着。我说那您也辛苦啊,天天从早到晚跟着。她摇了摇扇子,说那有什么办法,他们忙,我们老的得替一替,把这一阵最忙碌的时候撑过去。等孩子上了幼儿园,她就回老家去,老头子一个人在家,饭也瞎糊弄,她还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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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廊上的紫藤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微风吹过轻轻晃动,花瓣落在她蓝布衫的肩头上,她什么也没看见。

小区众多的“随迁老人”中,我还认识一位江西来的刘老师。刘老师是那一堆老人里最显年轻的一个,五十多岁,身板挺直,一头短发梳得利利索索,怎么也不像一个刚退休的人。

那天早晨,她穿一身月白色的太极服,在长廊边的空地上打太极拳。她打的是杨式,起势、揽雀尾、单鞭,一招一式慢悠悠的,但底盘沉,手势稳,一看就知道是练了有些年头的。打完一套,她掏出手机拍廊上的紫藤花,拍草坪上的孩子,拍花影里走过的人,然后低头摆弄。

我刚好走过她身边,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是个美篇的图标和页面,很熟悉也很亲切,就问她是不是也发美篇。

她抬头惊讶地看着我,眼睛一亮,说你也是美友?我说偶尔发发,写点日常随感,以西湖风光为主。她说哎呀那太好了,咱们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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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站在紫藤花底下聊了十几分钟,她说她女儿在滨江一家公司跑营销,天天开会到半夜,外孙三岁不到,女婿常年出差,她一退休就过来了,洗衣做饭接送孩子,全包了。

我说那您挺累的。她说累是真累,但总不能看着女儿一个人扛着。又说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闷得慌,学会了在美篇上发发照片,写几行文字,夜里基本上不看电视,发了就想睡了。

她手机里存了好多小区里的照片,春天的紫藤,夏天的凌霄,秋天的银杏,雨天湿漉漉的叶子,等等。她一般攒够九宫格就发一期,题目都想好了,叫“花廊四季”。我说那您得拍到冬天,藤叶落了才完整,最好有雪景。她说杭州基本看不到雪,不像老家,能拍到地地道道的冬天味道。

现在想起来,无论是姚奶奶、刘老师,还是许多我不认识的老人,入了伏,每天热得透不过气来,花廊下、草坪上那些平时溜娃的老人,许多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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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庭院里早上匆忙的脚步声、清脆的笑声,好像一下子消失了,长廊下只听见风穿藤叶的沙沙声,和没完没了的蝉鸣声。

廊上的凌霄一天比一天热烈。头顶上,紫藤的老枝托着凌霄的新藤,凌霄的新藤又开出新鲜的花来。老枝灰白粗粝,新藤青翠柔软,交缠着,分也分不开。

一支支摇曳的花筒一边英气勃发,一边乱红铺地,个别的,还掉在铁树的花蕊和紫藤缠绕的藤蔓上,乍一看还以为是铁树开花了呢!

紫藤的绿叶藏在凌霄花的下面,不动声色。一廊之内,旧绿新红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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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伏早上,我立于藤荫下,体味着季节的变化,时序的更替。

人间万象有时何尝不如草木轮回呢。

热烈的凌霄与浪漫的紫藤,处在同一廊架上,相互接续,共同打造着小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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