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婚姻沦为“干婚”,要不要去“革”它的“命”

问AI · 为何试图覆盖婚姻差异的修复常带来围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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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泉灵问冉莹颖,她和邹市明的婚姻是属于“干婚”“无性婚”还是“亲情婚”,冉莹颖说“干婚”。 

“干婚”似乎是个新概念,但在冉莹颖2015年参加的第三季“爸爸去哪儿”里,林永健的妻子周冬齐就说过。

那一part是夫妻互动,夫妇化了衰老妆面对面,周冬齐一时间百感交集,声音哽咽,眼中有泪光。她说其实这两年觉得婚姻很没意思,“干”得很。语气里有失落,也有期待,希望通过这样的互动,找回昔日,毕竟夫妻一场,是衰老路上的同路人。

这显然是真情流露。一个“干”字让人可以想象激情乃至温情消失后,两个人之间的枯索、静默与不安。

我不知道他们的婚姻后来有没有改善。“干婚”如今几乎成了中年人婚姻的常态。曾在深夜刷到一条朋友圈,说对于相处很久的伴侣有一种强烈的倦怠,没有明显矛盾,也没有特别大的压力或负担,只是凡事配合,但提不起兴趣。她尝试和伴侣沟通,伴侣说,大部分夫妻到最后都这样,甚至还不如这个。她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会选最让自己受益的那位奉上1000元红包。

我没有好主意,跟这位朋友也不熟,没法问最后让她支付了一千块的是怎样一条意见,也许她只是用这种夸张的方式发泄一下,展示下“干婚”到底长啥样。

“干婚”也分两种,一种是从一开始就无爱的功能性婚姻,例如《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的好友夏洛特嫁给那位奇葩的柯林斯。伊丽莎白听到这消息时简直不敢置信,夏洛特却十分淡定,她说:“你知道,我不是个浪漫主义者。我只要求能有一个舒适的家。”后来伊丽莎白到她家做客,夫妻俩和颜悦色,一开始就想明白了的人,倒是很自洽。

这种婚姻如今很普遍。红娘直播间里,有人报出身高体重、颜值大致参数,以及家庭和教育背景等等——“有弟弟”通常是硬伤,不分男女——请主播为自己的另一半画像。

是不是有点荒唐?请一个从未见过你的人,告诉你将来伴侣的样子。 “人生若只如初见”?没见过就已经知道长啥样了好吗?这组数据配对成功,接着就是下一组数据,彩礼嫁妆,三金五金,工资卡是否上交,双方审慎地面对每一环节,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无怪他们现实,婚姻里有个魔咒是“后来都那样”。即便始于爱情,“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穿过现实的尘埃,弄得灰扑扑干巴巴的不在少数。

这就是第二种,也是更为悲哀的“干婚”:爱情被现实耗尽,徒留婚姻的残骸。不但干,还干得凄厉。

 《革命之路》——没错,我一开始也以为这本书讲的是宏大叙事而搁置许久,后来发现不过是一场曾经热烈丰盈的婚姻转“干”之后,一场失败的婚姻革命。小说曾拍成电影,主演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凯特·温斯莱特,人们总说它讲的是“假如杰克活下来了……其实也就那样”,好似《泰坦尼克号》的现实版后续。

用现在的说法是,这俩人女美男帅。温斯莱特饰演的爱波毕业于纽约一所顶尖的戏剧学校,小李子饰演的弗兰克则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读书期间他会打些“奇奇怪怪的零工”,这让他不那么依赖他那平庸的推销员父亲,还显得特立独行——初次见面时,他告诉爱波他是一个装卸工,爱波识别出那美妙的反差,把他标记为“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同样,弗兰克认定秀发光亮、双腿修长的爱波是他梦寐以求的“第一流女人”。

爱情中难免有幻觉,全世界你最珍贵,但到底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这两位像是活在云端,爱波在心里打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弗兰克,人家对弗兰克的夸赞,不管是不是假客气,她都照单全收,坚信他们不会成为那种庸俗的只求过个安稳日子的夫妻。

意外怀孕毁掉了这种幻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流产还是禁忌之事,张爱玲的《小团圆》里写九莉流产,就是自己在家中操作。爱波也想这么做,但弗兰克不同意,并不是他多么想要孩子,而是,他的妻子不愿意为他生孩子,会有损于他的男性气概。

孩子最后生了下来。弗兰克找了份“无聊的工作”,成了万千上班族中的一员。他们在郊区“革命路”上买了座漂亮的白房子,爱波在家带娃。这是当时典型的美国中产生活,但爱波不喜欢,她感觉到困顿,弗兰克看上去也没了光芒。

她尝试着做点什么,加入一个业余剧社,她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她的台词是这样的:“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好像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光芒,而这时我只想到外面去做一些完全疯狂的不可想象的事情。” 

正式登场那天,剧社演得一塌糊涂。爱波·惠勒的表演和其他人一样糟,如果不是更糟的话。

弗兰克没有能够得体地安慰她,反而戳到她伤心处,他们在高速路上争吵,持续冷战,分床睡,弗兰克感觉到,妻子的心正在离他而去。

婚姻的干涸一定程度上是人生的干涸引发的,年轻时,我们就像王小波所言,想要吃,想要爱,想要变成天上的云。哪怕是一只猪,你也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你会不自觉地美化世界,也美化自己,这样一个充沛的自己,很容易和另一个充沛的人相爱。

年岁渐长,一次次被现实收拾,你变成王小波笔下受锤的老牛,麻木缓慢地承受各种摧残。那种力不从心会转化为自我厌恶,一个厌恶自己的人是没有余力制造幻觉的,要命的是,你的伴侣和你也差不多。

弗兰克对爱波吼叫:“我不是那种愚蠢迟钝的郊区丈夫,而你从我们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想把这角色分派给我,我他妈的才不会买你的账。”与其说他觉得爱波这样想,不如说是他自己感觉到自己正在坍塌。

婚姻走到这一步该怎么办?情感专家会告诉你,想办法去拯救它。感情需要经营,也需要更新。爱波在痛苦了许多天之后,打算对她的婚姻进行革命。她和弗兰克为什么会彼此厌恶,因为他们都不再是最初那个人,把当初那个人找回来不就好了?到哪儿去找?爱波想到了巴黎

巴黎向来是文青眼中的救赎之地,到那里灵魂就能得到提升。包法利夫人是这么想的,海明威是这么说的。弗兰克早年去过巴黎,他应该跟爱波夸耀过很多回,当初以这个方式立人设,没想到爱波竟然以为巴黎才是他的精神故乡,甚至以为他会法语,她要带他回去。

他们在巴黎怎么生活呢?爱波算了下存款,够生活六个月的,再把房子卖掉,足以立住脚。弗兰克就不用工作了,换她来养家,她说:“你根本不需要找工作,因为我会去。”

她认为凭着打字和速写技能,她可以挣到足够的钱养活一家,甚至还有余力雇请一位钟点工在她上班的时候照顾孩子:“你知道在海外政府机关做文书工作可以挣多少钱吗?在北约和非洲经委会办事处一类的地方。而且你知不知道那边的生活消费水平有多低啊,跟我们这里比起来。”这些信息是她在杂志上读到的。

不得不说爱波太有行动力了,对于弗兰克,她更具有极大善意,想要帮他成为一个“自由而无用”的人,就像他当初作为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去扛大包一样,这才是能吸引她的样子。

弗兰克被她吓到了,他并不想去巴黎,尤其是现在。

在他一无所有的年轻时代,他热衷于打造愤世嫉俗的文青人设,现在他已经是有两个孩子的中年人,他害怕那种不确定性,也不敢想象被一个女人养在家中——我们可以追问一句,那人家爱波不是在家呆了好几年,但希望那个年代的美国男人做这种换位思考太难了,虽然当时“硬汉文学”已经式微,影响力犹在。

这时弗兰克获得升职加薪的机会,他越发迟疑。爱波第三次怀孕了,他如释重负,期望这个孩子能将爱波留在美国,而不是见鬼的巴黎。

这部小说结局可谓惨烈,爱波发现她永远无法去巴黎之后,对生活绝望至极,决定自行堕胎。大月份自己堕胎不啻于自杀,她因大出血而死去。

这场婚姻“革命”的失败,揭示一个很悲哀的真相,有时候,我们也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婚姻走向干涸,想要改善它几乎不可能。

对方大概率不配合。你以为的改善,说不定就会侵犯到对方的舒适区。不是每个人都想在婚姻中翻出花样来,虽然最初也曾信誓旦旦,允诺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但大家对于幸福的理解有所不同。

人们进入婚姻的时候带着各自的来路、各自的创伤、各自对“好生活”的不同理解。这些差异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被爱情的幻觉覆盖,到了中年,幻觉消散,差异露出来,根本无法对齐。更有可能是,一方觉得自己在拯救,另一方觉得自己被围猎。

弗兰克不是恶人,他只是个普通人。爱波需要意义感才能活下去,这让弗兰克感到疲惫,他更需要安全感。这两种需求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完全不同。这场婚姻很像“刻舟求剑”,爱波以为船还在原地,执意在船身刻下记号,认为那把剑就在记号之下,弗兰克知道船早就开走了,他一开始还假装不知道,后来就不装了。

假如“改善”、“更新”不可能,那么怎样面对这场婚姻呢?是分开吗。听起来是果断止损,但往往不现实,假如婚姻的干涸不是谁的过错,是婚姻的宿命,换个人,也不过新的轮回。何况,还有孩子、资产、共同的社会关系,真想斩断,必然鲜血淋漓。 

那么就只能活在这种无休止的消磨中,没有希望的捆绑中吗?倒也不是,也许还可以有一种更为理性的选择:承认婚姻必然干涸,在这个基础上彼此接受。

储殷有个视频,讲他老婆对他“生理性厌恶”:看见他就觉得烦,希望他走远点,但是怕他死掉,家里还需要他挣钱。总之将他当成一个功能性存在。听起来有点残酷,但他说得很开心,似乎这个事情非常合理。视频引起广大网友尤其是女性网友的共鸣,他也不觉得冒犯。

这段话里有一种值得注意的平静:他不是在抱怨,也不生气,他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消化完毕的事实。他把“不被喜欢”这件事从“婚姻失败”的筐里拿了出来,放进了“人到中年正常现象”的筐里。筐一换,痛苦就消解了大半。这不是麻木,是一种理性降级,把婚姻从“情感的全部”降级为“生活的合作项目”,反而让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脱口秀演员小雪也说,她一度在家里当家庭主妇,有天忙了一天没吃饭,给自己点了个奶茶外卖,孩子拿了去,边走边喝,吧唧摔了一跤,吸管把嘴扎破了。她老公责怪她没有带好孩子,她当场就炸毛了,然后发现已经失去自我,决定回归舞台。她在舞台上看到更为广阔的人生,老公爱不爱没那么重要,“你就每天拿两根手指,探探旁边的鼻息,有气没有气。”哈哈,和储殷殊途同归了这是。

如果爱波能想明白这点,完全可以在美国找份工作——既然她到巴黎可以出去工作。或者继续演戏,是否成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一直在探索自我表达的方式。但她要的不是表达,而是这一切背后那个不庸俗的人生叙事,她将这个叙事严密地和弗兰克捆绑在一起,使得两个人都在劫难逃。

人生而孤独,也许有那么一段时间,婚姻曾填充了你的孤独,但并不意味着永远。大多数婚姻都会变干,这不是谁的错,是时间在两个人之间缓慢蒸发的结果。

不要把孤独的解决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也不要把“婚姻变干”等同于“人生完蛋”。承认孤独是常态,承认婚姻曾经帮你缓解过一段寂寞已经是它的极限,然后,把目光从婚姻的中心移开,投向那些还在生长、还在流动的东西,就像不再长久地注视干涸的河床,它只是广袤世界的局部,却也是沉默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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