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铁质的水准标桩,楔在淮水废黄河口的硬泥里,浑身锈迹,形销骨立。
目之所及,仿佛能触碰到1912年11月11日下午五点的那个瞬间。
彼时,河口浊浪排空,一个南通人的身影立在岸边,盯着退潮的河水出神。当最后一线水迹从标尺上退去,他拿起笔,将这个时刻的最低潮位钉成了永恒——“废黄河零点”。
华夏大地第一个科学意义上的高程基准,就这样在一双握惯了毛笔的手中诞生。而这杆淮水标桩,成了嵌入导淮历史长河的一枚楔子。
如今的淮河入海水道
一百多年后,汛期的淮水浑黄如旧,却不见了当年撕咬岸堤的戾气。村庄的屋顶在绿荫间升起袅袅炊烟。不远处的稻花香里,传来蛙声一片。而河下古镇的烟火中,又藏着“苏超”赛场的锣鼓喧天。黄河故道母爱塔还记得,这个固执的南通人用了后半生,试图为一匹脱缰七百年的野马重新套上笼头。
那个清癯的身影,就是正在央视一套热播的电视剧《江海潮生》的主人公——清末状元实业家张謇。
南宋绍熙五年(1194 年),黄河夺淮,大量泥沙堙塞了下游的河湖,淮河的命运从此急转直下。1855年黄河终于改道北行,留下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淮河水系。每年汛期,苏北就变成汪洋泽国,洪水数月不退。
淮安清晏园,原是清代河道总督府,取“河清海晏”之意,但这在当年仿佛只是个梦。清代先后八十八任河运总督走马灯似地沉浮宦海,即使有人能做到“底绩宣勤”,但始终难保“绩奏安澜”。
第一次触动张謇的,是1887年的洪灾。那年他在开封知府孙云锦手下做幕僚,黄河郑州段决了口,决口宽两百多丈。他奉命乘小船冲进决口处勘察,船在漩涡里打转,浪头几乎盖过船舷,他趴在船头记水势、测流速。船过淮安时,他看到了水退后的景象——屋顶塌了,树梢上挂着破衣裳。他在日记里写了八个字:“目击心伤,食不下咽。”
淮阴黄河故道旁母爱塔 沈达荣 摄
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1903年。那年淮河再次暴发特大水灾。彼时的张謇已是名满天下的状元实业家。消息传来的那个黄昏,他搁下笔,登上了北行的船。洪水漫过屋顶,百姓在树梢上挂着,人畜尸体顺流而下……他后来在给友人的信中说:“非横流千里,即赤地千里。淮民命如悬丝,安能坐视?”
这一年,他写了《淮水疏通入海议》,向朝廷大声疾呼治理淮河。从这一刻起,他跟淮河签了一份契约,一签就是二十二年。
张謇跟历代治水的人不一样。他不信鬼神,不信镇水铁牛,他只信一样东西——数据。
1909年,他当上江苏咨议局议长,第一件事就是提议导淮要先做科学测量。他在清江浦设立江淮水利测量局,从通州师范测绘科抽调了四十多个毕业生,从国外买来经纬仪和水准仪。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用科学仪器,一寸一寸地丈量淮河。
测量的日子苦得没法说。蚊蚋成阵,疟疾横行,年轻的测绘员常累倒在苇荡里,手里的标尺还插在浪中。有人写信想辞职,张謇回信只有两句话:“淮民望水退,如望天开。诸君手中尺, 即天尺也。”
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发生在1912年11月11日。那天下午五点,在废黄河口,张謇带着测量队测到了最低潮位。他当场拍板——就以这个时刻的水位为基准面,命名为“废黄河零点 ”,也叫“江淮水利局零点 ”。
标桩插入河床,淮河流域第一个统一的高程基准点诞生。此后,淮河上所有的堤坝、所有的水位,都从这个点算起。
民国十年(1921)淮河测量成绩报告第五册 (局部)
到1921年,张謇的团队完成了对淮河干流和所有支流的测量。他们积累了各种资料表册1238册、图25卷又2328幅。这些成果后来汇集成了《导淮测量处成绩》,张謇亲自作序。
欧美工程师后来拿着这些图纸去实地复核,结论是四个字—— “证为可信”。
这是中国人第一次用科学的方法,把一条河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张謇给后人留下的,不只是一堆数据,更是一种态度——治水,要靠科学测绘,靠脚步丈量,还有心中的那把“天尺”。
张謇七十大寿时收到许多寿联,其中荷兰驻华公使欧登科送来的一副对联特别引人注目——“治水才长,功追大禹”。溢于言表的赞誉之外,更是对其治淮精神的无上礼敬。
那把“天尺 ”丈量的《导淮测量处成绩》,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张謇治淮方略的基准“标桩”。
“入海路断,入江路淤,水一大至,漫溢四出。”1913年,他发表了《导淮计画宣告书》《治淮规划之概要》,提出“江海分疏”的治淮方案,认为“三分入江,七分入海,其说颇当 ”。
为了这个方案,张謇到处找人帮忙。他聘请了荷兰工程师贝龙猛,听取了美国工程师詹美生、费礼门等人的意见。1914年,他甚至以全国水利局总裁的身份,与美国方面洽谈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治淮借款。
但淮河的命运没有站在他这一边。当年夏天,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中法劝业银行的借款中止了,美国治淮借款也停了。张謇的所有导淮计划,一夜间搁浅。
更大的打击在后面,他担任农商总长期间,眼看着袁世凯一步步走向帝制。1915年,他愤而辞职,但始终没有辞掉全国水利局总裁——因为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导淮就还有一线希望。
外国人的钱靠不住,外国的专家也靠不住。张謇终于想明白——治淮,最终要靠中国人自己。
1915年3月15日,在张謇的倡议和主导下,中国历史上第一所水利高等学府——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在南京开学了。这就是今天河海大学的前身。
1915 年,河海工程专门学校开校典礼
(第一排左十为张謇)
开学那天,张謇专程从北京赶来。站在台上面向那些年轻的面孔,说了一段朴素到近乎无情的话:“诸生须有蹈汤赴火之决心,亦有荷锄担簦之体格。”
1925年1月,财政枯竭,张謇黯然辞去江苏运河工程局督办等职。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只写了六个字: “心不死,力已穷。”二十多年的治淮梦想,最终没能在他手里变成现实。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放不下那条河。同年秋天,清江浦测量局的沈秉璜等一帮年轻人因为断了粮饷,辗转来信求助。拖着病体的老人硬撑着坐起来,歪歪斜斜地写了一封函电给省财政厅,为那些吃不上饭的测绘员讨要薪水。
不到一年后——1926年8月24日,张謇仙逝。临终前他是否念叨过淮河,没有人知道。但他为这条河耗费的后半生, 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每一寸都是“天尺 ”的刻度。
2003年6月28日,淮河入海水道终于全线开通。主体工程完工仅六天后,淮海流域再度遭遇大洪水,7月4日紧急行洪入海。张謇“江海分疏 ”的导淮梦想,在他去世七十七年后照进现实。
就在四年前的夏天,治淮史上投资最大的防洪单项工程——淮河入海水道二期工程正式启动。工程西起洪泽湖二河闸,东至滨海县扁担港注入黄海,全长162.3公里。工程全面建成后,淮河入海水道的设计泄洪流量将从一期2270立方米每秒提高到7000立方米每秒,防洪标准由100年一遇提高到300年一遇。江淮儿女“河清海晏”的安澜之梦,流淌成烟火日常。
淮河入海水道二期工程陶圩河闸站
淮河,不只是气候、土壤、作物的地理分界线,也是先贤用心中的那把“天尺”丈量的通淮之间的最短距离。
一百多年了,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废黄河口的那杆铁质水准标桩,一直站在那里,犹如那尊清癯而伟岸的身影。
作者 | 王义群
编辑 | 于韫之、季欣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