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校长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清晨打开手机,几十个工作群的红点层层叠叠;上午刚在“迎检材料报送群”回复“收到”,又被拉进“临时紧急通知群”;下午一边盯着“安全值班群”里的打卡,一边在“德育活动留痕群”里确认截图是否上传;深夜“工作部署群”还在跳动,那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落实的任务。
校长的手机,到底装了多少群?一个项目建一群、一次检查建一群、一次活动建一群——群越建越多,提示音此起彼伏,“收到”“明白”刷屏不断。当校长的时间被群消息切割成碎片,还有多少精力留给课堂、留给师生、留给教育本身?
这些群该退了。不是技术层面的“退”,而是政绩观层面的“醒”。
校长陷入过多过滥的工作群,本质上是政绩观错位在数字化时代的集中体现。群聊只是载体,群背后的“留痕崇拜”才是病灶——重“痕”不重“绩”、留“迹”不留“心”,用群里的截图代替实地的调研,用刷屏的“收到”代替真正的落实。
校长退群,退的不是责任
看一看,校长深陷哪些群?
“留痕群”首当其冲。一些学校以工作群截图、视频录制等方式代替实际工作评价,要求教师在群内打卡签到、过度留痕。工作刚布置就要在群里晒过程,任务刚启动就要在群里留证据。表面上看是“工作留痕”,实质上是“重留痕、轻实绩”——把大量精力耗费在“证明我在做”上,而不是“我做得怎么样”上。一位教师反映,学校要求每学年对每个学生至少家访一次,可到了学校层面被加码为每月一次,还要拍照上传工作群作为证明。
“迎检群”同样泛滥。为迎接检查、评比、考核临时建群,工作刚安排就启动督查,全天候在群里下达指令。学校建针对不同迎检内容的工作组,最终形成丰富的材料,同时也耗费乃至浪费大量资源。这些群不是为了推动工作,而是为了“留痕备查”。把迎检当政绩、把应付当本事,忘记了“为民造福是最大政绩”。
还有“通知群”——很多事已在微信群布置了,还要开全体会、级部会;会议多、文件多、检查多,挤占了潜心育人的时间。
更有“僵尸群”——已经不再发挥作用的群长期存在,成了“群多即政绩”的畸形证明。
这些群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只对“群”负责,不对“人”负责;只对“上级”交代,不对“师生”交代。 有研究通过对百名中小学教师的专项访谈发现,学校管理中形式主义的核心表征之一就是“唯上”的工作导向——简单执行上级布置的任务,而对这项工作是否有利于学生福祉最大化、是否有利于减轻师生负担考虑不够。
群退不掉,根子在哪里?
有的校长热衷于“短平快”的“政绩”,忽视了打基础、利长远的根本工作;有的把数据指标当作唯一标尺,把“群活跃度”等同于“工作活跃度”。更有甚者,把“通知发了”等同于“工作做了”,把“群里安排了”等同于“落实到位了”——这是典型的“用轰轰烈烈的形式代替了扎扎实实的落实”。
校长也有校长的难处:不是不想退,是“不敢退”“不能退”——退了怕漏掉信息、怕被问责、怕被认为不积极。有校长无奈地表示,学校承接了大量与教育教学无关的社会事务,“上面催要下基层当一周‘文明路口值守’的人员名单,5个人,必须是党员、领导”,高考复习到了最紧张的阶段,校长却被逼着去当“路辅警”,实在令人哭笑不得。当校长被“群”拴住,被“痕”困住,被各种非教育教学事务缠住,他还是一位校长吗?
政绩观偏差和错位,不少是上级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逼出来的。不科学的考核“指挥棒”导致基层动作变形,层层加码让学校疲于应付。正是这种压力传导机制,让形式主义从“指尖”蔓延到“校园”——学校现在面临自上而下层层堆积的压力,在缺乏容错机制的情况下,只有采取避责行为,因而促使形式主义发酵。群成了避责的盾牌,留痕成了免责的护身符。
令人欣慰的是,整治已在路上。2025年10月,湖南省教育厅召开教育教学领域形式主义突出问题集中整治工作座谈会,明确聚焦“指尖上的形式主义”等六个方面持续整治。一些地方已经行动起来,对冗余工作群进行集中清理——江西一次性解散1.9万余个冗余工作群,岳阳县大幅压减微信工作群。这些实践表明,解散冗余工作群看似在做“减法”,本质上却是在做服务育人的“加法”。
首先,回到课堂去。校长首先是教育者,主阵地在校园、在课堂、在师生中间。校长要把办公室搬到课堂、搬到运动场,多到矛盾集中、困难较多的地方去,现场解决问题。
其次,回到制度去。用机制代替“群聊”,建立群组设立备案和动态清理机制,原则上一个单位只保留必要的工作群,推动工作群向“按需建群、事毕即散”的功能性工具回归。不定不切实际的目标,不开不解决问题的会,不发没有实质内容的文,不做“只留痕不留绩”的事。
再次,回到实绩去。不以“留痕”作为评判工作成效的标准,不以微信工作群截图代替实际工作评价。把师生获得感作为最高评价标准,创造经得起实践、师生和历史检验的实绩。
最后,回到初心去。教育是慢的艺术,是静待花开的守望。校长要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定力,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和“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
“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这句话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校长的行动指南。当校长从“指尖”回到“校园”,从“群聊”回到“教育”,从“留痕”回到“育人”,那些该退的群自然就退了,而真正该进的“群”——课堂、师生、校园——也就真正进去了。
校长的手机里,少一些跳动的工作群,校园里,就多一些教育该有的宁静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