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硅谷,四个华人工程师凑在一起成立了一家做CMOS图像传感器的公司。在当时,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人看好的方向,CCD才是主流,CMOS图像传感器(CIS)被认为是噪声大、画质差的低端方案,学术圈里刚有论文冒出来,产业界几乎无人问津。但就是这家公司,日后成了全球CIS产业的开创者,巅峰时期拿下全球手机CIS市场50%的份额,深度嵌入苹果供应链,又在最风光的时候被索尼一刀砍翻,份额跌到12%,最终兜兜转转被一家中国公司收购。它就是豪威科技(OmniVision)。
豪威的四个创始人各有来头。CEO洪筱英(Shaw Hong)是交通大学1955届电气工程专业毕业生,后在俄勒冈州立大学取得电气工程硕士学位,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在摩托罗拉芯片部门度过。吴日正(Raymond Wu)毕业于台湾中原大学,在摩托罗拉工作时洪筱英是他的上司。陈大同是清华无线电系77级,在OV负责模拟电路设计——CIS的技术核心。第四位创始人T.C. Tshu同样技术背景深厚。四个人融到了两百万美元的启动资金,在硅谷一间小办公室里开张了。
这笔启动资金的来路,是一段至今仍被津津乐道的故事,或者说丑闻。按照陈大同后来在回忆录《硅谷"被创业"小记》中的亲口讲述,两百万美元是吴日正"连蒙带骗"弄来的。
当时全世界只有一家英国公司在做CIS,爱丁堡大学的spinoff公司VVL(VLSI Vision),由王国裕和陆明莹夫妇创立。吴日正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搞到了VVL的工程样品,把上面的公司标识擦掉,冒充成豪威自己的研发成果。吴日正带着样品回了台湾,那边没有人见过CIS长什么样子。通过一个大学同学的牵线,他认识了台湾和成陶瓷(HCG)邱家的二少爷Stanley Chui。陈大同的原话是:"估计人家也是马桶做腻了,在Raymond的鼓动下,想玩玩高科技。"于是投了两百万美元,豪威就这么开张了。
陈大同自己后来评价说,这不就是美国版的"汉芯事件"吗?他还补了一句:"日后,如果公司失败,这就成了'丑闻';如果公司成功了,大概就成了'轶事'。"豪威后来成功了,把假的做成了真的,所以这段往事就变成了轶事。但操作性质跟陈进磨掉Motorola芯片上的logo印上"汉芯"标志,本质上没有区别。
至于王国裕团队参与创办的VVL公司,颇有几分悲剧色彩。它做出了世界上第一颗CMOS图像传感器,但最终没能成为这个行业的主角。1998年VVL公司卖给了意法半导体(STMicroelectronics),VVL成为ST的独立成像部门。1995年王国裕回国创业——跟豪威同年。1998年在国内开发出中国第一个CMOS微型彩色摄像芯片,2000年因为与投资方的分歧退出了商业运营,后来在2004年调往重庆邮电大学,担任微电子工程重点实验室主任至退休。2008年,他和陆明莹、Peter Denyer、David Renshaw一起获得了英国兰克奖(Rank Prize),表彰他们对手机摄像技术的贡献,这是一个分量很重的国际奖项。
豪威成立后发展迅速。1996年ISSCC(国际固态电路会议)组织了CIS讲习班,之后半年内全球二十多家公司涌入这个领域,但豪威抢了先手。他们做出了全球第一颗单芯片彩色CMOS图像传感器,2000年在纳斯达克上市。随着手机摄像头的普及,CIS需求爆发,豪威一路高歌猛进,到2010年前后拿下全球手机CIS市场50%的份额,深度嵌入苹果供应链。
然而转折来得很快。2011年,苹果在iPhone 4S上转向索尼的背照式(BSI)技术,豪威被逐步踢出果链。索尼作为IDM厂商,在工艺迭代上碾压了Fabless模式的豪威——豪威自己没有晶圆厂,在中芯国际和台积电之间辗转代工,工艺跟不上索尼的节奏。到2013年,豪威彻底失去苹果订单,份额从50%一路跌到12%。年营收还在十亿美元以上,但利润极薄,独立生存的空间被越挤越小。
关于豪威的创始人洪筱英,公开资料里有不少谜团。交通大学1955届毕业这个信息来自豪威官方披露,但按Equilar等高管数据库显示他目前88岁倒推,他大约1938年出生,1955年毕业时才17岁左右。这个年龄在那个年代并非完全不可能,五六十年代教育体系跟现在不同,跳级、压缩学制的情况存在,但确实不同寻常。
更大的谜团是:1955年从上海毕业后,他是怎么去的美国?1955年的中国大陆,抗美援朝刚结束两年,中美完全断交,别说留学签证了,连通信都断了。从上海直接赴美读书在当时是根本不可能的。所有能找到的官方简历都是从"交大电气工程学士"直接跳到"俄勒冈州立大学电气工程硕士",中间一片空白。最合理的推测是,他可能经香港中转离境,也可能是在1979年中美建交后才以访问学者或留学生的身份出去。如果是后者,他在俄勒冈州立读硕士时已经四十多岁了,读完进摩托罗拉,干到五十七岁才跟吴日正合伙创业。
但这些都是推测,洪筱英本人极度低调,不写回忆录,不接受深度采访,跟陈大同等清华帮的口述史丰富形成鲜明对比。以他1995年创业时已近六旬的年纪来看,说他是"临近退休年纪创业"并不为过。更耐人寻味的是,从1995年创立到2016年私有化退市,洪筱英始终是掌舵人,二十年里似乎没有做过实质性的交班安排,也没有看到明确的接班人培养计划。这跟索尼那种有完整CEO更替机制的大公司形成对比,豪威更像一家典型的创始人公司,人绑得太深,组织对人太依赖。
豪威最终的出售,经历了反复曲折。2016年,以中信集团为首的中国财团以约19亿美元将豪威私有化退市。退市后,豪威的归宿成了一个大问题。北京君正率先发起收购,但最终因各种原因未能完成。韦尔股份在虞仁荣的操盘下也加入了竞购,第一次同样遭遇波折。韦尔当时市值不过80亿元人民币,而豪威的收购对价高达153亿,是典型的"蛇吞象",市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唱衰这笔交易。但虞仁荣顶住了压力,2019年最终完成收购。
后来的故事证明这是虞仁荣最得意的一笔交易,豪威的资产注入把韦尔推上了千亿市值,2025年韦尔干脆把公司名字改成了"豪威集团"。被收购的深层原因,不只是年龄和退休的问题。核心是三层逻辑叠加:第一,技术和竞争层面已经打不过索尼三星了。豪威是Fabless模式,自己没有晶圆厂,而CIS赛道的主要竞争对手:索尼、三星、安森美、海力士、意法半导体,全是IDM,自己有厂。CIS是工艺密集型产品,每一次像素缩小、每一次背照式/堆栈式技术迭代,都需要晶圆厂深度配合调优。Fabless在这个赛道天生吃亏,迭代速度跟不上IDM。第二,需要"换国籍"。变成中国企业,才能接入华为、小米、OPPO、vivo等本土客户的供应链,才能拿到中芯国际等晶圆厂的代工资源,才能搭上国产替代的政策东风。第三,资本层面有退出需求。2016年参与私有化的中国财团投了近20亿美元,需要找到接盘方实现退出。洪筱英的年龄和继任问题最多算加速因素,不是根本原因。这不是一次退休交接,而是一次战略求生。
有意思的是,豪威被韦尔收购后并没有头铁回手机高端市场跟索尼硬刚,而是押注了汽车CIS这个当时还不起眼的细分赛道。现在豪威在汽车CIS领域的全球份额已经登顶,算是换了一条赛道重新称王。
豪威对中国CIS产业的贡献,远不止于它自己的商业故事。它更像一所学校,培养了一整代中国CIS人才。陈大同说过一句话:"由清华无线电系毕业生所创办的CIS芯片设计公司竟有六个之多,占据了全球市场的半壁江山。"但"清华系CIS"是个更大的圈子,真正从豪威出来创业的人,脉络清晰可数。
陈大同本人是豪威联合创始人,2000年豪威上市后功成身退回国,2001年拉上清华同窗武平创立展讯通信,做手机基带芯片。虽然不是CIS公司,但陈大同从豪威带走的"快鱼吃慢鱼"创业方法论,直接塑造了展讯的文化。
何新平是清华无线电系80级,陈大同亲自招进豪威初创团队,陈大同离开后他接任COO,在豪威干了15年后,2011年离职在台湾创立了晶相光(Crystal Opto),专攻安防监控CIS市场,2018年在台湾挂牌上市。他算是豪威出来的人里最"纯正"的CIS赛道创业者——从豪威的COO变成另一家CIS公司的创始人,直接竞争同一片市场。
徐辰在CIS行业走了完整的"黄金跳板"路线:美光科技、Aptina、豪威科技,在豪威做资深研发设计工程师,专门做pixel——CIS里最核心的部件。2011年从豪威离职后回国创业,2017年和莫要武一起创立了思特威(Smartsens),抓住安防监控"模拟高清"标准升级的机会,做到全球安防CIS出货量第一,2022年科创板上市。
莫要武的履历跟徐辰高度重合:美光日本、Aptina、豪威科技,在豪威做模拟工程师和产品设计总监。他和徐辰联合创立思特威后任CTO,负责芯片读取电路设计——恰好是他在豪威的老本行。
单记章在豪威干了整整19年,从工程师一路干到软件工程部副总裁,管着分布全球的两百多人团队,主导开发了车用高动态范围图像处理芯片。2016年豪威被中国财团收购后他选择离开,跟博世出身的刘卫红一起创立了黑芝麻智能,做自动驾驶AI芯片,2024年在港交所上市。
豪威之所以能成为"黄埔军校",核心原因是它在CIS领域做了二十年的技术积累和人才培养。九十年代末两千年代初,豪威是全世界做CIS最有经验的公司,在pixel设计、BSI技术、图像处理算法上都站在最前沿。从这个体系里出来的人,带着最前沿的技术经验和产业认知,分散到安防、自动驾驶、手机等不同细分赛道,各自开花结果。那个靠擦掉别人logo融来的两百万美元,最终长出了一整片中国CIS的森林。陈大同说得没错,如果公司失败了,这就是丑闻;但豪威成功了,所以它成了轶事。而现在回头看,这不只是一段轶事,更像是中国半导体产业早期野蛮生长的一个缩影:手段不光彩,但结果修成了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