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干线
第一章:旧债
那年我刚到这座城市,身上带着还没散尽的泥土味和一支磨得发亮的钢笔。那时候,我的文字已经能换钱,但我的口袋还装不下尊严。
周强就是那时候闯入我的生活的。他比我大几岁,在这个城市里混得风生水起,长袖善舞,仿佛每一扇紧闭的门在他面前都会自动弹开。而我,只有满脑子的故事和无处安放的才华。
市里刚成立了一所女子学校,急需宣传。周强拍着胸脯对我说:“林子,这活儿非你莫属。你写稿,我负责搞定报社,钱少不了你的。”
我信了他。那篇稿子我熬了三个通宵,字斟句酌,把一所新学校的朝气与愿景写得淋漓尽致。赵强也没含糊,他找到了《消费时报》的编辑,文章很快见了报,版面还不小。
劳务费下来了,四千元。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周强去领的钱。我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听着楼道里邻居炒菜的爆响,等着他回来分钱。按照约定,一人两千。
然而,赵强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却挂着一种让我陌生的、亢奋的红光。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一台崭新的海鸥相机,那是当时最时髦的行头。
“钱呢?”我问。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漫不经心地说:“哦,我看这西装和相机太适合我了,一冲动就买了。林子,你知道的,搞社交,行头就是门面。”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我那两千元呢?”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花完了。你也知道,最近应酬多,手头紧,等下次有机会再补给你。”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身崭新的西装,突然觉得无比刺眼。那不是西装,那是用我的血汗钱缝制的遮羞布,遮住了他毫无底线的自私。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自行车,满城找他。最后在一个茶楼门口堵住了他。他正准备进去,看见我,眼神闪躲了一下。
“周强,钱。”我只有这一个字。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塞给我:“林子,别逼我。我现在真没钱。给你打个条,行了吧?”
我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欠某某某劳务费2000元。
没有还款日期,没有利息,甚至连个正经的签名都写得歪歪扭扭。
我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周强转身消失在茶楼的烟雾里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两千元,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但我没想到的是,这张纸条,竟然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纽带,也成了他日后命运的伏笔。
第二章:重逢
时间是一把钝刀,割得人不知不觉。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我凭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中央级媒体,外派担任省级记者站站长。在这个位置上,我见惯了名利场的起起落落,两千块钱,对我来说,早已连一顿像样的饭局都算不上。
但我没想到,命运会安排这样一场重逢。
那天晚上,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老张请吃饭,说是给我接风,顺便介绍几个新朋友。我带了实习生小陈一同前往。小陈刚从部队复原回来,身板挺得像棵白杨,眼神里还带着没被世俗磨平的棱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正热络。老张笑着介绍:“林站长,这位是周强周总,现在的房地产大鳄啊。周总,这位是我们林站长,中央媒体的大笔杆子。”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周强也愣住了。岁月在他脸上堆起了赘肉,但那股子圆滑和油腻,比当年更甚。他穿着名牌衬衫,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
“哎呀!这不是林子吗!”周强夸张地叫了一声,站起来就要握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老战友!”
我淡淡地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触感湿热而黏腻:“周总,好久不见。”
小陈坐在我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的细微变化。他虽然年轻,但军人的直觉让他对这种虚伪的客套格外警惕。
周强开始了他擅长的表演。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这几年的发家史,讲他如何在这个城市拿地,如何和那些大人物喝茶,言语间充满了炫耀。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当年那身西装和相机的来历,也忘记了那张欠条。
酒桌上的话题总是跳跃的。周强喝多了,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在这个地界上,就没有我周强办不成的事!钱?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陈突然放下了筷子。
金属撞击玻璃转盘的声音,在喧闹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小陈盯着周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周总,既然你这么有钱,那你欠我老师的两千元,该归还了吧?”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老张愣住了,周强也愣住了。
周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小陈,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分量。随即,他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两千元?小伙子,你搞错了吧?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就算是欠,也早就过了诉讼时效了!懂不懂法?”
“诉讼时效?”小陈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周强的衣领。
周强身上的名牌衬衫瞬间被扯变了形。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在这个场合,会有人敢对他动粗。
“你……你敢打人?!”周强色厉内荏地喊道。
“打的就是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小陈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小陈!”我低喝一声。
小陈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眼中满是不甘:“老师,这种人……”
我站起身,轻轻按住了小陈的手腕。我的手掌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放手。”我看着小陈的眼睛,平静地说,“为了两千块钱,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也不值得在这里惹事。”
小陈咬了咬牙,松开了手。周强踉跄着后退,整理着凌乱的衣领,脸色铁青,眼神里既有恐惧,更多的是被当众揭穿的恼羞成怒。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周强太太站了起来。她保养得很好,珠光宝气,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贵妇”笑容,试图用温柔来化解尴尬。
“哎呀,小兄弟,别生气嘛。”她打着圆场,语气软绵绵的,“老周现在确实手头紧,资金都压在项目上了,等过一段有钱了就还!大家都是朋友,何必动粗呢?”
“过一段有钱了就还?”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这台词,和二十年前如出一辙。
“嫂子,不用了。”我摆了摆手,重新坐下,“两千块钱,我早就不在乎了。刚才小陈年轻气盛,失礼了。但这顿饭,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先走一步。”
我带着小陈走出了包厢。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周强太太压低声音的抱怨和周强的骂骂咧咧。
走出酒店,夜风微凉。小陈走在我身后,愤愤不平地说:“老师,您就不该放过他。那种人,就是欠收拾。”
我点燃了一支烟,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淡淡地说:“小陈,有些账,法律管不了,时间会管。有些债,不用我们去讨,命会去讨。”
小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三章:机井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也很荒诞。
周强并没有因为那次饭局的冲突而收敛。相反,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不差钱”,变得更加高调。他在朋友圈里晒豪车、晒名表、晒各种高端聚会,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周强还活着,还活得很好。
但他忘了,在这个城市里,盯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
高中同学聚会,成了他的催命符。
那些曾经被他看不起、或者被他借钱不还的老同学,看着他如今风光无限,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他资金来源不正;有人开始暗中调查他的资产。
终于,在一个深夜,周强失踪了。
起初,他太太以为他又去哪个会所鬼混了,没当回事。直到三天后,她才发现不对劲。她疯狂地打电话,发微信,甚至在当地报纸上连发了十几条寻人启事。
“周强,你在哪里?家里有事商量。” “寻人:周强,男,45岁,穿灰色西装……”
那些寻人启事,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城市的角落,却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周强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一位法庭庭长的女儿,因为同性恋情的事情,和家里闹翻了。庭长觉得丢人,想要强行拆散她们。庭长的情妇,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为了讨好庭长,竟然雇佣了一个杀手,去解决庭长女儿的同性恋对象。
杀手是个新手,也是个狠人。他在一个偏僻的废弃工厂里动手了。
处理尸体是个技术活。杀手环顾四周,发现了一口废弃的机井。那口井深不见底,井口长满了荒草,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嘴。
他把尸体扔了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口机井,并不是空的。
几天后,公安机关在排查一起失踪案时,注意到了这口机井。当警察把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井里,有两具尸体。
一具是庭长女儿的女友,另一具,是周强。
周强的身上,还穿着那件在饭局上被小陈扯皱过的名牌衬衫,只不过现在,上面沾满了污泥和尸水。他的手腕上,那块金表还在走,滴答滴答,仿佛在计算着他最后的时间。
案件侦破的过程,充满了戏剧性。
庭长的情妇为了立功,主动交代了杀人抛尸的过程。她以为自己只杀了一个人,却没想到,自己成了揭开另一桩命案的推手。
原来,周强是因为炫富,被高中同学盯上了。那个同学欠了高利贷,急需一笔钱,而周强的张扬,让他成了最完美的猎物。
两人在废弃工厂偶遇,发生了争执。同学一时冲动,用扳手砸向了周强的后脑。
周强倒下的时候,或许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了那篇关于女子学校的稿子,想起了那套西装,想起了那张欠条,也想起了饭局上小陈那双愤怒的眼睛。
但他没想到,杀死他的,不是债主,而是虚荣。
第四章:巧合
案件通报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写稿。
小陈拿着手机冲进来,脸色苍白:“老师,周强……死了。”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怎么死的?”
“被高中同学杀了,抛尸在废旧机井里。而且……那口井里,还有庭长女儿女朋友的尸体。两起案子,同一个井。”
我沉默了许久。
“可能是巧合吧。”小陈喃喃自语,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太荒谬,又不得不信。
“是啊,可能是巧合。”我点了点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因果的另一种表达。
周强的死,看似是因为同学的贪婪,实则是他自己的虚荣埋下的雷。如果他不炫富,如果他还记得当年那两千块钱的教训,懂得低调做人,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而那口机井,就像是这座城市的一个隐喻。它吞噬了罪恶,也吞噬了虚荣。它不分青红皂白,将那些被欲望扭曲的灵魂,统统收纳其中。
庭长的情妇以为自己在帮情郎解决麻烦,却没想到,自己亲手将情郎推向了更深的深渊。因为尸体被发现,庭长的丑闻也随之曝光,他的仕途和生命,也就此终结。
这就是命运。它从不直接惩罚谁,它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你自己走进那个早已挖好的坑里。
几天后,我去了一趟那个废弃工厂。
那口机井已经被警方拉起了警戒线。风吹过,荒草瑟瑟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站在井边,没有往下看。
我想起了那张欠条。今欠某某某劳务费2000元。
那张纸条,我早就扔了。但周强用他的命,还了这笔债。
不是还给我,是还给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五章:尾声
周强的案子结了,庭长的案子也结了。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陈经过这件事,似乎成熟了不少。他不再轻易动怒,也不再轻易相信那些表面的光鲜。
“老师,”有一天,他问我,“如果当年周强还了那两千块钱,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不会。但也许,他会变成另一种人。两千块钱,买不来一个人的良心,也买不来一个人的命运。它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决定命运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小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继续写我的稿子。作为记者,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有人因为一念之差,坠入深渊;有人因为一时的贪念,万劫不复。
而我,依然坐在这里,用笔记录着这些巧合与必然。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我手里攥着那张欠条,心里虽然愤怒,但依然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公平。
现在,我终于明白,公平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法律给的,而是时间给的。
时间会带走一切,也会留下真相。
那两千块钱,周强最终还是还了。
用他的命。
而我,也终于放下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我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更远的风景。那些曾经的恩怨,那些曾经的委屈,都成了这风景里的一粒尘埃。
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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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
作者简介
卢新松,笔名陆渴望,供职于中国农村杂志社、中国农村网、《农村工作通讯》半月刊、《中国村庄》杂志、《美好生活》杂志等综合媒体,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丁字路口》(台海出版社)、《城狐社鼠》(中国名家出版社)、抒情诗集《家乡的九月》(辽宁民族出版社)、《世界大合唱》(黄河出版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