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股王长鑫市值3.5万亿:浮盈1万亿,拆解披着城市外衣的“风投”——合肥

问AI · 合肥为何敢在长鑫净亏百亿时持续重仓?


— 每日天使 · 城市风投观察 —

今天上午9点30分,长鑫科技在上交所敲钟。

发行价8.66元,开盘直接干到49.5元,涨幅471.59%

总市值3.31万亿,一举超过工商银行2.64万亿的体量,成了A股市值一哥。

中一签,浮盈2万出头。

这场资本盛宴的热闹程度,数字比形容词更直观。

942.88万户股民参与打新,刷新科创板申购人数纪录。

募资约579亿元,若超额配售全额行使可达666亿,是科创板历史上最大IPO,A股历史第三大。

但打新中签的股民,还真算不上这场盛宴的最大赢家。

翻开长鑫科技的股东名单,15名国有股东合计持股36.29%,按今天的价格算,持仓市值在1.2万亿量级。

这串名字里,长鑫集成持股11.71%,大基金二期8.73%,安徽省投7.91%,再加上间接控制第一大股东清辉集电的合肥国资体系,你会发现,这场盛宴的主桌上坐着的,是合肥。

有人赢就有人错过。

2024年12月,碧桂园创投的关联方汇碧五号,把手里1.56%的长鑫股份以20亿元的价格转让了出去,折合每股2.22元

这个价格约是发行价的四分之一,是今天开盘价的4.5%

同样一笔资产,有人在黎明前割肉回血,有人拿了快十年。

拿了快十年的那一方,就是被外界叫了很多年「风投之城」的合肥。

一座城市,披着政府的外衣,干着顶级风投的活儿,而且这一干就是18年。

今天长鑫封王,正好是个机会,把合肥这些年投过的牌,赢的和输的,一张张摊开来看

一、牌桌上赢的钱,只是最浅的一层

合肥的故事,绕不开三场广为流传的战役。

第一场,2008年,京东方。

那一年合肥的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约161亿元(全口径财政收入约301亿),市里决定拿出60亿元投资京东方6代线——这是初始承诺额,占当年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近四成,为此甚至暂缓了地铁项目。

要知道,京东方当时还是个亏损超10亿的企业,而合肥的GDP只有1664亿元,全国排名40名开外(当年统计公报列第49位)。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兰小欢在2021年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评价这笔投资「企业投资的体量跟合肥政府当年的财政能力相比,实际风险很大,是比较冒进的。如果没成,当年可能一个项目就把合肥市政府一两年的财政收入拖垮了。」

但合肥赌的不是一家公司。

当时合肥的家电产业年产值已到300亿量级,卡就卡在「缺屏」。

京东方落地后,合肥的招商部门沿着产业链上下游一家一家去敲门。

最经典的一幕发生在康宁身上,玻璃基板是面板的核心原材料,以前要从国外运,成本高周期长。

合肥直接找到康宁,厂房帮你盖,审批帮你跑,你的客户京东方就在隔壁。

2015年康宁落地,工厂就建在京东方10.5代线旁边,玻璃基板通过自动连廊直接送进京东方的车间。

偏光片的三利谱、驱动芯片的联咏,用同样的方法一家家聚过来。

根据赛迪研究院《中国新型显示产业高质量发展指数(2025)》,合肥的新型显示产业已超越深圳,排名全国第一,2024年产值1235亿元

第二场,2016年,长鑫。

DRAM内存芯片,当时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家垄断全球九成以上市场,中国的存在感几乎是零。

这个行业烧钱快、回报慢,多少国际大厂烧了几百亿美元依然折戟。

2016年,合肥产投与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合作,启动总投资1500亿量级的长鑫存储项目。

一期总投资180亿元里,合肥出了135亿,占四分之三。

而当年合肥全年财政收入才一千亿出头。

这笔钱砸下去,前面等着的是漫长的亏损。

2023年长鑫净亏163.4亿元,2024年仍亏71.45亿元

招股书显示,截至2025年末公司累计未弥补亏损达366.5亿元——不过2025年当年已扭亏为盈,归母净利润18.75亿元

合肥没撤,反而持续加注。

转折出现在AI。

DRAM是人工智能算力系统的核心枢纽,随着算力基建投资爆发,全球DRAM供不应求,2026年一季度通用型DRAM合约价环比大涨93%98%

长鑫2026年一季度净利润247.62亿元,上半年预计净利500亿570亿元、同比增长2244%2544%(即超22倍),一举填平了此前的累计亏损坑。

按Omdia的数据,长鑫已是中国第一、全球第四的DRAM厂商。

华西证券在研报里判断,长鑫上市将改写A股半导体板块的估值逻辑,中性预期稳定市值2万亿3万亿元,乐观情景甚至能看到4万亿元。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的评价更直接,「长鑫科技上市对A股而言,标志着硬科技投资从概念驱动迈入了业绩验证的新阶段。」

第三场,2020年,蔚来

那年年初,李斌几乎走投无路。

蔚来的钱烧完了,股价最低跌到1美元多,随时可能退市,媒体给他封了个头衔,2019年最惨的人。

据媒体报道,那段时间他跑了十几个城市,没一个愿意接盘。

合肥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合肥建投联合几家国资平台,筹了70亿量级的资金,把蔚来中国总部引了进来。

消息公布那天,争议四起,最刻薄的说法是,合肥当了接盘侠。

后来的剧本大家都知道了。

新能源车渗透率从个位数飙到三四成,蔚来股价从低点最高涨了几十倍,合肥在协议约定的窗口期内退出,账面浮盈可观。

更关键的是产业链跟着来了,比亚迪、大众安徽、中创新航福耀玻璃接踵落地。

2025年前三季度,合肥汽车产量133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约94万辆,连续两年居全国城市第一,稳坐「新能源汽车第一城」。

三场战役之外,还有一串名气小得多、但同样赚钱的名字。

晶合集成,避开与台积电在先进制程的正面竞争,专注面板驱动芯片代工,靠着跟京东方的协同做到细分领域全球头部,已登陆科创板。

芯碁微装,合肥产投从天使轮600万元一路陪跑到科创板上市。

汇成股份,从招商引资项目做到上市公司。

视涯科技,从初创公司做到全球领先的硅基OLED生产基地。

据合肥产投集团官方披露,其自主管理型基金规模已超千亿元,累计投资企业超1600家,其中超80家实现IPO或借壳上市。

到2025年,合肥国资累计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超2100亿元(「十四五」末滚动口径超2200亿元),带动各类项目总投资超8100亿元,具体数字以官方披露为准。

这些账面数字还只是最浅的一层。

真正的回报写在城市排名里。

世纪之交,合肥GDP排在全国80名开外,被调侃为「中国最大县城」。

2015年,5660亿,第31位

2020年破万亿,第20位

2025年,1.42万亿,约列全国第18位,而且2024、2025两年增速都是6.1%,在GDP二十强城市里蝉联第一。

常住人口从779万涨到破千万。

十年时间,一座城市在中国城市竞争最激烈的腰部地带,连超13个位次。

二、被喝彩声淹没的输局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那就是又一篇「合肥赌神」的爽文。

但把合肥的完整投资记录摊开,你会看到牌桌的另一半。

第一笔大输局,熔安动力。

2007年,合肥签下46亿元投资协议,引进江苏熔盛重工,要打造「全国最大的低速船舶柴油机生产基地」。

问题来了,上千吨的柴油机造出来怎么运走?

合肥不靠江不靠海,于是又掏了12亿元,改造从派河到长江132公里的航道,硬生生给自己凿了一条出海通道。

奇迹很快成了遗迹。

2013年造船业骤遇寒流,熔盛系深陷债务危机,拖欠银行借款、逾期利息共计5亿余元,明星企业成了老赖,最后靠拍卖土地追回欠款。

这个项目前后投入58亿量级,基本清零。

第二笔,鑫昊等离子。

2009年,合肥斥资20亿元引进日立的等离子面板技术,想跟京东方的液晶形成「双保险」。

当时液晶和等离子的技术路线之争尚未明朗,合肥的选择是两个一起上。

结果等离子是条死胡同,能耗高、尺寸受限,2014年松下全面退出后,全球等离子生态瞬间崩塌。

鑫昊三年亏了10亿以上,厂房出租,设备拆卖,股权分三次转让给了四川长虹。

第三笔,赛维光伏。

2010年,赛维LDK的1600兆瓦太阳能电池项目在合肥高新区奠基,号称全球最大的一次性开工光伏项目。

第二年,全球光伏产能过剩叠加欧美双反调查,行业价格一落千丈。

到2013年,合肥赛维资产负债率约91%、已资不抵债,合肥国资以1.2亿元将其接手;次年通威以8.7亿元接盘,同一块资产在另一家操盘手下起死回生。

这里有黑色幽默的注脚:同一块资产,在不同的操盘手和不同的周期里,命运完全两样。

第四笔,北大未名。

2013年宣称总投资200亿共建「半汤生物经济实验区」,后来未名集团自身难保,合肥方面投入的约6.7亿代建成本最终诉诸法律追偿,项目烂尾。

再往下数,据媒体盘点,欧菲光巢湖项目、威马汽车等一批项目也先后折戟。

有自媒体复盘合肥投资史时用了一个很扎眼的标题,「十赌九输才是常态」。

这个说法数字上未必精确,但方向没错。

合肥不是赌神,外界看到的是幸存者偏差。

公开叙事里都是京东方、长鑫、蔚来三大成功案例,背后是一批大额亏损项目垫底。

对这一点,合肥自己倒不讳言。

合肥产投集团董事长江鑫曾公开表示,肯定有投资失败的项目,但更多项目成功了,甚至还有上市的,带来的收益可能是10倍甚至几十倍,足以覆盖失败项目的损失。

据合肥产投的公开定位,其投资不以单纯财务回报为目的,而以培育产业链、解决卡脖子问题为核心目标。

这句话听着像风投基金的年报,而不像一级政府的表态。

而这,恰恰是理解合肥的钥匙。

三、别叫它风投,它是一家「城市投行」

合肥主政者对「风投之城」这个称号,公开场合的回应是八个字,「不是风投,是产投;不是赌博,是拼搏。」

口号背后,是一套可以拆解的打法。

第一,投之前,先把产业链摸透。

当年决定投京东方之前,合肥的招商团队对液晶面板行业做了系统摸排。

产业链有多长、上游玻璃基板和偏光片什么格局、下游整机厂在哪、京东方行业排第几、技术路线对不对、钱投下去几年能回本,这些问题算清楚之后才拍板。

中科大管理学院教授刘志迎在《合肥有模式吗?

》一书中指出,合肥的投资逻辑是立足本地实际、精准补齐短板,而不是豪赌一时风口。

先有300亿的家电产业,才引京东方补屏。

先有江淮多年的整车底子,才接得住蔚来。

每一笔大投资,都踩在自己已有产业链的痛点上,这跟追风口的财务投资是两种逻辑。

第二,投的不是项目,是链主。

合肥市国资委把这套模式叫「以投带引」。

国资先投链主企业,跨过市场早期风险最大的阶段,社会资本随后跟进接力,然后围绕链主招上下游。

京东方引来康宁、三利谱,长鑫引来至纯科技、江丰电子等设备材料厂商,蔚来引来整条新能源车配套体系。

用合肥产投负责人的话说,投资的核心目标是培育产业链、解决卡脖子问题。

第三,有一套完整的资本机器。

合肥国资体系由市、区两级平台和省市联动基金构成,形成「4+2+N」母基金架构。

市级层面分工明确,合肥建投承担重大项目投资与基建配套,京东方、蔚来两役都是它主导;合肥产投偏重产业投资和早期创投,长鑫是它的代表作;兴泰资本背靠兴泰金控,管理着多支母基金。

整个「基金丛林」总规模据报道已超7500亿元量级,覆盖种子、天使、科创到产业投资的全链条。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会退。

合肥构建了「股权投资、项目落地、退出、再投资」的资本循环。

投蔚来时协议里就明确了退出安排,赚了钱不恋战,退出的资金滚入下一轮投资。

盛石资本董事长周道洪在一次关于合肥现象的研讨会上,把这套机制概括为「财政补改投」,推动消耗型财政投入向循环型财政投入转型,财政资金和国有资本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形成良性循环。

上海交大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副院长张湧给合肥起了个更准确的名字,「城市级投行」。

他的评价是,合肥政府和国企尊重资本、金融和市场的逻辑,在关键时刻敢于进,在热闹的时候舍得退,既找准了国资的定位,更激发了民企民资的活力。

把这四条放在一起看,合肥干的事情确实不是风投

风投是广撒网赌爆款,合肥是研究透行业、摸清楚标的、想好退出路径、配好产业链条之后,用一座城市的资源做重仓投资。

它更像一家把整个城市当资产负债表来经营的投行,土地、财政、基建、审批,全是它的自有资金。

四、为什么全国只有一个合肥

长鑫封王之后,可以预见,新一轮的「合肥取经潮」很快会来。

上海、南京、宁波等经济强市此前都组团去合肥调研过,各地考察团多到难以统计。

但在跟风之前,不妨先听听泼冷水的声音。

兰小欢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很直白的话,「合肥这个事怎么说呢,它有很多运气成分。如果要把它的做法推广到各地去,很多地方没有合肥的条件。第一,合肥地理位置比较好。第二,科学技术人才也比较多,中科大在那。」他的另一个判断更冷,「对于中西部的一些城市、尤其是小城市来说,其实没有太多借鉴意义。合肥能拉来的那些企业,中西部的小城市也不太可能拉来。」

中科大这个变量,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1970年中科大南迁无处落脚,合肥腾出最好的地方做校址。

半个世纪后,中科大每年三成毕业生留在合肥,合肥科创板上市公司里科大系占比超30%,独角兽企业里科大系占比超40%

这是五十年前埋下的种子,不是五年规划能种出来的。

区位也一样。

合肥处在长三角一体化和中部崛起两大国家战略的交会处,向东承接产业转移,向西辐射中部腹地。

安徽省发展战略研究会首席专家程必定的说法是,这个「左右逢源」的位置,是很多中部城市不具备的。

还有反面教材。

有媒体复盘称,珠海国资卖掉格力电器股权后投资数百个项目,结果一地鸡毛。

同样是国资下场做投资,同样有钱有平台,结果天差地别。

兰小欢对这类现象的提醒是,金融工具要和周边的经济环境、和地方的发展阶段相适应,过小地方的政府实际难以支撑股权投资这么复杂的东西。

多位专家也提醒,合肥的成功值得珍惜,但其模式能否推广仍是一个问题,各地需结合自身的地缘特征与产业基础,找准发力方向,而不是简单复制合肥的具体做法。

再退一步讲,就算是合肥自己,这套打法也走到了需要升级的关口。

「以投带引」的前三役,赢在中国产业链的进口替代窗口,面板、存储、新能源车,都是看得见对标物的追赶型投资。

而合肥现在布局的量子科技、可控核聚变、生物制造,是没有对标物的无人区,追赶的方法论未必适用于探索。

合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把「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列为重要任务,提出到2030年经济总量迈上两万亿台阶。

从万亿到两万亿,靠的不能再是单个项目的爆发。

回到今天。

长鑫开盘那一刻,3.3万亿的市值刷屏,合肥国资1.2万亿量级的持仓成了各路自媒体的标题。

但如果只看到这个数字,就把这18年看浅了。

程必定给其他城市的建议或许是最中肯的收尾,不要简单复制合肥的具体做法,而应学习其「结合自身禀赋、找准产业链缺口、长期深耕」的方法论。

牌桌上真正的赢家,从来不是押对了某一把的人,而是研究了规则、算清了赔率、输得起也等得起的人。

合肥赢的不是长鑫这一手牌,是它用18年时间证明了,一座城市可以是一个耐心资本。

至于这张牌桌上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合肥,兰小欢那句话放在这里正合适,好的做法大家都看得见,难的是很多地方没有那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