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速递】
数据幻觉——当少数巨头的融资掩盖了多数创业者的寒冬
2026年上半年,非洲科技初创企业交出了一份看似光鲜的成绩单。根据TechCabal Insights发布的《2026年上半年非洲科技状况报告》,非洲大陆的初创企业在今年前六个月共筹集了14.4亿美元资金,同比微增1.4%。在全球风险资本市场持续低迷的背景下,这一数字被许多人解读为非洲创新生态的“韧性”与“复苏”信号。
然而,如果拨开这层总额增长的迷雾,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2026年上半年,非洲科技初创企业完成的披露融资交易仅为146笔,而2025年同期这一数字是252笔。更令人警惕的是,只有190家非洲初创企业在2026年上半年筹集到至少10万美元资金,这是自2021年Africa: The Big Deal开始追踪这一阈值以来的最低数字。融资额在10万至100万美元之间的初创企业数量下降了44%,从2025年下半年的179家降至2026年上半年的仅100家。
资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头部集中。2026年1月,前10家初创企业拿走了当月92.49%的资金。整个上半年,前十大交易占据了融资总额的60.09%,而2025年上半年这一比例仅为47.95%。泛非洲电动出行公司Spiro一家就在6月完成了两轮共计2.7亿美元的股权融资,仅这一笔交易就几乎凭一己之力把上半年的总额推过了2025年的水平。埃及数字借贷平台Blnk筹集了3710万美元,摩洛哥地产科技公司Agenz获得500万美元种子轮,南非电动车充电公司Zimi Charge融资260万美元。这些少数头部玩家的亮眼表现,掩盖了绝大多数初创企业正在经历的融资寒冬。
融资结构的变化同样耐人寻味。上半年14.4亿美元融资中,股权融资约为8.18亿美元,债务融资达到6.14亿美元,另有900万美元为赠款。债务融资占全部资金的41%。这意味着投资者越来越倾向于给那些拥有实物资产、稳定现金流和可抵押物的成熟企业放贷,而非押注早期、轻资产、高风险的创新项目。这种融资偏好的转变,对处于种子轮和前A轮阶段的初创企业构成了直接打击。2026年第一季度,仅有15笔超过10万美元的赠款被记录在案,总额约400万美元,而2025年同期这一数字是27笔、约2000万美元。
投资者的数量也在急剧萎缩。2026年1月至4月,仅有162家独立投资者参与了至少一笔价值10万美元以上的非洲初创企业交易,这是自2021年有可比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比2025年同期的220家下降了26%,远低于2022年融资繁荣期的556家。非洲本土投资者虽然以36%的数量占比成为最活跃的群体,但国际投资者的撤退信号已经非常明确。
与此同时,并购交易和裁员人数却在飙升。2026年上半年,非洲科技领域记录了63起并购交易,几乎是2025年同期的两倍。裁员人数达到2574人,同比增长236%,创下历史新高。人工智能的普及成为裁员的重要推手之一,Jumia在部署AI工具后裁减了约200个岗位,加密货币交易所Zap Africa在引入AI管理客户支持后裁掉了44%的员工。肯尼亚数据标注公司Sama在失去Meta的关键合同后,在内罗毕裁员1108人。清洁能源公司Koko Networks在肯尼亚政府拒绝批准碳信用收入所需的授权书后停止运营,裁减了700多名员工。尼日利亚金融科技公司Gigbanc在运营三年后宣布关闭,理由是融资环境恶化、运营成本上升。
Africa: The Big Deal的创始人Max Cuvellier Giacomelli直言:“早期融资的下降才是真实的故事。”这句话精准点出了非洲创投表面繁荣之下的深层危机。当融资总额的微增完全依赖少数几笔大型交易来维持,而绝大多数初创企业、尤其是早期项目正在被资本遗忘时,“虚假繁荣”四个字已经呼之欲出。
【棋局复盘】
当“非洲创业叙事”沦为一场表演
非洲创投市场正在经历一个奇怪的悖论:钱还在,但给钱的方式变了;故事还在讲,但听故事的人越来越挑剔;创业者还在奔跑,但赛道正在收窄。这种悖论的背后,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非洲创业叙事”成为国际资本市场的热门概念,真实的创业生态是否正在被“表演性创新”所侵蚀?那些真正扎根本地、解决实际问题的初创企业,是否正在被资本逻辑挤出赛道?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理解“表演性创新”是如何被系统性制造出来的。2026年5月,BusinessDay发表了一篇题为《创新的幻觉:加速器如何在非洲错配资本》的深度报道。在线语言学习平台Izesan的创始人Anthony Otaigbe在文中指出:“理论上,加速器的目的是识别和支持有潜力的初创公司。但实际上,许多加速器已经变成了守门人,它们更看重表面功夫而非实质内容,更注重故事而非实际效果。”
Otaigbe进一步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生态扭曲:“创始人是为了加速器而打造产品,而不是为了市场。这是对当前资本配置方式的一种理性回应。”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当一个生态系统的激励结构扭曲到这种程度时,创始人的“表演”并非愚蠢,而是在现有规则下的最优生存策略。加速器要求的是PPT、路演、增长指标和融资新闻,创业者就制造PPT、路演、增长指标和融资新闻。至于产品是否真正解决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商业模式是否可持续、用户是否真正受益——这些在短期内并不重要,因为资本回报的周期远短于这些问题的验证周期。
Otaigbe还批评了资本流向的深层偏见:“非洲不是硅谷,但资本往往流向那些看起来和听起来像硅谷的企业。”这种偏见使得农业、教育和基础设施等最需要本地化解决方案的领域被系统性边缘化。他警告:“当资金成为衡量影响力的指标时,体系就会把知名度误认为价值。”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表演性创新”的核心机制:在一个以融资额为成功标准的体系中,筹到钱本身就是最大的成功,至于钱花在哪里、产生了什么效果,已经退居其次。
“表演性创新”的代价正在以真金白银的方式呈现出来。那些真正扎根于非洲本地市场的初创企业——服务于小农户的农业科技、致力于本地语言教育的教育科技、改善城市交通的基础设施项目往往因为“不够性感”“不够硅谷”而被资本拒之门外。与此同时,那些追逐热点、擅长包装、精通资本叙事的项目却能够轻松获得融资。结果是,资本没有流向最需要它的地方,而是流向了最擅长“表演”的地方。
这种资本错配的另一个后果,是正在形成的“管道危机”。种子轮交易自2021年以来下降了81%,从509笔降至98笔。Launch Africa Ventures管理合伙人Zachariah George指出,非洲不缺创业人才,缺的是愿意在最早期下注的风险资本。但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一趋势的滞后效应:如果种子轮融资持续萎缩,未来几年能够进入A轮和B轮的非洲初创企业数量将大幅减少。今天的种子轮断层,将在18到24个月后转化为成长期项目的枯竭。到那时,即便有资本愿意投入,也找不到足够多值得投资的项目了。
RegalStone Capital创始人Fiyin Ogunlesi在TechCabal的研讨会上直言:“没有资本可以用来冒险了,创始人必须在融资前就'过度推销'自己的扩张准备。”Catalyst Fund首席投资官Oluwatosin Emmanuel-Olubake则从宏观层面解释了这一现象:美联储降息将资本拉回安全资产,美国和欧洲的发展援助因各国政府将支出转向国防而缩减,有限合伙人不愿意支持首次募资的基金管理人。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即使是种子轮融资的门槛也被大幅提高。
非洲开发银行估计,约80%的非洲初创企业在五年内失败。在一个正常的创业生态中,高失败率本身并不可怕,它是创新过程的自然淘汰。但当失败率与资本错配、激励扭曲、表演性创新同时出现时,问题就变得严峻了:我们看到的失败,究竟是因为创业本身的高风险属性,还是因为整个生态系统在鼓励错误的创业行为、资助错误的对象、衡量错误的指标?
非洲创投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转换。从2021到2022年的“增长叙事”到2026年的“盈利叙事”,从“押注潜力”到“追求确定性”,从“广撒网”到“精挑细选”,这些变化本身未必是坏事,甚至可以被视为市场成熟的标志。但问题在于,这场转换的速度太猛、幅度太大,以至于整个早期创新管道面临着被连根拔起的风险。
当资本只愿意投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成熟企业时,谁来为下一个Spiro、下一个Blnk的种子轮买单?当加速器更看重“看起来像硅谷”而不是“解决了非洲问题”时,谁在为真正扎根本地的创业者提供支持?当“融资额”成为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时,谁还在关心那些融不到资但确实在改善人们生活的项目?
非洲的创业故事不能只由少数几个拿到巨额融资的明星企业来书写。一个健康的创业生态,需要的是从种子轮到成长期的完整管道,需要的是资本愿意为早期风险买单的勇气,需要的是衡量成功的多元标准,而不仅仅是融资额的大小。如果“非洲创业叙事”最终沦为一场只有少数人能够参与的表演,那么真正被挤出赛道的,将是那些最需要被看到、最值得被支持的创新者。而这,才是“虚假繁荣”最危险的代价。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