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拿走了98%的工作,那属于你的、谁都替不了的2%到底是什么?

问AI · 老电影人如何用AI让电影流动起来?
AI行业观察

当AI能完成98%的电影生产,剩下2%反而更值钱


"AI没有创造那种气质。它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东西,放大到了亿级播放的场子里。"


筷子兄弟的新歌《逍遥仙》MV上线。

评论区很快分成两派。一派在问:肖央的脸怎么又变了?另一派反应过来之后更惊讶:这画面,是AI做的?

很多人一边捂眼睛一边吐槽,一边又忍不住转发。上线4小时,播放量冲上4000万,登上微博娱乐榜第一。而据梁巍透露,前两集MV累计播放约2亿,相关话题播放约18亿,网友自发的二创视频超过1500支。

操刀这支MV的,是一个在传统电影行业干了十几年、经手近200部院线电影的老电影人。不是什么技术极客团队。

他叫梁巍,MovieFlow联合创始人。营销、发行、投资、制作,电影工业的链条他全干过。现在,他想用AI把这个行业重做一遍。

我们跟他聊了很久。他讲了很多行业里没人愿意摆上台面说的话。


黄金时代谢幕时,他正站在片场

梁巍入行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国电影最好的时候。

做电影营销那几年,他一年要营销五六十部电影。后来转做投资和制作,电影、剧集、动画、漫画加起来又做了几十部。用他的话说,前一家公司"基本把营销、发行、投资、艺人经纪、电影院等全产业链都做了一遍"。

他也完整经历了那个后来被反复怀念的周期。"2009年华谊兄弟上市,到2019年,是我理解里的黄金十年。"

2009年10月,华谊兄弟登陆创业板,成为"中国影视娱乐第一股"。十年后的2019年,全国电影总票房冲到642.66亿元(国家电影局数据),那是中国影史至今没能回去的峰值。梁巍记得当时行业里的心情:"离世界第一只差一步。"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下半场。2019年之后票房再没回到那个数字,2024年全年只有约425亿。2026年4月,华谊兄弟被债权人申请重整,站到了退市边缘。

一个时代,用同一家公司画了个圆。

梁巍自己的转折也发生在2024年。那一年,他参与的一部电影拍到一半出了问题,项目搁置。剧组停下来的空档,他开始重新想一件事:这个行业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2024年11月,他第一次真正上手AI视频工具。生成第一个画面,他的第一反应和很多影视人一样,"不太行",差点就放弃了。

那时候AI视频是什么水平?2023年3月,"威尔·史密斯吃面"的视频全网疯传,面条穿嘴,动作诡异,成了嘲笑AI的保留节目。2024年2月,Sora放出演示:东京街头,霓虹灯下,一个拿着黑色皮包的时尚女性走过来,整个行业集体沉默了几秒。(顺带一提,这个曾让全行业震撼的Sora,已经在2026年3月关停了。)

梁巍没有马上押注。他和团队从2024年11月研究到2025年6月,整整八个月,才正式下场做MovieFlow。

他后来说,传统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效率。"电影无论多快,至少也要一年;慢的七八年,甚至十年、二十年。"

一个干了近200部电影的人,决定亲手给这套旧机制画句号。


三周吵架,一周生成

《逍遥仙》这个项目,开始于一顿饭。

筷子兄弟要开演唱会,梁巍问:演唱会之前有没有新歌?正好有《逍遥仙》。他当场提了个方案,而且把话说得很绝:

"既然做就做得彻底一点:不拍真人,不做动作捕捉,连照片都不用专门拍,100%纯AI生成。"

人物形象不用新拍。肖央和王太利过去的影视作品里已经留下足够多的脸部素材。肖央参考近一两年的形象,王太利的角色要"更年轻、更妩媚一点",就参考《小苹果》时期的状态。最后定型为两个角色:肖大宝和王小帅

真正的反差在时间上。前期创作讨论,至少三周。构建人物、美术资产,定角色形象、故事和脚本,肖央给出故事骨架,年轻导演们再往里填细节。而两支MV的生成时间加起来,大概一个多星期。

"三周吵架,一周生成。真正花时间的,从来不是'生成'本身。技术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创意和决策。"

MV火了之后,二创失控式地蔓延。网友把肖大宝和王小帅扔进《阿凡达》《泰坦尼克号》的各种世界里。团队一开始完全开放。肖央和王太利的想法也是,大家玩得开心,就先让大家玩。

但梁巍没有回避这件事的灰色地带。他主动承认:严格来说,早期二创在版权上有瑕疵,涉及演员肖像和角色形象。下一步他们会做官方授权二创,把角色资产统一起来,让创作者在合规前提下继续玩。

这种坦诚,在遍地"AI神话"的当下挺少见。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筷子兄弟的MV能炸,梁巍给了一个很准的概括:

"中年人不卖惨,也不煽情,很认真地'膈应'你……这是筷子兄弟自己的灵魂,AI只是把它放大了。"

AI没有创造那种气质。它只是把原本就存在的东西,放大到了亿级播放的场子里。


前期拖五年,宣发不上亿别进春节档

聊完MV,梁巍开始算账。这是他作为行业老兵最不留情面的部分。

传统电影最慢的一环,根本不是拍。

"从一个想法、脚本开始,到开会讨论、完成剧本、导演沟通创作,前期确定一个项目要不要做,往往就要花一两年。慢一点,三年、四年、五年都有可能。"

拍摄反而是整条链路里最快的一段,两三个月,或者五六个月。然后是后期、等档期、做宣发。钱投进去,回收周期以年计。

宣发是另一个黑箱。梁巍说,有时候一部电影的宣发费用和制作成本是匹配的。春节档最热那几年,"没有上亿元的宣发费,电影很难进入春节档。"赚了当然好,一旦失败,风险大得吓人。

更荒诞的是,很多剧组开机之前,根本没人见过这部电影最后长什么样。导演凭想象拍,各部门凭经验做,所有人的赌注都押在"剪出来再说"。梁巍用四个字形容这种状态:

"很多时候是在'蒙着头干'。"

这套机制在黄金十年里转得动,是因为市场在膨胀,票房每年都在涨,再低效也能被增长盖住。2019年之后,观众的注意力、娱乐方式、内容分发全变了,盖子被掀开了。

梁巍的判断很直接:传统电影"那套高投入、长周期的生产机制,越来越难适应今天的市场"。


AI进剧组,先动的是谁的蛋糕

梁巍现在在推一件他称为"影视行业FDE"的事。这个词借自硅谷软件公司Palantir,不只是卖工具,而是派人进驻客户现场,帮着把结果做出来。

落到剧组,第一步叫"预演片"。

一部100分钟的电影,开机之前,先用AI把100分钟完整跑一遍。导演、制片人、各部门长提前看到整部片子的样子,再决定哪些镜头实拍、哪些不拍、哪些空镜直接用AI生成。

之前"蒙着头干"的一切,突然看得见了。

看得见之后,档期可以重排。梁巍举的例子很具体:某个演员原本需要100天,可能压缩到80天;另一个演员原本50天,可能30天就够。拍摄中等不到夕阳、赶上下雨,AI补;拍完发现缺一个手部特写,不必再把演员叫回来。

省多少钱?他给的测算是:至少省10%,做得彻底能省30%。据梁巍透露,以一个2000万成本的线下剧组为例,能省200万到600万。他们派两三个人驻场,算力实报实销。假设服务花50万、节省200万,净省150万,ROI清清楚楚。

"原来一个人能收100天的钱,现在可能只剩80天;酒店原来住100天,现在住80天。AI压掉的不是抽象的成本,是具体到每个人头上的收入天数。要真正推动全流程AI化,必须由影视公司老板、出品人,也就是'一号位'推动。企业AI叫'一号位工程',电影行业可以叫'出品人工程'。"

他还替导演说了句话。大多数剧组里,导演只有30%到50%的时间真正用于创作,剩下的全在协调几百号人的生产问题:场地、档期、天气、突发状况。一个本该做艺术决策的人,大部分时间在做项目经理。

"AI真正的价值不是让导演更忙,而是解放生产力。"

这句话值得所有担心"AI让创作者失业"的人想一想:它先拿掉的,可能恰恰是那些本来就不该由创作者干的活。


98%给AI,人只剩开头1%和结尾1%

那么,AI到底替代到哪一层为止?梁巍用了一个剧组里的老岗位打比方:第一副导演。

专业剧组里,导演到片场之前,第一副导演已经把台词、走位、调度全部组织过,甚至先拍一条给导演看。导演到现场,只做三件事:决定要不要、哪里改、能不能用。

"AI应该做到这种程度:先把戏排出来,但最后拍板的是人。"

顺着这个逻辑,他说出了那场访谈里最核心的一段话:

"中间98%的生产过程,AI都可能完成;开头1%和结尾1%,是人真正创造和负责的部分。"

开头那1%,是表达欲,你到底想说点什么。结尾那1%,是判断和拍板,最终决定作品长什么样,并且为它负责。

他说现在太多人卡在开头。"过去很多人说'我想拍一个故事''我想把小说拍出来',但因为制作太难,最后没有行动。"他的回应很不客气:

"现在已经不要再找借口了,你今天就可以开始。"

而结尾那1%,AI永远替不了。"AI不会替人承担责任。"


普通人的门票,已经发了

道理都懂,普通人够得着吗?梁巍给了两个案例,一小一大。

小的这个在云南。据梁巍透露,有一位生物学博士后,本来只是视频爱好者,在抖音发一些相对粗糙的视频,讲恐龙和生物知识,但故事和文案写得很好。团队给他提供算力和创作支持之后,他做出的纪录片,"很多画面已经接近BBC纪录片"。

过去,一个普通知识工作者想做出《地球脉动》那样的影像,几乎无法想象。

大的这个,已经被票房验证。A24的电影《后室》,导演出生于2005年,16岁开始在YouTube发几分钟的短片,持续积累观众,20岁拿到执导长片的机会。A24给他约1000万美元预算,配上温子仁这样的成熟监制和工业团队。

梁巍在访谈里拿它举例时,电影还没上映。2026年5月29日《后室》北美上映,全球票房很快突破3.5亿美元,票房是成本的35倍。一个年轻人先用短片证明自己有观众,工业体系再来补能力,这条路径不再是理论。

梁巍自己的平台也打算这么干:"先做五集放上去,播得好就做第六集,播得不好就停,凭作品和观众反馈说话。"

试错权从少数人手里,下放给了所有人。

他总结道:每个人都获得了试错和表达的机会,产业反而更公平。当然,他也给热潮泼了冷水。门票发了,不等于人人都能进门。"AI会把很多执行工作变得简单,但不会自动把一个人变成创作者。"没有积累,就不知道什么叫好。工具抹平了制作的门槛,反而让"有没有东西可讲"成了唯一的门槛。

访谈收尾时,梁巍说了三样人要守住的东西:表达欲、判断、对结果负责。然后是最后一句话。"好工具和好作品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如果你是影视人、创作者,或者只是一个一直有故事想讲的人,AI拿走了98%,属于你的那2%,是什么?


访谈精选 Q&A

从传统电影人到AI创业者

吴畏:先从MovieFlow这个名字聊起。它是希望提高电影的效率,还是希望借助AI让电影更好地"流动"起来?

梁巍:我们当时起这个名字,想的就是让电影流动起来。让更多人不再只是看电影,而是能够参与电影创作。AI给了大家这个机会。

吴畏:您做过电影营销、发行、投资和制作,参与过200多部院线电影。为什么后来会从传统电影行业切到AI?

梁巍:我之前做营销和发行比较多,2016年以后更多做投资和制作。投资制作的电影、剧集、动画、漫画加起来有几十部;做营销的时候,一年要营销五六十部电影。前一家公司基本把营销、发行、投资、艺人经纪、电影院等全产业链都做了一遍,也完整经历了中国影视行业的黄金十年。

吴畏:真正触发您转向AI视频的是什么?

梁巍:2024年我们还在拍一部电影,拍到一半出现了一些问题,项目暂时搁置。就在那段时间,我开始重新思考影视行业的效率。2024年11月左右,我第一次真正接触AI。跟很多影视人一样,生成一个画面、一个视频,觉得"不太行",差点就放弃了。

吴畏:当时Runway等工具生成的往往只有三五秒,确实更像Demo,很难进入真正的生产。

梁巍:但AI视频的发展太快了。2024年2月,Sora第一次放出东京街头撑伞女生的画面;不到两年半,已经从早期"威尔·史密斯吃面"的水平,进化到很多画面几乎看不出是AI生成,已经很接近实拍。我们从2024年11月研究到2025年6月,大概用了八个月,才正式下场做MovieFlow。

传统影视最大的痛点,是效率太低

吴畏:您经历过整个电影工业链条。传统影视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梁巍:最大的核心问题就是效率太低。从一个想法、脚本开始,到开会讨论、完成剧本、导演沟通创作,前期确定一个项目要不要做,往往就要花一两年。慢一点,三年、四年、五年都有可能。

吴畏:拍摄反而是中间相对快的一段。

梁巍:对。前期把资金和合作方式准备好,真正拍起来可能两三个月,也可能五六个月。拍完还要做后期、等档期、做宣发。电影无论多快,至少也要一年;慢的七八年,甚至十年、二十年。资金投入以后,整个回收周期和生产效率都非常低。

吴畏:宣发也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梁巍:有时候一部电影的宣发费用和制作成本是匹配的,也和票房目标匹配。以前春节档最热的时候,没有上亿元的宣发费,电影很难进入春节档。赚了当然好,但一旦失败,风险也非常大。

吴畏:您把2009到2019年看作中国电影的黄金十年。

梁巍:对。2009年华谊兄弟上市,到2019年,是我理解里的黄金十年。2019年中国电影票房超过620亿元,离世界第一只差一步。但2019年之后,观众的注意力、娱乐方式、内容分发都变了,传统电影那套高投入、长周期的生产机制,越来越难适应今天的市场。

《逍遥仙》:一支MV如何成为AI影像实验田

吴畏:筷子兄弟新歌《逍遥仙》MV上线后,观众一边捂眼睛一边吐槽,焦点也从"肖央的脸怎么又变了",变成"这画面是AI做的?"官方制作名单里,MovieFlow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这个项目是怎么开始的?

梁巍:肖央和王太利都属于非常愿意拥抱新技术的电影人。我们这一代人本来就是伴随优酷、土豆成长起来的,用DV拍视频、上传网络,再慢慢走进电影行业。《老男孩》就是那个时代的作品。

他们准备开演唱会,我就问演唱会之前有没有新歌。正好有《逍遥仙》,我们吃饭时聊起来。我说可以试试,但既然做就做得彻底一点:不拍真人,不做动作捕捉,连照片都不用专门拍,100%纯AI生成。

吴畏:人物形象怎么确定?

梁巍:他们过去的影视作品里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脸部素材。肖央参考近一两年的形象;王太利的角色需要更年轻、更妩媚一点,就参考《小苹果》时期的状态。最后形成肖大宝和王小帅两个角色。

吴畏:真正花时间的并不是"生成"本身。

梁巍:对。前期创作讨论至少三周,要构建人物和美术资产,定角色形象、故事和脚本。肖央给出故事和核心骨架,年轻导演阎川、可乐等再共同填充细节。真正两支MV的生产时间加起来大概一个多星期,一周左右就能做完,之后不断调整。

吴畏:外界总觉得AI视频就是不断"抽卡"。

梁巍:专业创作者在场时,并不是盲目抽卡。大家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判断速度很快。技术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创意和决策。

吴畏:这个项目的数据怎么样?

梁巍:前两集累计播放量大约破2亿,相关话题播放量大约18亿。我们能搜到、有一定播放量的二创超过1500支。大家把肖大宝和王小帅放进《阿凡达》《泰坦尼克号》等各种世界里。

吴畏:你们一开始对二创是完全开放的。

梁巍:对。肖央和王太利的想法也是,既然大家玩得开心,就先让大家玩。但严格来说,早期二创在版权上有瑕疵,因为涉及演员肖像和角色形象。接下来我们会做官方二创,把角色资产统一起来,让创作者在获得授权、合规的前提下继续创作。

吴畏:《逍遥仙》的气质也很筷子兄弟。

梁巍:就是中年人不卖惨,也不煽情,很认真地"膈应"你。有人说辣眼睛,但又忍不住看。看得开心,也忍不住吐槽。这是筷子兄弟自己的灵魂,AI只是把它放大了。

AIdeo不是短剧的衍生品,而是新的媒介物种

吴畏:您多次提出"AIdeo"这个概念。它和AI视频、AI短剧有什么区别?

梁巍:AIdeo就是AI加Video,是我们对AI原生影像内容的命名。名字本身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AI影像不是短剧的衍生品,也不是传统视频多加了一个AI工具,它会成为一个新的内容物种。

吴畏:为什么会是一个独立物种?

梁巍:每一次媒介底层技术变化,都会诞生新的内容形态。胶片摄影机带来了电影和纪录片;数字摄影机降低成本,也改变了生产和播出方式,催生电视、综艺;手机普及后,每个人都能拍摄,于是短视频和直播起来了。AI多模态生成能力把"拍摄"本身重新定义,最终一定会出现过去没有的内容类型。

吴畏:所以AIdeo不只是降低成本。

梁巍:对。现在大家先看到降本增效,是因为AI视频开始进入传统影视、广告、游戏、MCN、短视频的生产环节。但它最终会重做创作、制作、发行、互动、反馈和商业化。未来观众也不会再纠结"是不是AI生成",就像今天没人会因为动画是电脑做的就拒绝看。工具在变,观众最终看的还是作品。

吴畏:未来纯实拍电影会越来越少?

梁巍:我认为会。以后如果一部电影一点AI都没用,反而会很少见,像"纯古法制作"一样,可能有人追求,但不会是主流。AI原生内容和传统影视会长期并行,但AIdeo会形成独立的产业链和发行机制。

普通人拍大片,真正的门槛不在工具

吴畏:AI真的能让普通人拥有一支电影工业团队吗?

梁巍:可以。我们这一代人当年用DV拍片,还是要买设备、找几个人、解决录音和吃喝,实际上是一个小型剧组。今天的05后、10后,用AI和MovieFlow工作站,一个人就可以做。很多地方在讲One Person Company,我们更想推动One Person Studio。

吴畏:一个人的工作室。

梁巍:对。所有多模态能力都成为他讲故事的工具。工具很快能学会,能不能把内容做好,是另一件事。

吴畏:您合作过哪些过去不可能进入影视创作的普通人?

梁巍:云南有一位生物学博士后,本来只是视频爱好者,在抖音发一些相对粗糙的视频,但故事和文案写得很好,讲恐龙、生物知识,有纪录片性质。我们给他提供算力、创作支持和一些协作人员。现在他做出来的纪录片,很多画面已经接近BBC纪录片。过去一个普通知识工作者想做出《地球脉动》那样的影像,几乎无法想象。

吴畏:普通人要成为好的AIdeo创作者,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梁巍:第一是表达欲。你得真的想说点什么。过去很多人说"我想拍一个故事""我想把小说拍出来",但因为制作太难,最后没有行动。现在已经不要再找借口了,你今天就可以开始。

吴畏:第二呢?

梁巍:人的判断。AI生成以后,决定要什么、不要什么的还是人。审美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讲故事和表达的判断。同一个故事,不同的人讲出来完全不同。

吴畏:这种判断具体体现在哪里?

梁巍:你怎样把需求说清楚,画面回来以后怎样要求它修改,什么时候切镜头,画面给谁、声音留在画外,都是人的选择。AI可以拍对手戏、过肩镜头、客观镜头,技术会越来越强。真正的门槛不是把镜头生成出来,而是你想在这个时刻表达什么。

吴畏:您经常把AI视频工具比作第一副导演。

梁巍:对。真正专业的剧组里,导演到片场前,第一副导演已经把台词、走位、调度组织过,甚至先拍一条给导演看。导演到现场,最重要的是决定要不要、哪里改、最终能不能用。AI应该做到这种程度:先把戏排出来,但最后拍板的是人。

吴畏:所以AI替代不了创作的一头一尾。

梁巍:一头是文本、表达欲、创作欲;一尾是最终决定作品长什么样。中间98%的生产过程,AI都可能完成;开头1%和结尾1%,是人真正创造和负责的部分。第三种能力,就是对目标和结果负责,能决策、能把控。

模型会不会吃掉应用?关键在能否稳定交付内容

吴畏:模型越来越强,应用层会不会越来越薄,最后被大模型吃掉?

梁巍:这两三个月,应用层热度有所下降,因为coding能力提升后,大家觉得做软件变简单了。但AI视频和coding有一个根本区别:无论Harness、Loop、知识库、Agent怎样发展,最后都要交付内容。

吴畏:代码能不能跑,有明确标准;内容没有。

梁巍:对。代码能用、能跑就是标准。内容什么叫好,没有统一答案。筷子兄弟MV好不好看,不是一键工具能决定的,需要导演、监制和真正对内容有感觉的人共同创作。AI替代和提升的是效率,不是把专业创作者拿掉。对我来说,内容永远比工具更重要。

吴畏:所以您对很多所谓"视频Agent"比较谨慎。

梁巍:很多只是表层能力。有人说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短剧、广告,但如果真能稳定交付,为什么没有接到大量商业订单?真正的订单仍然掌握在能按标准交付内容的专业团队手里。视频Agent更像第一副导演,如果导演到现场一看,拍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能用,就说明它没有专业能力。

吴畏:专业能力还包括资产和上下文。

梁巍:对。我们从第一天就强调Memory、上下文和资产沉淀。理想状态下,导演把一段文本交给工作站,工具先把整场戏做出来,导演再用语音告诉它怎么改。现在MovieFlow实现的能力,可能只有我预想中的10%。

吴畏:导演风格能不能被封装成Skill?

梁巍:可以,但必须尊重授权。现在很多人直接用某个导演的名字描述风格,却没有给导演任何授权或费用,我很反感。如果冯小刚、王家卫把自己的审美、故事判断和创作经验正式封装成Skill,明确授权、按次收费,这是合理的。只学习他的作品,往往学到的是"皮",不是里面的"馅"。所有人都用同一种光影,一个星期就看腻了。

AI视频的成本:极致作品与稳定交付是两回事

吴畏:像《逍遥仙》这样高水准的Music AIdeo,成本大概是多少?

梁巍:为了追求极致效果、不计成本地反复调整和抽卡,大约每分钟4万到5万元人民币。这个案例本身就是追求最高质量。

吴畏:那正常、稳定交付的内容呢?

梁巍:资产构建完成、团队磨合以后,成本会明显下降。真正能稳定交付的内容,大约可以做到每分钟3000到5000元,这里面包含人工、算力、Token和抽卡等全部成本。

吴畏:视频生产有明显的边际成本递减。

梁巍:对。角色、场景、风格等资产一旦沉淀,下次不需要重新做。第三支《逍遥仙》的成本已经比前面低。模型继续进步、Token继续降价,制作还会越来越快、越来越便宜。

吴畏:普通人什么时候能达到这种水平?

梁巍:我家老大十岁,喜欢二战飞机,就会用MovieFlow做飞机题材的视频。他自己写分镜,没有人系统教过。平时看电影、看视频,自然知道下一个镜头要什么。只要一个人有表达欲、审美和判断,就可以开始。技术本身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创意。

角色资产、版权和新的商业模式

吴畏:《逍遥仙》里肖大宝和王小帅已经像两个独立角色。AI时代,演员和角色的关系会怎么变?

梁巍:我经常跟肖央说,肖大宝既是你,又不是你。是你的部分,是它基于你的脸生成;不是你的部分,是它像你在电影里饰演的其他角色一样,是一个独立角色。不同的是,AI时代的角色可以被快速复制、持续生产。

吴畏:商业化首先要解决权利问题。

梁巍:对。现在一些广告公司已经和明星签了商业合作,但自己不具备生成明星形象的能力,我们会帮助他们做模型开发、资产构建和完整生产。前提一定是已经取得授权。国内外模型也都有审核,避免未经授权的Deepfake。

吴畏:一个跨IP的AI视频,可能同时涉及很多权利。

梁巍:比如有人做布拉德·皮特在《巴比伦》里的角色,与甄子丹饰演的叶问对打。如果要商业化,至少要解决《巴比伦》的角色权利、《叶问》的角色权利、布拉德·皮特本人的肖像授权和甄子丹本人的授权。权利买齐以后,创作逻辑和购买剧本、角色或IP授权是一样的。

吴畏:AIdeo还会改变广告植入。

梁巍:传统影视的植入要在开机前谈好,用哪家的车、多少镜头、怎么露出。未来一部作品播得很好以后,品牌也可以再进入,把里面的饮料替换成元气森林,把远景里的车换成不同品牌。商业化可以从前置投入变成后置结算,甚至按播放效果付费。

吴畏:品牌还可以把合规资产开放给创作者。

梁巍:对。小米、华为等品牌可以把产品资产放到平台,创作者调用它做内容。谁的创意好、传播效果好,品牌按效果付费。AI会把传统影视娱乐业的制作、宣发、投资和商业植入重新做一遍。

AI视频不只服务影视,所有企业都需要影像生产

吴畏:除了电影、短剧和MV,AI视频在哪些商业场景里已经开始产生价值?

梁巍:市场非常大。我们北京办公室隔壁有一家电商公司,一年在短视频素材和投放上投入数亿元,原来有大约50个人持续拍摄、剪辑。很多内容现在可以直接生成,未来团队可能最多保留15人,至少缩减三分之二。

吴畏:电商、投流素材的SOP更明确。

梁巍:对。真正的内容创作没有固定SOP,但投流、电商、创始人IP、产品介绍这些场景更标准化,可以封装流程。MovieFlow工作站也有很多大企业市场部在用。任何企业都需要介绍产品、讲企业故事,再传统的企业也需要视频。

吴畏:企业的历史素材也能变成资产。

梁巍:创始人十年前、二十年前创业时的照片、故事、企业文化,都可以沉淀到企业资产库。市场部人员会更换,但企业的视频资产、工作站和生产流程应该持续存在。我们把影视级能力封装进工作站,企业可以自己形成SOP,也可以由我们协助定制。

吴畏:不同内容对应不同商业逻辑。

梁巍:就像一碗面,有米其林大厨做的,也有便利店方便面。两三秒投流视频就是要让人停下来、下单,它适合标准化;高品质内容有另一套价值。AI不会让所有视频变成同一种东西,而是让每一种需求都更高效地被满足。

影视岗位会怎样重构:最小团队是编剧、导演、剪辑

吴畏:传统影视和动画都是高度人力密集的行业。AI到来后,工业级内容最不可缺少的岗位是什么?

梁巍:极限情况下一个人也能做,但这个人要同时具备三种能力。专业小团队最小化是三个人:编剧、导演、剪辑。

吴畏:AI也可以写剧本,为什么编剧不能被替代?

梁巍:AI当然可以一天写出很长的文本,但高级、专业的故事创作仍然要改。这里说的"编剧"不只是写字,而是故事的起心动念和创作源头。这个源头不会被替代。

吴畏:导演的价值是选择。

梁巍:导演对创作本体做判断,决定要什么、不要什么。AI可以给无数种可能,但必须有人确定最终方向。

吴畏: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剪辑这么重要。

梁巍:剪辑是真正的最后一次创作。一个切点会直接改变观众的心理和视听感受。导演拍了很多素材,最后拥有剪辑权的人,决定观众看到什么、不看到什么,故事怎样成立。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导演剪辑版"。

吴畏:摄影、灯光、美术、录音等岗位会消失吗?

梁巍:专业能力不会全部消失,但一部分会被内化到大模型里。未来可能仍然需要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声音指导,但不再需要每个部门下面大量第一助理、第二助理和执行人员。最顶层的专业判断还在,大量执行工作会减少。

吴畏:演员呢?

梁巍:未来演员可能不一定每天到片场,而是在家里通过电脑和手机确认AI角色的表演。以《逍遥仙》为例,AI完成肖大宝、王小帅的表演后,肖央和王太利可以确认;某个地方不对,演员自己用手机演一遍,再把动作或表情替换进去。片场的一部分会迁移到云端。

吴畏:完全虚拟、没有真人原型的角色也会出现。

梁巍:一定会。游戏角色本来就是虚拟的。演员未来有两条路:一条是线下实体表演,比如话剧、演唱会、实景演艺、文旅NPC,人与人面对面的交流永远需要;另一条是把自己的形象和表演能力资产化,在云端参与内容生产。传统影视和AI影视会长期并行。

新创作者、新发行机制,以及AI时代的《甄嬛传》

吴畏:AI会不会让大家都去做短内容,没有人继续追求长篇?

梁巍:不会。AIdeo时代一定会出现更好的长片和更强的剧集,也一定会出现自己的《甄嬛传》和长篇爆款,只是还没有真正诞生。

吴畏:普通人怎样从小作品进入主流工业?

梁巍:先把自己的故事拍出来。如果能产生共鸣,就继续扩大;共鸣更强,就有机会进入银幕和主流发行。每个人都获得了试错和表达的机会,产业反而更公平。未来MovieFlow播出平台上线后,创作者可以先做五集放上去,播得好就做第六集,播得不好就停,凭作品和观众反馈说话。

吴畏:这有点像A24的《后室》。

梁巍:对。《后室》的导演出生于2005年,16岁开始在YouTube做几分钟的短片,持续积累观众,到20岁获得执导电影的机会。A24给他大约1000万美元预算,并配上温子仁等成熟监制和工业团队。年轻导演有创意,也证明自己有观众;专业团队帮他补足工业能力。

吴畏:所以AI让电影公司可以用更低成本测试更多内容。

梁巍:过去一家电影公司一年拍十部电影、二十部剧;未来可能只拍三部实拍电影、五部实拍剧,同时生产100部AI长片,从中看哪些真正播得好。好的项目再继续投入,也可以先在AI视频里脱颖而出,再获得实拍机会。

吴畏:影院本身也可能变化。

梁巍:不必执着于"电影院"这个地点,更重要的是群体观影和线下体验。AIdeo可以在电影院,也可以在演唱会、文旅空间、线下剧场里。电影也不一定非要120分钟,50分钟、60分钟同样可以成立。内容行业最重要的是创新,不应该先用时长、结构和是不是AI生成来限制作品。

影视行业FDE:AI如何真正进入剧组

吴畏:您现在重点推动"影视行业FDE"。它和卖一个AI视频工具有什么不同?

梁巍:工具始终只是工具。给你一台IMAX摄影机、把团队配齐,也不一定拍得出诺兰的电影。所以我们不只介绍工具,而是直接进入客户现场,帮助完成结果和交付。

吴畏:在传统影视项目里,具体怎样做?

梁巍:从开机前做"预演片"。比如一部100分钟的电影,先用AI把100分钟完整跑一遍。导演、制片人和各部门长可以提前看到整部片子的样子,决定哪些镜头实拍、哪些不拍、哪些空镜直接用AI生成。

吴畏:过去很多剧组开机前,其实看不到整部电影最后长什么样。

梁巍:对,很多时候是在"蒙着头干"。预演以后,可以重新制定拍摄档期。某个演员原本需要100天,可能压缩到80天;另一个演员原本需要50天,可能30天就够。所有人的周期和成本都可以重新安排。

吴畏:AI还会贯穿拍摄中和后期。

梁巍:拍摄中可以补镜头。等不到太阳、雨天、夕阳,AI可以补;已经拍完演员的镜头,后来发现需要手部特写,也不一定把演员再叫回来。后期还可以替换、再生成镜头,甚至对故事进行再创作。

吴畏:完整使用下来能省多少预算?

梁巍:至少从10%起,做得更彻底可以省30%。以2000万元的线下剧组成本为例,至少能省200万元,多的话省600万元。我们可能派两三个人驻场,算力实报实销,再收项目小组人力费用。假设服务花50万元、节省200万元,净节省150万元,ROI很清楚。

吴畏:但这会触动既有利益。

梁巍:对。原来一个人能收100天的钱,现在可能只剩80天;酒店原来住100天,现在住80天。要真正推动全流程AI化,必须由影视公司老板、出品人,也就是"一号位"推动,同时制片人和导演愿意接受。企业AI叫"一号位工程",电影行业可以叫"出品人工程"。

吴畏:最终还是希望行业自己掌握。

梁巍:对。FDE不是永远驻场。我们帮助剧组把流程跑通,最后希望客户和行业从业者自己掌握,再把人员抽回来。AI真正的价值不是让导演更忙,而是解放生产力。大多数剧组导演可能只有30%到50%的时间真正用于创作,剩下都在协调几百人的生产问题。AI如果用好,应该让导演把更多时间还给创作。

工具越来越强,创作仍由人负责

吴畏:聊到最后,普通人面对AI,最应该保留什么能力?

梁巍:首先要有自己的表达欲和起心动念。第二要有判断,知道什么叫好。第三要做决定、对结果负责。AI不会替人承担责任。

吴畏:所以读书、积累、专业训练仍然重要。

梁巍:当然。没有足够积累,就不知道什么叫好。AI会把很多执行工作变得简单,但不会自动把一个人变成创作者。好工具和好作品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吴畏:影视行业从业者也不用只看到岗位被替代。

梁巍:技术会让一部分岗位和工作方式变化,但也会产生新创作者、新职业和新内容。最重要的是尽早动起来。让电影流动起来,让普通人也能拍大片,这就是MovieFlow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