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天地与烟火③:落叶满空山 | 温故·徐徐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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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很庸俗地按照艺术成就给唐朝诗人排名,韦应物应该进不了前十。不过,在自然、空灵、不着痕迹的诗歌风格上,韦应物的少数诗歌甚至可以企及王维、李白才能达到的境界。那种圆融淡然、浑然天成的风格,让他在“李杜高岑、王孟韦柳”的大家中占有一席之地。

韦应物是活跃在大历年间的诗人。大历年间,盛唐诗人都已谢幕(只有杜甫去世于大历五年),以白居易、刘禹锡、柳宗元、元稹为代表的中唐诗人还没有成长起来,于诗歌而言是相对寡淡的一段时期。经过安史之乱后社会由盛转衰,诗歌也如胡应麟所言,“神情未远,气骨顿衰”。特定的社会风貌下产生了以“大历十才子”为代表的大历诗人群体,韦应物就是这一时期有别于“大历十才子”的一名卓异的诗人,他一定程度上能跳出时代、自成一家。

韦应物诗歌的最高成就是五言古诗,其中堪与王维、李白诗歌比肩的一首是《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这大概是一个有风有雨的秋日黄昏,诗人在衙署的斋舍里感受到来自秋日的凉意以及斋舍的清冷,很自然地想起居住在全椒山中的友人。于是,首联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来了,诗人没有预谋、没有刻意,一切都是情绪流淌至此所致。前些年方文山作词的歌曲《青花瓷》流行时,听到“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我忽然想到这句“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可能这两个句子均呈现出清冷的气质和怀人的思绪,以及不着雕饰的痕迹。

韦应物深受道教文化影响,有不少道士朋友,时官时隐的人生也是道家与儒家在其思想中渗透和交互影响的结果。承接上一句,诗人很自然地想到了他的道士朋友在山中过着简朴、清苦却高洁的隐士生活,他在山涧深处砍柴并且捆扎后背回住处,然后收集白石来煮。当然,即便是隐居在山中的道士也不会真的煮白石来食用,诗人用晋代葛洪《神仙传》中“常煮白石为粮”的白石先生的典故,来表明这名友人远离俗世且清冷艰苦的生活。诗歌写到这里,已经颇有几分超脱尘世的气息。

下一句,诗人萌生出了一丝持酒进山探访的念头,他想进山去抚慰这名在山中经历风雨的修行者。“一瓢酒”明明是来自人间的烟火气,却没有破坏整首诗空灵清幽的氛围。原因应该在尾句——这满山的落叶,诗人即便进山也无迹可循,他并未真正成行。那瓢酒,并未真正送出,诗人细微的情感波动也快速被想象中积满落叶的空山所消解。这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激起淡淡的涟漪,又复归平静一样。从清冷的氛围想到这名道士友人,到寻访之念并未成行,诗人的思绪形成了一个浑然的闭环。

实际上,居住在斋舍中的作为士大夫的诗人和隐居在山中的隐者,也是一种对照,更需要抚慰的恐怕是诗人自己。韦应物一直想成为那名隐者,他也进行过反复尝试,在仕与隐之间徘徊,最终还是无法割舍世俗的仕途和名利。

再回到这首诗歌本身。明代周珽编纂的唐诗汇评选本《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评价说,“通篇点染,情趣恬古。一结出自天然,若有神助。”这首诗有一丝烟火气,更多的还是空灵和仙气。韦应物还有一首小诗《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也颇为空灵高妙:“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气质与这首《寄全椒山中道士》很像,自然天成又余韵未尽。当代诗人张枣名篇《镜中》的诗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也有几分这首诗的气韵。

苏轼很喜欢韦应物。他评价韦应物的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我理解的是,追溯到《古诗十九首》、陶渊明,然后下至苏轼所在的北宋时代,“简古”“澹泊”都是很多诗人在追求但是很难达到的艺术境界,而韦应物的诗歌在“简古”“澹泊”的字句之下还能蕴含着或浓或浅的蕴藉和声色。

具体到这首《寄全椒山中道士》,苏轼读后更是受到触动,于是也斟了一杯酒,想起自己在罗浮山的友人邓道士,依韦应物的原诗韵和了一首《寄邓道士》,全诗如下:

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

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

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

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

如果我们没有读过韦应物的原诗,单看这首《寄邓道士》,会觉得在苏轼的诗中这首诗肯定不算惊艳,却也是一首中规中矩的好诗。若是比照《寄全椒山中道士》来读,确实会觉得苏轼用力的痕迹太重了。如清代诗评家施补华《岘佣说诗》所说:“《寄全椒山中道士》一作,东坡刻意学之而终不似。盖东坡用力,韦公不用力;东坡尚意,韦公不尚意,微妙之诣也。”说得非常精当。

不过,这也无需质疑苏轼的才力。这只是诗歌史上一次有趣的后人对前人的致敬活动。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