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百年的中美民间生态“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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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华南鸟类:一个鼓岭家族博物志的百年考释》新书发布会在福州鼓岭万国公益社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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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鸟类:一个鼓岭家族博物志的百年考释》】
《华南鸟类》由“鼓岭之友”美国学者柯志仁及其儿子柯约翰,女儿柯妙玉所著,1931年首次刊印英文版。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动物学会鸟类学分会主任委员张正旺说:这本书是华南地区第一部反映鸟类的物种组成、生态习性的一本经典的著作。像勺嘴鹬、卷羽鹈鹕这些物种,现在都很濒危了,但是将近100年前柯志仁先生的笔下都有记录。
鼓岭,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推动的“鼓岭故事的发生地,是中美民间友好交往的重要见证地。19世纪80年代起,大批西方侨民来到福州生活,并在鼓岭修建避暑别墅,与当地居民留下了许多友好交往的佳话。柯志仁正是“鼓岭之友”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1900年,24岁的柯志仁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到1944年回美国,共在福建生活了44年。1902年,他和夫人玛丽的婚礼,就在福州鼓岭教堂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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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志仁夫妇结婚照】
1912年,柯志仁选址鼓岭宜夏村,建造了一座两层石木结构西式古堡别墅。他的女儿柯妙玉和女婿毕理也在鼓岭相识相恋。柯志仁的外孙女毕乐华在鼓岭度过了童年时光。从2014年开始,毕乐华多次重返鼓岭与中国友人畅叙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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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志仁建造的鼓岭别墅】
如今,《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面续写了柯志仁家族三代人与鼓岭绵延百年的情缘,成为“鼓岭故事”新的篇章。读者可以通过柯志仁一家的视野,回望一百多年前飞翔于中国南方天空的约550种鸟类生灵,了解百年前福建的鸟类生态。毕乐华说:我谨代表我的家人,非常感谢你们给予我们这份荣誉,也让他在中国四十四年间积累的知识,永远作为宝贵的资料保存下来。他们如果知道这本书能够在他们深爱的国家出版,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和高兴。
《华南鸟类》书中大量一手野外资料采集于福州鼓岭、南平武夷山一带。这本书的中文译注版首席翻译邱洁,是一位观鸟爱好者,走遍了福建各大观鸟胜地,她阅读原著时就有一种深深的共鸣他讲的鸟,我们很多在福建都看了。特别是他书中引用到福建的地名,我们就特别有那种隔空击掌的感觉,可惜他现在不能来,或者可惜我那时候不能过去,那种感触确实很深,就是一种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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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陈雪玲(右)与《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首席翻译邱洁(左),中文译注版编辑、福建省观鸟协会常务理事郑鼎(中)合影】
由于条件所限,柯志仁当年在观鸟过程中产生了很多疑问,一直无人为他答疑解惑,只能在书中化作声声遗憾。同时,书中不少地名今天已然更改鸟类名称发生变更。《华南鸟类》的编译者们对此一一修订,细细解答,在原文里添上详尽的中文注释,与柯志仁先生隔空应答。接下来,让我们循着这些于字里行间悄然展开的生态“对话”,聆听这位“鼓岭之友”的故事,感受穿越百年时光,依然鲜活的和平、友谊与爱,感受这份始终如一的鼓岭情缘。
柯志仁在书中介绍“中国夜鹭”时写道:

我们多次在山麓的茂密林区发现这种鸟,单独或成对活动。1929年夏季,我们花费了大量时间试图寻找一对在灵石寺附近竹林中显然正在筑巢的鸟的巢穴。

《华南鸟类》
首席翻译邱洁说:我们在译注这段时,真的很惊喜。我们认为它是全书中含金量最高的记录之一。作者描述的这种“中国夜鹭”,实际上是世界鸟类学界公认的“世界上最神秘的鸟”——海南鳽。这种鸟因为极度的隐秘和夜行性,在科学界一度“失踪”了几十年,直到20世纪末才被重新发现。而作者在1929年就能对其进行定点观察,显示了他极高的野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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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鳽(福建省观鸟协会会员 肖炳祥 拍摄)】
柯志仁热爱野外考察,和他的童年经历有关。其外孙女毕乐华回忆说我的祖父在美国田纳西州东部长大。那时候,大地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他热爱大自然,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走在高大的橡树和栗树下,观察鸟儿,聆听鸟鸣。因此,当他来到中国时,很自然地就开始留意这里的鸟类。事实上,他在自传中写道,当他的轮船驶入福州马尾塔锚地时,首先看到的,就是成群的鸟儿在海岸上空盘旋飞翔。从那一刻起,无论他走到中国的哪里,他都会留意鸟类,并把自己的观察记录下来。
对很多鸟类的生活习性,柯志仁都做了详细描述,比如“棕背伯劳”,他写道:

这种羽色艳丽的鸟是顶级“屠夫鸟”。我们曾见过它在半空中攻击中华鹧鸪,将其击落地面……9月初,它们会迁徙至平原区域……常能听到它们在高处放声鸣唱,还会模仿各种鹎类、竹鸡、鹧鸪及其他高地鸟类的叫声。这明确表明了该伯劳个体的夏季活动范围。

《华南鸟类》
首席翻译邱洁说我们不仅佩服他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对他的推理能力也十分敬佩。因此我们在译注中写道:在野外,棕背伯劳经常模仿其他鸟类的叫声来吸引猎物或宣示领地。作者通过它模仿“高地鸟类”(如竹鸡),推断出这只鸟夏天是在山上度过的。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福尔摩斯式的生态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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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背伯劳(福建省观鸟协会会员 肖炳祥 拍摄)】
柯志仁对观察鸟类倾注了极大热情,观鸟融入他工作与生活的方方面面。路上偶遇、田间发现、院里看见,哪怕是再普通不过的鸟类,他都会饶有兴趣地仔细观察,有时甚至甘冒风险深入偏远山林。三十年日积月累,最终成书。《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编辑、福建省观鸟协会常务理事郑鼎说:整个福建以现在这个技术观察到的鸟类也不过500多种,柯志仁就写了550种,所以说他几乎涵盖了现在所有福建能出现的鸟类。包括我们现在90%以上的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所有的猛禽,所有的雉类,都出现了。
值得一提的是,1930年,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鸟类学研究奠基人之一的郑作新先生从美国密歇根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回到家乡福州,在福建协和大学任教授。柯志仁编著的这本《华南鸟类》1931年出版,为郑作新先生研究鸟类提供了珍贵的科学参考资料。
柯志仁在书中常会介绍观鸟地点,描述“山麻雀”时就写道:

这种鸟是典型的山地鸟类,在山村周边极为常见。我们在福州附近的鼓岭避暑胜地,常能见到大量山麻雀活动。

《华南鸟类》
首席翻译邱洁说我们注意到“鼓岭”是书中经常出现的地点,作者特意提到山麻雀在鼓岭大量存在。这是符合生态事实的,山麻雀喜欢中高海拔。同时再次印证了鼓岭是作者夏季观察的核心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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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麻雀(福建省观鸟协会会员 肖炳祥 拍摄)】
柯志仁外孙女毕乐华回忆,当时每年夏天,全家都会到鼓岭避暑消夏。那时她有一个非常亲密的中国小伙伴李怡英,这份闺蜜情一直延续到80多年后的今天。李怡英说夏天她会邀请我们家人一起到她们福州郊外的鼓岭的别墅小住。我们两个在鼓岭山上,在溪流中间捕鱼,荡秋千。我们家庭比较困难,她爸妈给我们家里经济上一些帮助。毕乐华是7岁时离开中国,2014年毕乐华又到福州来,我问她你还会讲福州话吗?她说会记得一点点。
不是用英语,也不是用普通话,而是用“乡音”——福州话共同回忆儿时的美好时光,数十年后,她们彼此的手依然紧紧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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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童年李怡英(左)与毕乐华(右)摄于鹤龄英华书院(现福州高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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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李怡英(左)与毕乐华(右)摄于福州鼓岭】

当年柯志仁撰写《华南鸟类》时,也大量使用福州话,甚至用福州话拟音来描述鸟鸣声,由此还给今天的翻译者留下了一个美丽的“误会”。《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编辑、福建省观鸟协会常务理事郑鼎说:柯志仁先生他不会说当时的官话,但他会说流利的福州话。他在书中描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助理助手,他用英文写叫“Dong”, 但是,我们查遍资料也没有查到这个姓“董”的。后来有一天我们突然想起来,它不是说“董”,他是说 “DONG”,是说唐氏兄弟,他把福州话的拟音用英文标注了上去,所以 “DONG”是“唐”,并不是“董”。因为唐氏家族在福建是非常出名的标本家族。我们现在看到的博物馆,特别是南派博物馆里面大量的标本还是他们当时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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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唐”家族】
对柯志仁来说,福州是他的“第二故乡”,乡音、乡情、乡味,都让他留恋。也因此,当日本侵华时,他和中国人民同仇敌忾,以摄像机为武器,清晰记录下1941年日寇飞机轰炸福州福清地区后的惨景。影片里,房屋成片倒塌,人们从废墟中挖出许多遇难者遗体。一对母子被挖出时,母亲仍将孩子紧抱怀中。这些影像成为日本帝国主义屠杀中国平民的直接罪证。华东理工大学副教授林轶南多年来一直在收集鼓岭友人的资料,他告诉记者福州第一次沦陷(1941年)的时候,他用录像机录了当时被飞机炸的这种场景,这个就是一个证据。而且他的儿子古井,当时在南京做金陵大学的教授。日军侵华的时候,他在南京的郊外拍摄了一组日军轰炸炸死的中国人,包括儿童的照片。这个照片他的后代提供给我们,我们去了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捐给了纪念馆。
柯志仁在书中提到“白”时,写了自己的一个困惑:

白鹭是福建常见的夏候鸟,但我们在冬季仅采集到一只标本。

《华南鸟类》
首席翻译邱洁说对于柯志仁的困惑,我们在译注时给予了解答。因为如今在福建,白鹭是非常常见的留鸟,一年四季在湿地和公园都能看到大量个体,冬季数量也很多。这可能反映了气候变暖导致的候鸟留居化,又或者是百年前的生态环境与现在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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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福建省观鸟协会会员 肖炳祥 拍摄)】
《华南鸟类》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记录了什么鸟”,更在于它提供了一条百年前的生态基线——让现在的人们得以对比生态环境的变化。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动物学会鸟类学分会主任委员张正旺说:这书里边提到的朱鹮,在百年前,福建这个地方是有的,但后来整个中国大部分地区都灭绝了。1981年,在陕西洋县,一条山沟里边发现了7只个体,就进行了严格的保护。现在的野生种群数量已经超过了7000只。而且我们还帮助日本、韩国,还有俄罗斯,都恢复了这个种群。未来的话,我们通过人工引入、野化放归,也有希望在福建能够重新建立起种群。
柯志仁在书中描述“橙腹叶鹎”时,提起一件事,罕见地发了火:

曾有一位拥有浓密赤褐色头发的美国女士,试图与我们议价,想买几只叶鹎的标本来装饰她的帽子。我们从未犯下过为了这种目的而夺取如此美丽鸟类生命的罪行……我们期待中国政府能采取行动制止这种破坏性行为而制定明确的规定:除非是严格定义的科学研究目的,肆意捕杀鸟类或破坏鸟巢均属违法。

《华南鸟类》
首席翻译邱洁说在上世纪,柯志仁就有保护鸟类的理念,引发我们强烈的共鸣。他在叶章节末尾讲述的故事令人动容。他严词拒绝了那位美国女士的要求,并称之为“罪行”。他公开呼吁中国政府立法禁止商业性猎鸟,体现了他超越时代的环保意识,这是博物学家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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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腹叶鹎(福建省观鸟协会会员 肖炳祥 拍摄)】
柯志仁当年的呼吁,早已变为现实。今天的中国,生动践行习近平总书记“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生态文明理念,高度重视生物多样性保护。从《福建省森林和野生动物类型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福建省湿地保护条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一系列法律法规不断筑牢生态保护屏障。通过栖息地保护、鸟类科研监测等多并举,让人与自然实现和谐共生。《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编辑、福建省观鸟协会常务理事郑鼎说:像黑脸琵鹭都已经解除出红色濒危物种名录了,这是一个非常欣喜的状态。福建了这么多保护区,实打实地有益于这些保护性的鸟类,还有总体人民意识的提高,法规的健全,生态环境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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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琵鹭(福建省观鸟协会会员 肖炳祥 拍摄)】
武夷山是当年柯志仁进行鸟类观察的重要地区之一。2021年10月,武夷山国家公园被正式列入我国首批国家公园名单,成为展示中国生态文明建设成果的重要窗口。近几年,科研人员在武夷山国家公园陆续发现了不少新物种,包括两栖动物新种“武夷林蛙”、大型真菌新种“武夷山红菇”“多形油囊蘑”等。《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首席翻译邱洁说:作为福建人,翻译完这本书,确实挺欣慰的,也挺自豪的。
“鼓岭之友召集人慕言灵说,选择在福州鼓岭万国公益社举行中文译注版发布会,就是让《华南鸟类》这本书“回家”万国公益社,在百年前的时候就是鼓岭国际社区的中心所在。那时候的人们都在这里面讨论,各种的会议,包括自然,也讨论鸟类。所以对我们来说,不是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讨论鸟类了,我们对百年前做了一个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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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鸟类:一个鼓岭家族博物志的百年考释》编译团队和“鼓岭之友”代表在鼓岭万国公益社合影】
《华南鸟类》中文译注版的发布,既是对百年前福建山川生灵的深情回望,也映照着今日美丽中国的盎然生机;它承载着中美两国人民跨越世纪的生态“对话,更延续着那段饱含和平、友谊和爱的“鼓岭情缘

【原创作品】

监制:赵林
记者:陈雪玲、孙
编辑:阮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