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不是替我们想,而是逼我们想清楚

问AI · 让AI扮演反对者时,思考如何变得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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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关于如何用AI辅助深度思考的实验

前些天,与一位疏于联络的老友午餐。他说,近来最大的幸福感,来自独处时的深度思考。

这句话让我有些羡慕。我们都处在信息过剩的年代,真正稀缺的似乎不是知识,而是一个人愿意在某个问题上停留多久。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AI。它能迅速查找资料、整理观点,也能把一个模糊念头写成完整文章。那么,它有没有可能不只是替人完成工作,也帮助人想得更深?

饭局结束得匆忙,问题没有答案。

 

回程的火车上,我翻了几篇公众号文章。其中一篇题为《李开复:我如何使用AI大模型来提升自我思考》。文章介绍了几种颇有吸引力的方法:

  1. 把同一个问题交给不同模型,让它们互相“PK”,组成一个数字智库;

  2. 让AI负责信息整合、多角度分析和从0到1的初步生成,人保留最后的价值判断;

  3. 还可以要求AI反向提问,寻找方案中的漏洞。

这些方法显然比让AI代写高出了一个层次。但我仍有些疑惑。

三个模型说出不同答案,就真的代表三个独立的视角吗?AI负责从0到1,会不会已经把最重要的问题定义和解释过程交了出去?文本变得更多、更复杂,与人的思考变得更深,似乎也不是一回事。

 

我把这些疑问交给AI,但没有请它继续完善,而是让它站到反方。

它提醒我,几个模型可能使用相近的公开材料,也可能有相似的表达习惯。所谓模型互相辩论,有时只是同一套知识换了几种说法。更重要的是,“AI负责0到1,人类负责价值判断”把人的工作说窄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值得提出,哪些事实重要,应当从什么尺度观察,本身就是思考的一部分。

问题由此换了一个方向:AI究竟应该在思考的什么位置出现?

 


不要过早消除困难

AI随后给出了一张知识地图。最后,我只留下两套与这个问题关系最密切的理论。

第一套来自学习科学家马努·卡普尔。他提出的“生产性失败”,讨论的是一个看似反常的现象:人在面对复杂问题时,过早看到标准答案,未必是好事。

更有效的顺序,有时是先调用已有知识,试着解释和解决。这个尝试可能不完整,也可能失败。随后再接受新的知识和系统讲解,前面的猜测、错误与停顿,反而会让后来的解释有地方落下。

失败本身并不值得赞美。它真正的作用,是让一个人看见自己的认知起点:原来怎么理解,在哪一步卡住,又遗漏了什么。

 

这也解释了AI带来的某种隐忧。它的问题或许不只是会犯错,而是太快地抹平了困难。一个念头刚刚出现,它便交出一份结构完整的答案。人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不懂什么之前,问题已经被回答了。

生产性失败给我的提醒,不是故意为难自己,而是在答案出现以前,保留一小段尚未被填满的时间。至于这段时间有多长,要看自己离这个问题有多远。

 


聊得多,不等于想得深

第二套理论来自认知科学家米歇尔·希。她提出的ICAP框架,把学习者的认知投入分成四种方式。

最基础的是P,Passive,被动式。阅读一份答案,听取一种解释,知识主要从外部进入。

再往上是A,Active,主动式。学习者会选择、摘抄、标注、分类和整理已有信息。它比单纯阅读更投入,却没有真正增加材料之外的内容。

第三层是C,Constructive,建构式。人开始用自己的语言解释,提出原材料中没有直接给出的联系、问题和推论。新知识不再只是被搬进来,而是与原有经验发生关系。

最高一层是I,Interactive,互动式。双方都在建构,并围绕彼此的观点不断质疑、补充和修正,最终形成任何一方最初都没有完整拥有的新理解。

 

ICAP的核心判断是:互动式的学习效果通常优于建构式,建构式优于主动式,主动式又优于被动式。换句话说,人以什么方式接近知识,会影响知识最终以什么方式留在头脑里。

这套理论也解释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与AI说了很多话,不等于已经发生了深入的互动。

不断输入“继续”“再详细一点”“帮我总结”,看上去交流频繁,实质上仍可能只是接收。关键并不在对话持续了多少轮,而在它有没有改变参与者原来的知识结构。

ICAP后来的课堂研究也发现,把人分进小组,并不会自动产生互动式学习。只有双方真正围绕彼此的观点生成新的内容,互动才发生。

 


我与AI走了一遍

知道这两套理论后,我没有马上请AI写出结论,而是试着和它完整走了一遍。

第一步,是留下自己的起点。我先写下三个问题:自己真正想解决什么,怎样才算解决,以及对此已经有了怎样的初步判断。

第二步,是让AI真正反对我。我只要求它做三件事:拆出我没有察觉的前提,寻找能够动摇判断的案例,再给出一条别的解释路径。

这一步并不轻松。反对意见越来越多,思绪一度变得混乱。我后来意识到,深度并不等于复杂。AI可以不断增加角度,但角度越多,并不意味着判断越清楚。

 

于是我停下来,重新整理这场对话。

最后留下来的其实只有三点:问题要从人出发;AI更适合提供知识地图和继续追问;每一轮对话之后,仍要由人解释、回应和修正。

这时,对话才从信息交换,慢慢变成了思考本身。

 


火车到站前,我写下了这段话

用AI促进思考,第一步不是向它索取答案,而是由人提出一个真正关心的问题。如果对这个问题已有经验,可以先给出一个不成熟的解释;如果缺少相关知识,则先说清自己的困惑,再让AI提供基本的知识地图,但不要让它过早代替自己下结论。

有了初步判断后,AI可以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建设性的反对者,指出隐藏前提、反对案例和其他可能的解释;另一个是追问教练,不断追问为什么这样认为,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人要保留的,不只是最后的选择权,而是提出问题、尝试解释、回应挑战和修正判断的整个过程。

 

判断一次AI对话是否真正有效,也不难。看自己能不能脱离对话,用自己的语言把问题讲清楚;能不能说出判断发生了哪些变化,以及为什么变化;能不能把新的理解带到另一个问题中。

AI真正的作用,不是替人完成思考,而是让人的思考变得更清楚,也更经得起追问。

火车到站时,问题当然没有结束。但我已经有了一套可以继续试验的方法。

下一次再与老友吃饭,我想把它带回餐桌。AI可以替我们准备材料,真正的交谈,仍要从认真听完对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