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日本海军上等整备兵曹元木茂男是“苍龙”号航空母舰整备分队的鱼雷调整员,本文是他在中途岛海战期间从中弹起火的“苍龙”号上侥幸逃生的回忆。由于是主观回忆,受历史认知局限,主人公的立场观点未必正确,还请加以鉴别。
海军纪念日启航
1942年5月27日,当天正值海军纪念日(日本海大海战纪念日——编者注)。此前,部队也经常把节日或纪念日当成一个时间节点,选择在此时发起行动,或是作为完成行动的目标期限。
虽然感觉这并非巧合,但实际上机动部队正是在这一天从柱岛锚地启航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就在启航前不久,第2航空战队更换了旗舰,山口多闻司令官转移到“飞龙”号上。
■第2航空战队司令官山口多闻(左)和“苍龙”号舰长柳本柳作(右),两人均在中途岛海战中战死。
这次作战之所以推进得如此仓促,想必是受到了此前杜立特机群轰炸日本本土等事件的影响,其意图是通过打击中途岛,引出美军舰队并与其交战,从而一举将其全歼,以此争取后续作战的有利局势。
因此,大家都预料到这将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海空大战,而鱼雷攻击也终于要迎来登场的时刻了。
至于这里所说的航空鱼雷,据说当时是为了与舰载鱼雷相区别才以此命名的。在结构方面,两者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由于航空鱼雷需要由高速飞行的飞机在各种高度下投射,因此在强度及其他特殊性能上,由武器研发的顶尖技术团队经过反复改良才研制成功,在当时堪称冠绝全球。
航空鱼雷在此前的珍珠港袭击中就已经大显身手,对于我们而言,这也是一个让我们深感自豪的岗位。
■今日陈列在海自第1术科学校(原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校园内的九一式航空鱼雷。
顺便提一下,“苍龙”号的鱼雷调整场(对鱼雷进行调试和整备的场所——编者注)位于与舰桥相反的舷侧,也就是左舷靠近舰底的部位。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们对已经调试完毕的鱼雷,还要慎之又慎地逐条进行检查调整。如此反复,只为做好万全准备,确保随时都能装备到舰载攻击机上。当时鱼雷已经安装了实战用战斗部,整个调整场塞得满满当当,俨然成了一座弹药库。
在这里,我列举一下九一式鱼雷(改1至改3型)的主要性能数据:直径45厘米,全长5.27米,重量840千克,雷头装药量325千克,雷速42节/2000米。与舰载鱼雷相比,它制造得非常小巧紧凑。
攻击前忙于挂弹
自启航以来,部队每天都在严密警戒中持续向东推进。
6月4日,零式战斗机前去追击出现的敌军侦察机,但似乎未能将其拦截。这意味着敌军获取了极其确凿的情报。这一情况究竟会对明天的攻击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6月5日,总起床号比平时更早响起。大家立刻清洗了身体和心灵,为了做好万全准备,还特意换上了干净的内衣。为了去苍龙神社参拜,我们抄近道穿过飞行员休息室,里面的临战气氛热烈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参拜完毕后,大家便火速赶往调整场集合。
■CG还原:第2航空战队的“飞龙”(右)和“苍龙”(左)号航母。
在全体雷爆整备队员面前,高桥掌水雷长布置了当天的作业任务。随后,众人立刻着手为18架舰载攻击机挂载八〇号陆用炸弹(800千克高爆炸弹——编者注)。在挂弹结束后,紧接着准备挂载鱼雷,这让人们的心情再度紧绷起来。
由于炸弹的主管单位是射爆整备分队,我们雷爆整备分队只是协助配合。现在回想起来,那辆炸弹搬运车实在过于笨重,使用起来非常不便,但凭借着训练出来的手感,大家已经能熟练驾驭了,基本上一下就能严丝合缝地对准投弹器。只是在船体剧烈摇晃时,操作会有些费劲。每当这时,飞行员们就会主动过来搭把手,那场景真是令人心头一热。
驾驶员的投弹测试完成后,武器被完全挂载就位,接着通过升降机将战机一架接一架地送上飞行甲板。在天亮前,要将飞机每3架一组,依次排列在甲板后部。
(在中途岛海战日军第一攻击波中,“苍龙”号出动零战9架、九七舰攻18架——编者注)
雷爆整备队员则要立刻返回调整场,在攻击队返航前加紧准备鱼雷。我们需要用搬运车每次运送一条鱼雷,将其从调整场运往机库。
■“苍龙”号航母在中途岛海战中为规避美军空袭而进行大回旋机动。
因为运送通道空间狭窄,往往需要一名士兵抱住搬运车上的鱼雷才能勉强通过。就这样,我们将18条鱼雷全部整齐地排列完毕,剩下的就只有静待攻击队返航了。除了留下在调整场值班的人员外,其他人都在整备区待命,随时准备协助飞行作业。
当时我和岛田负责在调整场值班。过了一会儿,扬声器里传来了对空战斗的喇叭声。看来是敌机来袭了。在整备区待命的同年兵斋藤打来电话说,虽然遭到了敌军攻击,但已经被成功击退了。
直击弹致命重击
就这样在连续化解了敌机七八波的攻击后,我们轮换了调整场的待命人员,刚好赶上吃早午饭的战斗配餐。正当我大口吞下炊事兵分发的两三个饭团的瞬间,与“苍龙”号左舷并排航行的“加贺”号中弹了。“苍龙”号舰内也随即响起了尖锐的对空战斗喇叭声。
恰在此刻,摄影班长阿部兵曹正端着摄影机进行拍摄,而我正与30名左右的整备员一起,在舰桥附近的前部飞行甲板上待命。
■中途岛海战的决定性时刻:“赤城”“加贺”“苍龙”号航母几乎同时中弹起火。
当时,飞行甲板后部还有10架左右的舰载攻击机正在待命。毫无预兆地,第一枚炸弹正好砸在那群飞机的正中央,舰攻和周围的人员瞬间被炸飞散落。
紧接着(大约过了30秒到1分钟),就能看到敌方俯冲轰炸机投下的、像芝麻粒大小的黑点(炸弹)直落而下,待命的人员见状纷纷就地卧倒。就是在那个瞬间,估计是飞行甲板的前部区域遭受了第二枚炸弹的直接命中。这一击决定了全舰的命运。
(中途岛时间10时25分左右,“苍龙”号遭“约克城”号SBD俯冲轰炸机群攻击,被命中3枚454千克炸弹——编者注)
刚才我还在目睹第一枚炸弹爆炸时的惨状,而转眼间我自己也身陷这片惨烈境况之中。 等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似乎被气浪吹飞了3、4米远,正仰面躺在地上,周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举目所及已是一片火海。
■中途岛海战中“苍龙”号航空母舰中弹示意图。
帽带明明是扣好的,而战斗帽此时却不知去向。我在浓烟中呛得直咳嗽,呼吸困难,这种痛苦的体验还是生平第一次。 我用双手摸了摸头,却完全没有触觉。身上的工作服多处都在燃烧。直到这时,我才猛地清醒过来。刚才一起待命的那30多个人都去哪儿了?是被炸飞四散了,还是已经撤离了?
我抬头望向舰桥,隐约能看到两三名军官的影子。用来当作防弹垫的吊床早已被炸得粉碎,荡然无存,只有极少部分还悬挂在空中。此外,那些用来捆扎防弹垫的粗大缆绳也已散开,破烂不堪地垂落下来,被浓烟和烈火包裹着。
艰难转移寻生机
火势越来越猛,进一步向我逼近。情急之下,我一把抓住垂落下来的缆绳,像攀岩一样,试图顺着它降落到正下方的高射炮台上(右舷舰桥前方)。 时至今日,我都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感觉。
然而,缆绳被烧断了,我从大约3米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狠狠地摔在一堆高射炮弹上面。这一摔让我的腰部剧烈受创,一时间动弹不得。
■“苍龙”号航空母舰的舰桥近照,元木兵曹从近景处的高射炮台逃离飞行甲板。
这段浑身瘫软的时间,客观上可能只有短短片刻,但火势很快又蔓延过来。我不得不咬紧牙关,继续寻找下一个逃生处。正巧在炮台下方,就是我们分队管辖的防雷具甲板,即安置单舰式扫雷具展开器的部署区域。那里距离舷外的海面大约有2~3米,从高射炮台下去有一段4~5米长的陡峭舷梯,并且配有扶手。我抓着已经被烤得发烫的扶手,顺着梯子下到那块甲板上。
几乎就在我刚走完梯子的同时,堆积在我刚才摔落之处的高射炮弹被诱爆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万幸的是,我所处位置刚好是一个死角,所以我没有直接受到爆炸的伤害。但是,灼热火星就像电焊时四溅的火花瀑布一般,劈头盖脸地浇了我一身。
■这幅画作表现了“苍龙”号航母被美军SBD俯冲轰炸机命中的瞬间。
在这块防雷具甲板上,等我定下神来,发现还有同分队的三名兵曹也在一起拍打身上的火星。海面上,可以看到许多战友正随着巨大的波涛起伏,拼命想要游离舰体。我瞬间意识到,局势已经陷入了极其严峻的境地。
当时似乎已经下达了“全员撤离”的命令。然而,在全舰功能已经完全瘫痪的情况下,即便有命令,大家也根本无从得知。此时,船体仍有余速,还在继续向前行驶。我们四个人商量着跳海逃生,但我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因为我觉得军舰并没有遭受鱼击或炮击,仅仅是火灾的话,应该还不至于沉没。
血肉烧焦脓水流
结果,只有我一个人留了下来。从那里到前甲板(锚链甲板)有一条外舷通道。说是通道,其实就是一条宽约40厘米、间隔狭窄的悬空梯子,长度大约有70~80米。我顺着它爬上了前甲板,所幸的是那里已经聚集了9名人员,其中包括几名伤员。随后又有一人加入,最后算上我总共有11人。
此时,军舰的动力已经基本耗尽,最终停了下来。不过,由于船体顺着风向漂移,浓烟完全没有飘到前甲板这边来。体力尚存的人开始寻找水源灭火,还有人试图前往舰长公室抢救“御真影”(天皇肖像照——编者注),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就在这时,一名医务科的看护兵曹长赶到了,前甲板随即成了全舰最安全的地方。
根据太阳的位置推算,那发致命的第二枚直击弹大约是在上午10点命中的,看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直到此时,我此前毫无察觉的伤口才开始剧烈作痛。
■1937年在吴海军工厂内舾装的“苍龙”号航母,元木兵曹等幸存者暂时避难的地方就是舰首的锚链甲板。
手套完好的塞在腰间,但暴露在外的手部已经严重烧伤。手背上被烧掉了一层皮,露出的血肉正不断往外流着黄色的脓水。那伤口被阳光直接照射着,传来越发剧烈的灼痛。我的头部也是这般惨状,同样疼得难以忍受。
我的整张脸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皮肤被火烧得皮开肉绽,双眼也渐渐肿得睁不开了。脓水不断从下巴滴落,伤势严重到根本无法进行像样的治疗。
不知不觉中,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友军舰艇的影子了。船舱内部偶尔还会发生局部诱爆,引发阵阵猛烈的震动。体力尚存的人开始收集圆木等木料,动手扎起木筏,这大概是做好了漂流的准备。在此期间,沉闷的爆炸声与此起彼落的震颤仍不断从军舰深处传出。火灾虽然看似已经平息,但内部显然还在暗中蔓延。
时间大约到了下午3点。我手背被烧脱的皮肤已经被风干,在指尖处晃荡着。每当它们碰到翻卷的伤口,就会引发更加难忍的疼痛。那层皮出乎意料得厚,因为觉得碍事,我便一狠心,将它们一片片扯下来扔掉。虽然现在写起来像是在记述别人的事,但当时自己完全是在意识模糊中本能地在做这些。
■1938年1月正在试航的“苍龙”号航母,该舰的作战历程终结在中途岛。
所幸的是,由于开战前听从了特别提醒,预先在耳中塞了棉球,我的鼓膜并没有受损。当我用已经渐渐失去知觉的指尖拔出那些棉球时,发现接触空气的部分已经被烤得漆黑。
此时,原本在附近海面上游泳的众多战友也已经不见了踪影。在连续承受第二发、第三发炸弹后,军舰又向前行驶了一段,因此与落水人员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
来自头部的剧痛愈演愈烈。头上的头发已经被烧得一根不剩,摸上去毫无知觉。全身都陷入了剧烈的疼痛之中,尤其是脖子以上,全部是重度烧伤。
夕阳下死里逃生
此前那般惨烈的战场不知不觉间已归于沉寂,唯见夕阳西斜。大家终于从恍惚中恢复了过来,甚至有了空闲去想,是不是要这样“无休止的漂流”。
就在这时,清澈的水平线上隐约出现了几点友军舰艇的侧影。由于没有炮击,天空显得格外晴朗。
不久,火速赶来的“矶风”号驱逐舰靠近了,并放下了救生艇靠近舷侧。“苍龙”号究竟变成了一幅怎样的惨状?身处前甲板的我们根本无法看到,也无从知晓。不知道在“矶风”号的乘员以及此前被救上船的“苍龙”号战友眼中,这艘船会是一幅怎样的画面。从其他船只的角度看,“苍龙”号当时一定还冒着残存的浓烟,这真是一场冒着生命危险的生死救援。
■“矶风”号驱逐舰在1941年时的留影,该舰营救了“苍龙”号的幸存者。
在前甲板上,大家在看护兵曹长的指挥下,用临时制作的箱状吊床式担架,将伤员按顺序逐一吊放到救生艇上,最终成功转移到“矶风”号上。上船后,我们立刻接受了应急处理。 我的双手被绷带层层缠绕,头部除了留出眼、鼻、口之外,其余部分全部被纱布包裹了起来。由于只是一艘狭小的驱逐舰,士兵舱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从中弹到最终被“矶风”号营救,大约过去了9个小时。据说就在那之后约30分钟,“苍龙”号发生了大爆炸,瞬间沉入了海底。它昔日的荣光与辉煌的战历化为乌有,带着未能成功脱险的无数战友,在痛哭与泪水中消逝在东太平洋的波涛之中。
(在“苍龙”号沉没时,包括舰长柳本柳作以下35名军官和683名水兵,共计718人死亡——编者注)
眼睁睁看着“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号这四艘精锐航母在一天之内全军覆没,在痛惜帝国海军昔日荣光的同时,我也暗暗发誓要复仇。然而,想到日本今后将要面临的命运,心中也不禁升起了一种接近绝望的无力感。
在那之后,我便陷入了不省不事的状态,在生死边缘徘徊。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
我的面部和头部肿得像个大西瓜,喉咙也肿胀不堪,根本无法吃进任何食物,全凭注射营养液,才勉强维持住生命。那大概是由于高热所致,当时的状态就像是一直陷在噩梦中无法自拔。对于那些悉心照料我的长官和战友们,他们当时一定付出了极大的辛劳。时至今日,我依然心存感激。
■吴海军医院的旧明信片,元木兵曹在此接受治疗,最终因伤致残退伍,幸存到战后。
在海上漂航数日后,我们这些伤员在途中被转移到同航返程的“千代田”号上。6月14日,正好我生日的那天,“千代田”号驶入了吴港。与此同时,我被转送到医院船“冰川丸”号上,紧接着在次日15日,又被送往吴海军医院,正式开始了住院生活。
战后,历史学家常说那是“命运的五分钟”,而我只是作为一名普通水兵,站在自己的视野里,追寻着如今已经逐渐淡忘的记忆,对那段往事做了一番回顾。失去了无数战友,兵败后重踏故土,我这具残躯自此也只能走上残疾退伍兵的余生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