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前全球秩序向多极化转型的过程中,关键通信基础设施早已不再只是技术之争,更是地缘政治竞争最重要核心组成。
在这一新的国际环境下,海底光纤电缆已成为数字经济和国家安全的“主动脉”。全球95%以上的数据传输,包括金融交易、外交通信以及各国的重要敏感信息,都依赖于海底光缆网络。因此,对于那些长期依靠二战后建立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和自由贸易体系实现国际融入的小国和中等强国而言,如今正面临难以回避的新型阵营选择困境。
围绕“中智光缆项目”(Chile-China Express),以及2026年1月至2月由此引发的美-智外交危机,为分析美洲大陆中心-外围关系的演变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这一事件不仅暴露了智利战略自主性的脆弱,也揭示出该国长期试图推行的“风险对冲(hedging)”战略存在风险,即试图将与北京的经济关系同对华盛顿的安全依赖相分离。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中智光缆项目”(Chile-China Express)
从“数字门户”到“洪堡电缆(Cable Humboldt)”
在分析今年年初的外交危机之前,有必要先简要回顾智利政府推动跨太平洋数字互联的发展历程。
计划通过建设一条直连亚洲的海底光纤电缆,实现南美洲与亚洲数字连接的构想,最早提出于2017年米歇尔·巴切莱特总统第二任期内。当时,智利电信副国务秘书处(Subsecretaría de Telecomunicaciones)与华为公司签署正式协议,共同开展技术可行性研究,评估在智利瓦尔帕莱索与中国上海之间建设直达海底光缆的可能性。
然而,这一项目很快便与美国“国家安全利益”发生冲突。2019年4月,美国直接介入,试图阻止项目继续推进。时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访问圣地亚哥期间,公开向塞巴斯蒂安·皮涅拉政府发出警告,强调中智光缆合作项目的所谓“安全风险”。
蓬佩奥的说辞不难看出“数字遏制”的逻辑和“新冷战”思维,他宣称:
“华为受中国政府控制,双方关系十分紧密。因此,将贵国公民的信息置于这类技术、置于这种中国基础设施之中,将给贵国人民带来风险。”
“洪堡海底光缆(Cable Humboldt)”项目线路
不过,美国的外交施压还是迅速产生效果,智利政府重新调整数字互联战略。2020年7月,皮涅拉政府正式放弃了直连中国大陆的海底光缆方案,重新规划线路,并启动了目前仍在推进的“洪堡海底光缆(Cable Humboldt)”项目。
该项目由智利国有基础设施投资公司 Desarrollo País 与美国科技企业 Google 各占50%共同开发,最终将海底光缆铺设至澳大利亚悉尼,并在法属波利尼西亚设置若干中继节点。
亚洲方案回归:“中智光缆”项目与2026年危机
尽管2020年的项目遭遇挫折,但2025年,新的跨太平洋通信方案“中智光缆”(也有译做“智利-中国快线”)被提出。
此次项目由中国移动国际有限公司(China Mobile International,CMI)牵头,并联合华海通信技术有限公司(HMN Technologies)以及亨通光电(Hengtong Optic-Electric)共同组成财团。
新的方案继续以智利瓦尔帕莱索作为登陆点,但将中国一端由上海调整为香港。
拟建海底光缆全长接近2万公里,每对光纤设计传输能力达到16Tbps,总投资约5亿美元。
来源:la tercera
随后一场外交危机迅速发酵。2026年1月8日至2月12日期间:
中国移动国际提交补充材料,以回应智利电信副国务秘书处此前提出的技术问题;
1月27日,在技术评估通过后,交通与电信部长胡安·卡洛斯·穆尼奥斯(Juan Carlos Muñoz)正式签署30年特许经营许可;
两天后的1月29日,该许可又以所谓“文字输入错误(error de tipeo)”为由被正式撤销;
2月2日和2月12日,美国驻智利大使布兰登·贾德(Brandon Judd)分别会见穆尼奥斯部长及国防部长阿德里亚娜·德尔皮亚诺(Adriana Delpiano),表达华盛顿对该项目的反对意见,并预告可能实施制裁;
最后,2月20日,美国依据《移民与国籍法》实施签证限制,对三名智利政府官员进行制裁,包括交通与电信部长穆尼奥斯、电信副国务秘书克劳迪奥·阿拉亚(Claudio Araya),以及电信副国务秘书办公室主任吉列尔莫·彼得森(Guillermo Petersen)。
左:智利外交部长阿尔贝托·范·克拉维伦,右:美国国务卿鲁比奥 -emol
胁迫与监控
为什么美国如此执着于阻止智利政府与中国企业达成合作?
因为从华盛顿的角度来看,一旦南美洲与亚洲之间拥有一条独立直达的海底光缆,大量涉及战略意义的重要数据便无需经过美国即可完成传输,从而脱离美国的监控体系。而且,“美国的数据”也将暴露于“他人”的监控之下。
美国官方声明所采用的措辞,充分反映出特朗普政府越来越频繁地援引“门罗主义”。
例如,将“地区安全”和“破坏主权的企图”等概念加以如此宽泛的解释,本质上更像是一种政治胁迫手段,旨在迫使主权国家采取符合美国利益的立场。
此外,美国将一项原本属于行业技术层面的电信特许经营协议,上升为威胁“我们这个半球”安全的问题,实际上是“门罗主义”的适用范围已经被扩展至网络空间,将南美数字基础设施被视为华盛顿国家安全边界的延伸。
这种强迫性外交策略,在随后美国驻智利大使贾德的公开讲话中体现得更加明显。
他不仅威胁继续实施单边制裁,例如暂停智利加入的免签证计划(Visa Waiver Program),还发表了一段带有浓厚新殖民主义家长式色彩的言论:
“我们撤销签证,是为了促使其改变行为。当然,如果穆尼奥斯部长能够向我们证明,他将成为我们的一个好伙伴,那么他仍有可能重新获得签证。”
“技术中立”的幻灭
智利政府对此次危机的回应,暴露出其对21世纪新地缘政治现实准备不足。
长期以来,智利在外交政策和国际经济融入过程中,一直坚持“技术中立”和“外资平等”两项原则。
这个理念实际上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即资本流动无论来源何处,都仅仅遵循市场逻辑,而不受地缘政治影响。
这一国际政治观体现在多位政府官员的公开表态中。
政府秘书部长卡米拉·巴列霍(Camila Vallejo)在驳斥美国指责时表示:“我们不会根据企业来自哪个国家进行区别对待,而是依据各主管部门所作出的技术评估。”
交通部长穆尼奥斯也强调:“像我们这样的主管机关,应当依据技术标准来评估各类项目,而不是考虑其他因素。”
然而,2026年3月,外交部长阿尔韦托·范·克拉弗伦(Alberto van Klaveren)在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作证时,却坦率承认:“我国目前没有能够将国家安全因素纳入外国投资评估机制……我们在情报能力方面存在不足,这使我们有时无法充分评估其他国家可能具有的战略考量。”
实际上,这意味着智利政府公开承认,其尚未建立能够应对混合战争时代新挑战的制度能力。
智利既没有类似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这样的国家安全审查机制,也没有类似欧盟《外国投资审查条例》(Investment Screening Regulation)的制度安排。
结语
近期围绕“中智光缆”项目爆发的危机,充分说明近年来智利政府奉行的“风险对冲(hedging)”战略已暴露出明显局限。
对于中等国家和小国而言,这种战略的核心逻辑是:一方面通过深化与新兴大国(中国)的经济相互依存,实现经济利益最大化;另一方面继续维持对既有霸权国家(美国)的安全依赖和外交一致性,以控制战略风险。
然而,当智利触碰到华盛顿不可逾越的“红线”,即美国对全球通信网络的主导权,以及其对美洲大陆通信数据进行监控的能力,这种原本脆弱的战略平衡便迅速瓦解。
与此同时,本次事件也说明,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技术中立”和“外资平等”已难以继续维持有效的外交平衡。
来源:Magnific
这些理念曾帮助智利在过去几十年单极全球化时代建立出口导向型经济,并取得很大成功;但随着大国竞争变化,全球数字基础设施已成为战略博弈的重要对象,这些传统原则已经难以发挥作用。
此外,美国外交实践再次证明,其愿意并且能够毫无保留地运用惩罚性政策工具,以维护其所认定的国家安全边界。
一旦认定数据流控制权受到挑战,华盛顿便会通过施压迫使智利进行政治选边,而智利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原标题:Cables submarinos y autonomía estratégica: el caso del proyecto Chile-China Express
作者:Felipe Andrés Orellana Pérez,广西外国语学院欧美语言文化学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研究员,西语国家中国学研究协会会员
编译:温珮君,广西外国语学院欧美语言文化学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文章首发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