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同学闲聊，听罢他的近况，我心下久久不能平静。
这位同学已退休数年，按常人的想象，退休生活大抵含饴弄孙、养花种草，日子过得闲散悠然。可她偏不，业余爱好排得满满当当——书法、绘画、写作、乒乓球、唱歌、跳舞，样样涉猎，样样都做得有声有色。
说起来令人惊叹：书法与写作早已入了省级会员；绘画入选全国展一次、省展两次，按省美协十分制的入会标准，她已稳稳拿下九分，只差临门一脚，自言争取一年内圆了这个心愿；写作上，一部中篇小说和若干散文见诸国家级刊物，另有一部中篇已收到某国字号刊物的用稿通知，下下期便可面世，如此一来，加入中国作协的资格已是指日可待；书法理论亦不松懈，两篇论文先后被《书法报》和《中国书法》杂志采用，还差一篇便能满足入会条件，她给自己定了一年的期限。两个国字号会员的目标，在她口中如囊中取物，只待水到渠成。
这位同学天资聪颖，艺术上确有过人的禀赋。退休前身为公务人员，工作上也是风生水起，从科级岗位退下来后，便把全副身心投入到自己钟爱的事情上。我听她娓娓道来，心中既敬佩又感慨。
于是想到一个常被人讨论的话题：人这一生，究竟该放低企求、从容度日，还是该对自己严格要求、不断攀登？
如今"低欲望"之说颇为流行。有人说，贪婪会稀释幸福感，欲望越高，满足感越难企及，幸福便越稀薄。《道德经》有言："少则得，多则惑。"一个人若能删减过高的欲求，让精神生活回归"需求即满足"的本真状态，反而能收获内心的安宁与从容。减少物欲，并非降低生活标准，而是回归本真；精简社交，不是孤僻离群，而是把时间留给真正值得的人与事；放下焦虑与执念，才能静下心来感受日常烟火，珍惜当下拥有。
这话自然有其道理。我们见过太多人被虚名浮利裹挟奔波，一生劳碌，却从未真正体味过生活的滋味。低欲望的生活态度，是一种通透——拒绝盲目攀比，拒绝过度消费，拒绝无效内耗，专注于内心的丰盈与生活的本质。钱钟书家中陈设简朴，唯书满屋，却自得其乐；弘一法师生活至简，一张床、一席被，却觉"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真正的富足，从来不在拥有多少，而在内心是否丰盈。
然而，我从这位老同学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低欲望与高追求，并非水火不容。
所谓低欲望，减去的该是对外在名利的执念，而非对内心热爱的追求。物质上可以简朴，精神上却不妨丰盈；对世俗成功可以看淡，对自己钟爱的事业却不妨执着。我的这位同学，她追求省美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的头衔，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谋利，而是源于对艺术本身的热爱与敬畏。那些头衔是水到渠成的结果，而非汲汲营营的目标。
艺术这件事，天赋与勤奋缺一不可。天赋决定起点，勤奋决定高度。有天赋而无勤奋，不过昙花一现；有勤奋而无天赋，终难登峰造极。真正的艺术家，是以天赋为底色，用勤奋做雕琢。我的这位同学，两者兼具，所以才能在书法、绘画、写作多个领域齐头并进，且都有所成就。这背后，是多少个晨昏伏案、笔耕不辍的日子，旁人看不到，她自己最清楚。
有人或许会说，退休了就该颐养天年，何必如此辛苦？可在我看来，退休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端。当一个人终于从职场的繁杂中抽身，时间真正属于自己，能全身心投入热爱的事情，这是何等幸运。艺术不仅不会消耗生命，反而能滋养生命。那些沉浸在笔墨丹青中的时光，那些与文字对话的时刻，带来的是心流体验后的心理净化，是精神世界的充实与升华。正如一位退休书法家所言："退休不是艺术生涯的终点，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热爱。"
所以我想，放低企求与从容生活，并不意味着放弃追求、躺平度日。真正的从容，是对外在世界淡然处之，对内心热爱全力以赴。物质上做减法，精神上做加法；名利上放低姿态，艺术上严格要求。这样的人生，既有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悠然，又有向着心中目标稳步前行的充实。
我的这位老同学，既有天赋，又肯勤奋，值得期待，更值得学习。她让我明白：最好的生活状态，或许不是无欲无求的空洞淡然，而是在看清生活本质之后，依然选择为热爱全力以赴。对外，放低企求，不攀不比；对内，严格要求，不负初心。如此，方能既从容，又丰盈；既安稳，又精彩。
作者：周建明
2026/7/23